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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空药瓶的回响 ...

  •   脚步声停在饭厅门口。
      没有开灯。黑暗中,江让能闻到那股熟悉的、混合着烟草和薄荷糖的味道。是野渡。他没有喊叫,也没有冲过来,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尊矗立在黑暗里的雕像,看着满地的狼藉,看着蜷缩在碎片里的江让。
      江让没有抬头。他依旧靠在桌腿上,掌心攥着那颗黑色的纽扣,指缝里渗出的血染红了纽扣的边缘。他听见野渡的呼吸声,很轻,很稳,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平面。
      “……野渡。”江让极轻地叫了一声,声音破碎得像风中的残烛。
      野渡没应。他只是迈步走了进来,皮鞋踩在瓷碗碎片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他走到江让面前,低下身,没有去扶他,而是先伸出手,用指尖挑起了那张被菜汤浸透的奖状。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野渡看清了上面的字迹。
      “野渡。”
      “等我死。”
      他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几秒,眼神晦暗不明。然后,他松手,奖状飘落,重新盖在污浊的地上。
      “谁让你写这个的。”野渡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股渗人的寒意。
      江让没说话,只是把掌心攥得更紧,指甲几乎要嵌进那颗纽扣里。
      野渡伸出手,不是去扶他,而是直接扣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来。江让的脸肿得厉害,嘴角破裂,血丝已经凝固成暗红色的痂。野渡的目光在他脸上巡视了一遍,最后落在他手腕的纱布上。
      “他们干的。”这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江让的睫毛颤了颤,一滴眼泪砸在野渡的手背上,滚烫。
      野渡没擦。他松开他的下巴,转而伸手去解他手腕上的纱布。动作粗暴,毫不怜惜,扯开纱布时带起一丝血肉粘连的刺痛。当那道被碘伏涂抹过的伤疤再次暴露在空气里时,野渡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脏。”野渡说,然后猛地俯下身,对着那道伤疤,用牙齿狠狠咬了下去。
      不是亲吻,是撕咬。尖锐的犬齿刺破皮肤,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野渡的唇角。江让疼得浑身一颤,却没敢挣扎,只是任由他咬着,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洗清这道伤口被父母玷污过的“脏”。
      野渡咬了很久,直到嘴里满是铁锈味,才松开嘴。他抬起头,唇角还沾着江让的血,在黑暗里显得妖异无比。他用拇指粗暴地抹过那道渗血的伤口,将血迹涂抹开来,像在涂抹某种专属的标记。
      “我的。”野渡盯着那道被他咬出血的伤疤,一字一顿地说,“你的命是我的。你的伤也是我的。谁碰了,我就咬死谁。”
      说完,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药瓶。不是之前江让见过的那种白色塑料瓶,而是一个棕色的玻璃瓶,瓶身上的标签被撕掉了,只留下一点残胶。他拧开瓶盖,倒出几粒白色的、没有糖衣包裹的药片,直接塞进江让还在流血的伤口里。
      药片接触到鲜血,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像是腐蚀,又像是融合。江让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疼就忍着。”野渡冷冷地说,然后撕开一块新的纱布,一圈一圈,用力地将伤口缠紧。每绕一圈,他都用力勒紧,直到纱布深深陷进肉里,阻断了血液的流动。
      “以后,”野渡一边缠一边说,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再让我看见你写‘等我死’这种废话,我就把你的手钉在墙上。听明白了吗?”
      江让没点头,也没摇头。他只是看着野渡,看着他在黑暗里为自己包扎伤口,看着他唇角沾着自己的血,看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翻涌着的、近乎疯狂的占有欲。
      “……明白了。”江让极轻地应了一声。
      野渡缠好纱布,打了个死结。然后他伸手,将江让从地上拽起来,像拖一个破布娃娃一样,把他拖进了洗手间。他打开水龙头,冰冷的水流冲刷着江让脸上的血污和泪痕。野渡没有用手碰他的脸,只是抓着他的头发,强迫他把脸浸在水里,一遍又一遍地冲洗。
      “脏。”野渡看着水流冲走那些污秽,再次冷冷地吐出这个字,“从头到脚,都脏。只有我碰过的地方,才算干净。”
      洗完脸,野渡又扯过一条毛巾,粗暴地擦去江让身上的血迹和菜汤。他把江让扒得只剩一件单薄的衬衣,然后打开热水器的开关,调到最高温,用滚烫的水浇在他身上,像是在进行某种残忍的净化仪式。
      蒸汽弥漫开来,模糊了镜子。野渡把江让按在瓷砖墙上,用浴球狠狠地搓着他的皮肤,直到那层苍白的皮肤泛起大片大片的红痕,仿佛要搓掉一层皮才肯罢休。
      “记住这种疼。”野渡贴在他耳边,声音被水汽蒸得有些失真,“这种疼是我给你的。只有我能给。别人给的,都是脏的。”
      江让靠在冰冷的瓷砖上,热水淋在伤口上,刺痛钻心。但他没哭,也没喊。他只是睁着眼,看着镜子里那个被蒸汽包裹的、满身红痕的自己,和身后那个眼神疯狂的野渡。
      洗完澡,野渡用一条干净的浴巾裹住江让,把他抱进了卧室。他把江让扔在床上,自己则坐在床边,从口袋里摸出那瓶棕色的玻璃药瓶,倒出两粒药,塞进江让嘴里,然后又喂了一口温水。
      “咽下去。”野渡命令道。
      江让顺从地咽了下去。药片滑过喉咙,带来一阵苦涩的灼热。
      “睡。”野渡说,然后伸手,将那颗沾着血的黑色纽扣,重新塞回江让的手心里,合上他的手指,“握紧。这是我给你的。谁也抢不走。”
      江让握紧了纽扣。掌心的疼痛似乎减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令人窒息的疲惫。药效上来了,他的眼皮开始打架。
      在陷入黑暗的前一秒,他感觉到野渡躺到了他身边,一只手横过来,死死地箍住了他的腰,将他整个人锁在怀里。野渡的下巴抵在他的颈窝里,呼吸喷在他的皮肤上,带着血腥味和薄荷味。
      “江让,”野渡在他耳边低语,声音轻得像梦呓,“你写的‘等我死’,我不认。”
      “你要死,也得死在我手里。”
      “现在,闭上眼睛。梦里也不准跑。”
      江让闭上眼睛,意识沉入黑暗。
      但在彻底失去知觉前,他似乎听见了一声极轻的、药瓶碰撞的声响。
      不是从野渡那边传来的。
      而是从他自己被塞进药片的喉咙深处。
      仿佛那些药片,并不是为了救他,而是为了……
      将他填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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