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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考题 他知道寒门 ...

  •   柯叔的事是意外知道的,但老吏搏个出身,给女儿抬门第是很合理的事。

      可因为这个,青柴注意到另一人,陆清和。

      这人知道得很多。段家的网、张家的套路、士族酒桌上的规矩、回帖子的章法······哪一样书上都不教,是从小泡在那口缸里的人,才闻得出的味儿。

      舍馆里其他人,只当陆清和是“士族子弟”,跟别的士族子弟没什么两样。

      但青柴来自大泽乡。

      大泽乡方圆百里的良田,东边那一片,就姓陆。吴郡陆氏。

      从小到大,他看见娘织的布,最后都流进陆氏的仓里。

      一个吴郡陆氏的子弟,出现在几千里外的,大汉西北的武威郡,还参加【识字、算数、边务精通】的讲习选拔。

      这就很奇怪了。

      这日,青柴约陆清和到郡学后园的槐树下,掏出买的酪浆当谢礼,开门见山。

      “陆兄,我来自大泽乡。你家的名号,我从小听到大。我想问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陆清和捏着浆杯沉默。久到青柴以为他不会答了,才忽然笑了一下,没什么暖意。

      “青柴,你既然来自大泽乡,你家庄子的田,往东边数,是谁家的地?”

      “吴郡陆氏。”

      “哪一支?”

      青柴答不上来。佃户只知道“陆家的田”,谁知道几房几支。

      “迁到沛郡的这一支,是我祖父的堂弟。”陆清和没卖关子,“你爹耕的那片田的东家,按辈分要叫我一声侄孙。”

      风穿过槐树的枝叶,沙沙地响。青柴看了看手里的空杯,又看了看陆清和——

      这个跟自己挤一盏灯、分半块饼、为算律争得面红耳赤的人,忽然隔出一层够不着的辈分来。

      陆清和跟青柴说了很多,像把一件旧衣裳从箱底翻出来,拍一拍灰,但又不想穿。

      吴郡陆氏是庞然大物,可里头的分野,比边关的沟还深。主支嫡子住在吴郡本家,师从名士,将来察举、入仕,路都是铺平的。

      像陆清和这样的旁支庶子,族里给一份例钱、几亩祭田。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我十四岁以前,在族学里念书。”陆清和望着树影,“先生是同一位,书是同一部。可我读得再好,也只是给嫡兄们陪衬的。乡里的荐书轮不到我,洛阳的门路轮不到我。若留在吴郡,最好的出路,是给我那几位堂兄做一辈子的幕宾、执事。”

      “陆清和这人,就埋进‘陆氏’两个字里了。”

      “我不甘心,但明德学院,我考不上,所以来了这儿。”

      青柴恍然大悟。

      为什么陆清和对士族的门道那么熟,不是因为生在锦绣堆里,是因为生在锦绣堆的缝里。

      他知道阴家的钩子怎么下,因为他从小到大,看着自己的家族,就是这样网罗人才。

      他知道寒门怎么回帖子才算漂亮,因为陆清和自己,就是那个需要把每一分体面,都算计着用的边缘人。

      “我来武威,是同族没人跟我争。”陆清和自嘲地笑了笑,“来之前,族叔只跟我说了一句话:‘清和啊,边地苦,可边地的考卷不问你娘是谁。’”

      “娘?”青柴忽然意识到什么,“你娘······”

      “商户女。”陆清和说得很快,像怕人听见,又像无所谓了,“我爹酒后的一桩糊涂账。族谱上,我被记在正妻名下。”

      说到末了,陆清和忽然转向他,眼神有点复杂。

      “青柴,你知道我头一回看你的名牒,写的籍贯‘沛郡大泽乡’,心里是什么滋味吗?”

