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各奔 我能做的, ...
-
榜正了之后,学子们的前程都定得差不多了,留的留,回的回,走的走。
舍馆里的气顺了,闲话就多起来。
说的是荀家那位,颍川荀氏的偏支,总评第九。
前几日赴了姑臧一户人家的宴,一夜没回来。第二日晃进舍馆,眼下发青,嘴角却是翘的,任谁问,都只说“与主人家叙话,叙得晚了”。
叙到人家后宅去了吧。
熄灯以后,通铺上压着嗓子的议论此起彼伏。
如果不论真假,拼拼凑凑起来,事情是这样的。
那户人家里,有个寡妇,年十九,前年死了未婚夫,守了两年。家里叔伯好几个,就等她再醮,收一笔聘财。若是往上数,寡妇有门远房表姑,连着段家的姻亲。
“段家刚出了事,他家倒还有心思办这个。”有人咂舌。
“段家出的是段家的事,聘财是聘财的账,两本账。而且就是因为出事了,才要再找没出事的。”分析的人上月自己也收了三张帖子,一张没去,说得嘴响,心里其实痒痒。
黑暗里有人小声问:“你们说······那寡妇图他什么?”
过了半晌,有人含糊说:“图他考得好呗。”
立刻被旁边人嘘了:“考第九有什么好图的。不过,荀兄生来仪表就是······”
这倒是真的,世家子的样貌一般不差。青柴听着听着,眼皮沉下去睡了。
但隔日他想起来了,放榜之后,还有一个人没问。所以又寻了个没人的时候,约陆清和出去。
“问你个事。”青柴说,“你家给你安排亲事了没有?”
陆清和正喝水,呛了一口,咳了半天。
“······十二岁就安排了。”他把水碗放下,声音发闷,“汝南陈氏,嫡支第六房。定亲那日我在场,隔着屏风,听了半刻钟的咳嗽声。那就是我对未来夫人的全部见识。”
青柴含在嘴里的茶差点喷出来:“汝南陈氏?我们村西那片田,就是汝南陈氏的!我娘给我问的那门亲,也是村西陈家——”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忽然同时笑出声,笑得前仰后合,惊起了槐树上一窝麻雀。
“要是那会儿,我娘帮我应下,”青柴抹着眼角,“往后你得管我叫什么来着——连襟?还是隔了不知道多少房的那种。”
“去你的。”陆清和笑骂,抓起空碗作势要砸。
闹完了,陆清和望着天,笑慢慢收干净。
“族里来信了。”他说,“催我秋后完婚。如今我考了第二,他们说陈家的娘子也等不起了。”
士族这种“大汉遍地都是我们的人”的做派,青柴已经习惯了。陆清和人在武威郡,老家在吴郡,但就近的洛阳,也有陆家的长辈,往来通信很方便,消息传得也快。
“那不是挺好。”
“货涨了价,”陆清和表情淡然,不是高兴的模样,“买主怕夜长梦多。”
青柴把碗放到树根上,打起蒲扇,忽然问:“那你乐意么?”
陆清和脸上不动,把手里的空碗转了三圈。
“乐意不乐意,轮不到我。”空碗停下,“我能做的,是把价谈得高些。让她进门前,先怕我三分。怕,比爱便宜,也比爱耐用。”
青柴深以为然。
“太耐用了。我都不敢想象,士族,或者士族的监奴爱佃户是什么样。到时候大家爱来爱去,连租子都不交了,咱们陆公子估计就得讨饭去。”
陆清和被刺得“嗷”了一声,跳起来追着打他,青柴嘿嘿笑着躲。
“那你呢?你娘问的那门亲,你回掉了?”见打不着青柴,陆清和停下脚步,理理深衣,又恢复成士族公子的样子。
“早回了。我当时还在烽驿,一连好几年不回,让人家一直等着啊?平白耽误是造孽。”
“你看。”陆清和这回笑得比刚才好,“这就是我们不一样的地方。我这边,是人家怕耽误我。”
两人准备回去,走出几步,陆清和又停下。
“青柴。你到了洛阳,要是见着真正凭自己挣出来的天地——回来讲给我听。”
“你第二,你不去吗?我第四,不一定就能······”
“我不去,你就能补位前三,前三一定能去洛阳。再说,我有我的田。”陆清和拍拍衣摆上的土,“我的田在吴郡。你的田,还没种呢。”
青柴怔怔地看着这位朋友。
“你千辛万苦地远离家乡,好不容易考了第二。就算不去洛阳,那郡学和郡吏······”
