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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阴氏 那是同一本 ...

  •   赴宴当日,青柴把唯一的襜褕穿上,冠也修齐了。这还是当年接待贵人们观风,军营里发的旧衣。

      衣服洗得发白,可浆得挺括。人站在那儿,肩是肩,腰是腰。临出门,青柴又把靴底在门槛上蹭了两下。

      酉时的天光偏西,郡城的街面上浮着一层金,青柴逆着人流往东走,越走,身边的人越少,衣裳越鲜亮。

      到最后,满街只剩他一个布衣在步行。

      阴家的宅邸比他想得还要深。三进门,头一道门的门房盘问了半刻,第二道门的青衣老仆核了帖子,第三道门里,才闻见园林的气味儿,是草木的腥甜混着漆味。廊下挂着灯笼,天还没黑透,灯笼已经点上了,一路排进去,像一条烧红的线。

      引路的老仆走得慢,絮絮介绍:“主君致仕十年了,平日极少宴客。上回开宴,还是三年前,送一位进京的老同窗。”他侧过脸,打量了青柴一眼,那眼神说不上轻慢,倒像好奇。

      “学士好大的造化。”

      青柴心虚得很,他既不算“学士”,也没有“造化”,更无论“好大”。

      花厅里,佳肴已经摆开。

      热气一层一层往脸上扑:炙驼峰的油气、脍鲤鱼的姜醋、菌子羹的鲜、还有一种西域来的紫葡萄酒,斟在耳杯里,晃晃悠悠。

      他的边关胃缩了一下,怯随本人。

      宾主落座。席上除青柴之外,还有两位郡学的旧学士作陪,一个胖的,爱插话,坐下去先叹吃多了,像是和主家很熟稔。一个瘦的,捻着几根山羊须,从进门起就没正眼看过青柴。

      主位上坐着阴家的主君,阴涪,年约花甲,致仕还乡的老郡丞,双眼半阖,像两口枯井。可每当青柴说话时,井口就对过来。

      酒过三巡,阴涪照例问起履历:“听闻学士是边军出身,月考卷面又见拔出——边关两年,可有奇事?”

      来了。青柴心里那根弦绷起来。

      按章程,他该说“亲历过一次阵战,功在上官袍泽”。

      不要说人头,不要说马蹄,不要说一切可能让对方觉得“此子不懂事,不可用,不可托”的粗俗话。

      柯五教的,陆清和教的,都清清楚楚。

      可青柴看着满案的佳肴,看着那盏斟满的葡萄酒,看着上座的三双眼睛,忽然就说不出章程了。

      这些东西,和他之间隔着什么。

      隔着一条命。那个被他砸死的人,二十上下,下颌一层青色的短须茬,一辈子没吃过炙驼峰。

      青柴慢慢放下耳杯,说了真话。

      “对面的人骑马冲过来,我们几个新兵一处。弩机填装不及,用盾硬抗了一下,把马拱翻了。人掉下来,我砸下去的时候,才看清和我差不多大,是一张饿极了的脸。”

      厅里静了。

      “死的匪徒,和死的新兵,埋在了一块。”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得厉害,声音却平得发涩,“我因为杀了匪,立了功,做了伍长。”

      青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只想着——面前摆着那些人一辈子都吃不着的佳肴。他嘴里说出来的话,要对得起那个饿着肚子死掉的、和他一样大的人。

      那人在大泽乡没有坟,在北边也没有碑,埋在乱石滩的坡地上,雪一盖,谁都不知道。

      可让那人被这场宴席记住一回,哪怕只记住一瞬——也算那人吃过这顿了。

      花厅里静了很久。炭火噼啪,爆了个响,连喝酒的吞咽声都没有。

      阴涪半阖的眼睛睁开了。他挥了挥手,侍立的仆从训练有素,退下半步。

      老人亲自提起案边的酒瓮,走下来把青柴的耳杯斟满,又给自己斟了一杯。

      “老朽致仕十年,”阴涪缓缓开口,“席上听人讲边功,听过斩首多少、缴获多少、捷报如何。关心匪徒埋在了哪里的,倒是不多。”

      老人举杯,一饮而尽,空杯朝下,亮了亮底。

      “学士,这杯酒,老朽敬的不是你的功,是敬你还记得他的脸,哪怕那是个想要你死的敌人。”

      声音像井里的水晃了晃。

      “老朽在郡丞任上,批过十几年文书。批得久了,纸上都是数目。数目批多了,就忘了数目后头。今日,学士替老朽记起来一回。这一顿,老朽请得值得。”

      席上重又热闹起来,可味道变了。胖学士凑过来问烽驿的柴价,瘦学士考青柴“勾稽”的门道,称呼从“学士”变成了“青君”。阴涪不再问八字、也不提侄女,反而关心烽驿的仓储章程、降户的安置细则云云。

      青柴只是个伍长,答得不全,但听的人认真。

      答到配婚册:“册子做到寒冬过去,配成十一对。如今不能说全好,但就是和大汉的其他百姓一样。”

      阴涪点点头:“你记得看,不是半路撒手,有心了。”

      宴席散时,灯笼全亮了。阴涪送他到二门,在影壁前告别。

      “郡城这些孩子,结了亲的、认了门的,老朽见得多。你这样的,老朽想留一句正经话。”

      “大试之后,无论你在哪里出仕,若有一日,上官或者别的什么人,让你批一笔见不得人的数目,就想想今天案上这顿饭。”

      “你是怎么说的,那个饿着肚子的人。”

      夜风穿堂,灯笼摇晃。

      “宁可丢了官,别丢了脸。脸这个东西,丢了再找回来,比登天难。”