      青柴摇头。

      “我祖父堂弟家的,佃户村里,出了一个月考第三。”陆清和形容那种古怪感,“宗族里,年年有人去各庄子收租,回来喝酒时说起的佃户,是‘某庄某甲,勤谨’‘某庄某乙,惫懒’。从没有人说起过名字。”

      “青柴。你是第一个,我认识的、有自己名的,佃户。”

      晚风又起。青柴决定不掰扯“佃户都有名,只是贵人们没空听”之类的事,转而问了句心里想了很久的话。

      “陆兄。我离家前听人说过:有些主家,荒年把佃户的儿女拉走抵债,佃户生不如死;也有些主家,灾年免租。你家······你祖父堂弟那一支,是哪一种?”

      对方的脸色,在暮色里慢慢变了。

      那不是被冒犯的脸色。

      那是一个知道了答案、却一直不敢去查证的人,被外人当面问起时的脸色。

      特别是外人曾经是家族的附庸,现在还和自己平起平坐的时候。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再说什么。远处斋舍的灯一盏一盏地灭。

      “回吧。”

      “嗯。”陆清和应了声,声音哑的。

      隔日傍晚,两个人又在后园碰头,隔着三步,谁也没提昨日。

      还是青柴先开的口。他看着陆清和的脸色,心里那点东西反而落了地。

      “所以,你和你的兄弟姐妹,能读书,能烦恼举荐和门路,不至于想明年有没有口粮,有没有冬衣······我爹我娘,还有周围的那些佃户,出了一份力。”

      陆清和的喉结动了。

      “这没什么,我见得多了。大户,基本都是这样的。”青柴把手里捡的半截枯枝折成两截,“你不必心虚愧疚,即使愧疚了,也没用。我爹娘不会因为你的愧疚,少弯一次腰,多攒一个钱。”

      “我不恨陆氏。恨谈不上——你们家的租,比起那些,丰年都要拉人抵债的主家,算厚道的,这我认。可我也喜欢不了,我爹娘累得一年到头攒不下几个钱,我帮着干活,连县里的蒙学堂都没得上。识字算数这份功在我爹娘,在边军,不在陆家。”

      晚风吹过槐树。青柴把枯枝扔到树根底下,拍了拍手上的土。

      “多说无益。咱们先把大试过了吧。”

      良久,陆清和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把悬了几年的什么东西,一并吐了出来。

      那天之后,陆清和变了个人。

      以前他教青柴,总带着三分“士族指点贱民”的矜持,讲一段,留一段,像是怕教会了徒弟饿死了师傅。如今他是真把压箱底的东西倒出来了,什么经义的门径、章句的路数、考卷上文风往哪边偏、郑博士出题爱用的那几个套。

      青柴问他图什么,他摆摆手:“就当······我还一份利息。还不上,我知道。先还着。”

      ······听起来,怎么那么像钩子?

      青柴提高警惕,把陆清和的算律卷子改了三回。

      两个人,一个佃户之子,一个田主的侄孙,在郡学后园的槐树下结了对子。舍馆里有人赌他们几时翻脸,蒲察罗还坐了庄。

      陆清和听说后,找到蒲察罗,把那一枚五铢要回去,加倍:“赌大点。”

      大试的日期也贴出来了:六月廿八,连考三日。

      讲习里的空气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弩。

      士族子弟们添了灯油,夜里斋舍的窗纸亮到三更,有人念到嗓子哑,有人拿冷水泼脸。

      三个“小秤砣”把互市学来的手段全用上了。蒲察罗托旧相识弄来历年郡学试题的抄本,四个人夜里轮流抄、轮流讲,抄到手指头发硬。

      六月中,青柴的右手开始不听使唤。

      先是夜里抄到三更,指尖发麻,像有许多细针在扎。后来白天握笔,写到第七八行,上臂的筋突突地跳,腕下的字就往外歪。

      左臂顶马蹄落下的老伤,两年没犯了,如今是一下子字写太多,就顺着胳膊往右牵。

      他试过法子:抄书前用凉水泡手,臂膀上缠布条,把更次从三更压到二更就睡。抄书的时候,一笔拆成两笔写,笔画端端正正,就是慢。

      慢就可能做不完卷子,就要往下掉名次。

      可这次是大试,名次决定能去哪儿。

      贺兰弗从青柴的案边过,瞥见布条浸在冷水盆里,愣了一下,没问出口。

      贺兰弗自个儿阿娘的信,还压在枕下。

      问了有什么用,没钱没时间,说什么都白搭。

      中旬末,青柴的字写慢了两成,但笔迹不抖了,好歹能把大试应付过去。

      考前十日的夜里,青柴刚睡着就被人摇醒。贺兰弗的脸悬在他上方,在黑暗里白得吓人,声音压得极低:“柴哥,出事了。大试的题目,泄了。”