“青柴。”陆公子侧逆着夕阳,金红的日光擦过他的额角,从睫毛间漏下来,散成无数小束,落到地上的影子里。
“我的田,在吴郡。”
郡学可以上,郡吏可以做,也可以交换举荐。
只是不在武威,不在西北,不在任何一个,陆清和能决定的地方。
——
隔日,郡府的行文到了。
【前三名赴洛阳,入格物院讲习学堂,为期三年,包吃住无补贴。届时根据考核情况分配职位。】
陆清和没放弃做郡吏的资格,但不去洛阳,自动弃权。青柴第四,补位进一。
边军的伍长头衔,相应去职。洛阳学堂如果不成,就得再找出路。
【第四名至第十名入当地郡学,为期一年,包吃住无补贴。毕业即出仕郡吏。】
老柯也收到了“荐入武威郡学”的行文。老头认真抄了几遍,选了最好的一篇,寄回去给他媳妇和几个孩子看。
陆清和是最早走的,迟则生变,他要用这个“第二”回吴郡“重新谈婚事”。
一身新做的深衣醒目,陆清和冲青柴抱了抱拳:“洛阳见。或迟或早,总会见的。”
蒲察罗哭得稀里哗啦,塞给青柴一袋子互市寄来的肉干,哭完又笑,说往后牙行的门路给兄弟留着。青柴教了一句“小杖则受,大杖则走”,防止蒲察罗的爹把儿子吊起来打。
“这里还有一封信,你帮我送给张掖郡的焦郡尉。你家如果想找可靠的官府中人,这位是我从前的上官,人很正直。我的面子不一定有用,所以······也不算什么人情,就是给你提个醒。”
信里面写了青柴的成绩,焦郡尉的赠书很有用,还有青柴以后会去洛阳的事。
帮忙送信,也是给蒲察罗一个上门的借口,他哭得更大声了。
乌伦难得没有拆台,因为名次的变动,他也被荐入了郡学,以后和柯五一处,互相有个照应。
贺兰弗跟的大商队,过几日就休整完毕,要出发了。青柴从陆清和还有阴府都打听过,不是那种苛待人的。
“出海工钱高。等我从西边回来,说不定比你们都有钱。”
还有一个叫罗二的,凉州来的,考了三十名开外,落榜。留不下来,又攒不够回家的路费,蔫头耷脑地蹭过来,跟青柴借三十钱,说托回程商队捎还。
“你拿什么还?”青柴问。
“······不知道。”罗二说,“反正先记着。我娘说,账记下了,人就得活着。”
青柴给了他,没指望这三十钱能回来,连欠条都没打。
每个人,都有一个娘,有盼着游子回去的家人吧。青柴就当送人回家了。
青柴去洛阳的事板上钉钉,邀请他的帖子不少,但青柴都婉拒了。
倒也不是清高,只是青柴真的没钱了,总不能家家上门都空着手。
比如,赴阴府的宴之前,青柴先去了一趟文墨铺。
他挑中一方洮河石砚,算是两次赴宴的谢仪。
店主开口八百,青柴说六百。店主说学子送师长,晚辈送长辈讲的是心意,青柴说心意六百。
店主一副快被这穷鬼气晕的样,最后七百五成交,奉送一盒松烟墨,又教青柴用锦匣。
“别往盒里搁香饼,石头吃味,研出来墨都是腻的。”
阴府的席面比上回素净得多。羹是清的,炙是少的,主菜是一盘新麦的蒸饼。
席间也没有陪客了。只有两个人,一盏灯。
锦匣呈上,阴涪打开看了看,点头:“砚田。好寓意。往后老朽给孙儿们批字,会用上。”
这就是说心意到了,不嫌礼轻的意思。
酒过三巡,散场之前,老人放下杯,说了今晚唯一一段长话。
“青柴,老朽在洛阳做过六年官,致仕还乡也十年了。而你,正要过去。”
“在洛阳,格物院讲技术,四海院讲利益,尚书台讲权力,太学讲经义······至于明德学院,什么都讲。你在洛阳,会听见无数个道理,每个道理都是对的。”
“所以,不要忘了你的来路。不要被别人的道理牵着走,做些不该做的事情。”
老人的叮嘱很郑重,全然不像交浅言深的样子。
“老朽当初······所以十年了,还没还清。如果你有权了,按下印章前,一定要想想从前的自己。”
青柴没忘,临行前给大泽乡的爹娘,还有烽驿的同袍们写了信。信中约定,等到了洛阳,地方定了,手头宽裕了再写信给他们。
信寄出后,这下,他是真的只剩去洛阳的路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