      归舍的路,青柴还得走回去,正好把酒意晾在夜风里。

      同窗们教的章程,他是一条没用上。答了十成十,讲了埋人,没推功劳,婚字倒是没人提。

      可这一趟,他好像没吃亏,也有可能吃亏了,但没看出来。

      但饭吃完了,还得了一句话。青柴看不出自己亏在哪儿了。

      可能没举荐了?管他呢。

      舍馆里,一群半夜醒的脑袋围上来,七嘴八舌,青柴简单讲了首尾。

      陆清和听完,沉默了很久:“······我小看你了。”

      青柴拍拍对方的肩,对他出谋划策表达感谢,说全赖自己嘴快。

      蒲察罗嚷道:“柴哥!下回再有帖子,带上我!我也去讲讲互市的饿死人!”

      “轮不到你。”贺兰弗把一块肉干丢进嘴里,含混道,“要讲讲西边的,我阿娘等药的时候,当铺朝贡的事,我能讲一宿。”

      乌伦睡着了没起来,但睡前把仅剩的一条肉干,掰了一半放青柴位置上。

      青柴欣然笑纳。

      轻松的吃吃喝喝不能阻挡大试的临近,只剩不到三十日了,舍里的灯一天比一天熄得晚,笔尖划过纸的沙沙声,响到二更。

      老柯把这场讲习,当一仗在打。

      别人散学就去廊下透气,老柯把号舍当营盘,把口诀当操练,熄灯后还要在外头灯下再坐半个时辰。

      背弓着,像一张拉满的弩,弩弦一天比一天紧。

      为着感谢赴宴的指点,青柴陪老柯刷题,每天一个时辰。省得老头一行一行地对,对到头眼就花了,错了都不知道错在哪。

      青柴拿炭条在地上画,教老柯技巧和口诀:“先对总和,后翻细目。勾稽如筛米,先过粗筛。先总后分对尾数······”

      老头一句一句背,背一句,顿一句,手还打拍子,省得睡一觉起来又忘。

      老柯文书、舆图、格物没一个不行的,就是算数对账,答得不好。

      那天夜里,老柯把那道题勾到第四遍,三个数还是对不上,撂了炭条。

      “老了。”老柯说,“眼也花,手也慢。你们娃子睡一觉记下的,我要勾四遍。”

      “柯叔——”

      老头摆摆手说没事,灌了一口茶。

      大概是实在没人说了,就着月光,老柯和青柴说起家里。

      “我家小女,行末。上头两个哥,一个姐。”

      “她认字,是我教的。驿里用废的册页,拿炭条,一个字一个字描。从前描坏的页子,比我写坏的公文还多。”

      “但现在写得很好,好到她能在屯学帮先生,收束脩,替人写家信。一封,两个钱。那些花了钱的,没有一个说她写得差。”

      “前年,郡府里一户当差的人家,爷儿两个到驿里点验,儿子在行辕外头等马,”老柯顿了顿,“她那天,正好在屯学门口替人写家信。”

      “就这么认识了。好了一年多,信写了小二十封。”

      “信纸还是我给她的,让她记账、包东西用的。”老柯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案上划过去,“废册页,裁的,她拿去写信。”

      青柴忽然品出来:那些不太好的信纸,都是当爹的亲手给的,然后在两个年轻人手里传来传去。

      “今年过完年,人家知道了,托人捎话来。”老柯把灯吹了,省点油,“来的那天,我在上值,给来人倒了水。”

      “对方坐着,我站着。话倒也不难听,就是一句——门不当,户不对。说女娃往后还要说亲的,别把名声拖累了。”

      老柯说那晚下值,他人在烽墩底下站到三更。

      “回屋,你婶子问,我说没事。她说算了,闺女不嫁也中,咱养得起。”

      老柯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映照着月光,亮得像篝火。

      “我说,养得起,和不受气,是两码事。”

      “凭什么算了,我女儿哪儿配不上?她认字,会算账,不偷不抢,心善。配不上的是他们家的门槛,不是她。”

      “我这把老骨头来争这个郡吏,不为做官。我要个名分。”老头一字一句,“有了名分,往后是我家挑他们,不是他们挑我家。我女儿挑人家的时候,腰杆是直的。”

      声音像给这桩事记账,一笔一划,清楚得很。

      “戍边二十三年,老子没打过败仗。没打过的,不算败。”老柯重新点灯,目光沉沉,“这也是一仗。”

      青柴还沉浸在这段往事里,然后毫无预兆的,后颈的汗毛,一根一根立了起来。

      严狗子。

      十九岁的阵亡人。三个妹妹的名,他到今天也叫不全。

      孛罗脱欢。

      刀疤从眉骨劈到下颌。宁可做工不入赘,只求孩子以后还记得部落。

      二柱。

      二十六岁。妹妹是个十几岁的女娃,代替老娘来领遗物。

      青柴写过那些名字。

      他一直以为自己在记册。

      此刻他知道了:那是同一本账。配婚册,阵亡册,丁口册——隔着的,不过是哪家的门槛高,哪家的门槛矮。

      册子护不住任何人。

      册子,就是门槛本身。

      青柴张了张嘴,惯常说的话,已经顶到嗓子眼了。

      比如“柯叔,我经办过配婚册。我懂这里头的门道,给你闺女留意着,好人家有的是。”

      他把它咽了回去。

      因为把这句话递过去,就等于把门槛递过去。

      “算律的卷子拿分有技巧,”青柴听见自己说,“考的路数,会一大半就行。这几日,我把题型都给柯叔过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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