      青柴一激灵清醒了。

      “段家。段家老二的儿子,在郡府当书佐。大试的考题经手誊抄,把四门考题全弄出来了,抄成小卷,昨夜起在士族子弟里悄悄传。十金一门,已经卖出去十几份了。”

      他躺着没动,心口却咚咚地跳,像乱石滩那晚,马蹄声从地皮底下传上来。

      “蒲察罗打听了,”贺兰弗凑得更近,呼吸都喷在他耳廓上,“十金一门,咱们四个凑一凑,凑得出来。柴哥,士族子弟人手一份题,咱们凭白卷子去考?这糊名的门槛,不公平啊。”

      黑暗里,青柴睁着眼,猛地从铺上坐起来,把贺兰弗吓得一哆嗦,往后缩了半尺。

      “真的假的?”他压着嗓子,“该不会蒲察罗也弄错了,对方拿来假卷子骗人吧?”

      贺兰弗愣住:“啊?”

      青柴越琢磨越不对。

      “这又不是直接授官,考完了还得进郡学或者洛阳的学堂。用得着这种手段么?这不就是个,叫什么来着——”他一拍大腿,“培训!对啊,三个月的讲习,培训而已,考第几不都是结业?他们图什么呀?”

      贺兰弗笑得肩膀直抖,还得强压着声。

      “柴哥,你是真不知道这‘培训’结业,换的东西有多好。”

      互市账房练出来的嘴,算账又快又清楚。

      “大试总评前十,不是去洛阳,就是进郡学,出仕就是郡吏起步,比旁人在吏员堆里熬十年还快。柴哥,这不是培训的结业帖,这是寒门和破落士族翻身的门帖。门帖什么价?四十金,便宜得很。”

      “段家,我打听过。段家上一代出过两千石,如今十年没人摸着两千石的边了,族里的田产一年薄过一年。这种人家,比谁都急。十金一门,四十金买个前十的签注——在他们眼里,这是全郡最便宜的买卖。”

      青柴咂舌:“买个前十?题再真,卷子还得自己写······”

      “所以只卖给他们‘自己人’啊。”

      贺兰弗冷笑。

      “买的都是段家旁支、姻亲、门生的子弟。题目到手,提前做熟了,糊名的卷子再差也差不到哪去。咱们这些没题的,凭真学问去撞。撞十门里丢一两门,前十就没影了。”

      这手法,青柴在大泽乡见过:田主家的庄客,秋收前先给自己亲戚家的田放水。换了郡城,换了大试,一模一样。

      “那卷子,你见着真章了吗?”

      “没有。”贺兰弗泄了气,“蒲察罗只打听到有人卖,风声响。实货谁也没瞧见,说不定真是拿去年的题冒充的。这种把戏,互市上多得很,年年有人拿陈茶充新茶。”

      大家觉得这样不行,商定还是让蒲察罗买一门,也不用新的,就人家炒过题之后转卖的。

      “不真的东西,把大家都弄心焦了。咱们先验验货。”

      翌日,蒲察罗办事利索,傍晚就摸回来了,怀里揣着一小卷帛,脸上半肉痛半兴奋:“柴哥!花了五金,买断一门,格物通识的。卖家说先看货色,再谈余下三门。成批买,还能便宜。你们快看,我这心到现在还突突的。”

      青柴把帛卷展开,就着灯看——

      心,一寸寸沉下去。

      题目他认不全,可卷末那行小字他认得:出题人的花押,和用印的边纹。

      大家跟墨博士请教了三个月格物,老头的出题路数,青柴摸得准。帛上三道题,两道是墨博士课上念叨过的必考。另一道的设问方式,博士的手批上写过。

      不是去年的旧题。是真题。

      四个人围着那盏灯,没人说话,灯苗被呼吸吹得直晃。

      “柴哥······”乌伦的声音发干,“这题,要抄给咱们自己看吗?”

      蒲察罗的眼神在灯影里明明灭灭,手指头把帛角捻了又捻。

      “要不,咱们也找卖家,把剩下三门买了?别人有,咱们没有——这不是清高,这是吃亏啊,柴哥!咱们没日没夜熬的这三个月,凭什么?”

      贺兰弗攥着拳,指节都发白了:“或者拿着这卷帛去报官!人赃并获,现成的!段家的书佐、经手的、卖题的,一串都能拽出来!”

      青柴捏着那卷帛,只觉烫手。

      就像那年雪夜里的火把。火把一照,贼先看见新兵,看不见摸上去的老兵。

      这卷帛现在就是个火把,举着它,满屋的人都得现形,分不清谁是主谋,谁是帮凶。

      屋里灯花爆了一下。阴涪的话,辛文宣的话,八百五铢,在青柴的心头绕来绕去。

      眼神,慢慢越过三人,投到了老柯的铺位上。

      大家趁着舍里没人的时候看题,铺位是空的,只有个写着“柯五”的木牌名在那儿。

      名贱得像草。五十多岁的人了,守边几十年,为了小女儿不受气,每天熬得最晚,连数都看花眼,在一群青年学子中格格不入。

      老兵知道,现在有人拿四十金,把小女儿面前的门槛,又垫高了吗?

      青柴像看到了自己的未来。

      但手,却慢慢地,把那卷帛书,推回给蒲察罗。

      “我不买,也不看。”

      他的声音飘忽得像在做梦。

      “我若考得不好,顶多回去当伍长,饿不死我。我在乱石滩顶过马蹄,在雪地里接过降户,大不了回烽驿接着巡线。”

      ——戍边二十三年,老子没打过败仗。

      “那日子我过得,睡得着。”

      ——她认字,会算账,不偷不抢,心善。

      “你们比我难些。乌伦家里六个弟妹,眼巴巴等着你。贺兰弗,你阿娘的药钱还没凑齐。蒲察罗,你爹等着看你出息。”

      ——配不上的是他们家的门槛,不是她。

      “你们要买,我不拦,只是真真假假的不好说,别被人骗了。五金买一卷不知真假的帛,万一拿着假题上了场,题型对不上,心慌意乱,血本无归。”

      青柴从梦里醒过来,声音像在烽驿点兵那样沉着。

      半晌,贺兰弗把帛书往案上一摔:“不买了!钱给我阿娘买药,考不上······就考不上吧,不能花在这上头。”

      乌伦也决定好了。“我写信跟弟妹说了,大哥凭笔考,考不上,给人扛包跑腿,也是条干净路。”

      蒲察罗抱着那卷帛,脸上的肉直抽抽,抽了半天,最后一跺脚,眼睛一闭:“······我也不买!就当这五金喂了狗!”他把帛书塞进灶膛,火舌一卷,黑烟腾起来——

      四个人就看着它烧,看着帛边卷起来、发黑、发红——像给什么人烧的纸。

      烧完了,蒲察罗还拿火棍扒了扒灰,确认烧透了,才悻悻地把棍子一撂。

      “好了。这回踏实了。”

      还有不到十日就是大试,为了感谢蒲察罗出了大本钱验货,大家轮番地给他补课。

      蒲察罗投桃报李。

      “等着!以后我接了爹的营生,给你们牵线,找个最好的媳妇!”

      牙行偶尔也兼着说合婚嫁,这个大家知道,但蒲察罗居然不是想着做郡吏。

      哈!估计他爹又要念什么“故父之召也,不呼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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