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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二十四小时的囚徒 ...

  •   醒来的时候,江让的第一感觉是热。
      不是发烧的热,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压着的热。他睁开眼,视线先是模糊,然后才聚焦在天花板上那块发霉的黄斑上。身体动弹不得,脖颈以下像是被浇筑了水泥,沉重得连指尖都无法弯曲。
      他稍微偏过头,便看见了野渡。
      野渡侧身躺在他身边,眼睛闭着,睫毛在昏暗的光线里投下一小片阴影。但那双手——那双布满伤疤、指节分明的手——正以一种堪称残忍的力道箍着他的腰,将他整个人嵌在怀里,像抱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又像是在防止怀里的猎物趁夜逃跑。野渡的一条腿还压在他的小腿上,整个人像锁链一样,将他牢牢钉在这张床上。
      昨晚的记忆像潮水般涌来。瓷碗的碎裂声,父亲的巴掌,母亲的尖叫,还有野渡咬在他伤口上的牙齿……江让下意识地动了动被压住的手臂,手腕上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纱布缠得很紧,隔着布料,他能感觉到伤口在灼烧,那是药片和血液混合发酵的味道。
      他尝试着深吸一口气,肺部却像是被挤压的气囊,只能吸入微量的空气。野渡的呼吸声均匀地喷洒在他的后颈上,温热,潮湿,带着浓重的烟草味。这种全方位的包裹让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窒息,却又诡异地催生出一丝安全感——至少在这一刻,在这个充斥着霉味和血腥味的房间里,没有人能再伤害他。
      “醒了就别乱动。”野渡的声音突然响起,低沉沙哑,带着刚睡醒的鼻音,眼睛却依然闭着,“再动一下,我把你另一只手也绑起来。”
      江让立刻僵住,连呼吸都屏住了。
      野渡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紧张,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震动着胸腔,传递到江让的脊背上。“怕什么。”他睁开眼,眼底一片浑浊的暗红,像是熬了通宵的血丝,“现在没人能进来。这栋楼隔音差,但门锁死了。我试过,踹不开。”
      他稍微松了松手臂,让江让能勉强抬起头。房间里一片狼藉,昨夜被扯下的窗帘胡乱堆在地上,地上散落着碎瓷片和干涸的菜汤污渍。但床铺周围却被清理出了一小块干净的区域,连地上的玻璃渣都被扫到了角落。
      “饿了吗。”野渡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江让摇了摇头,随即又点了点头。胃里空得发疼,但喉咙像是被火烧过一样,吞咽的动作都带着刺痛。
      野渡没说话,只是松开他,翻身下床。他赤着脚踩过冰冷的地板,走到门口,从地上捡起一个塑料袋——那是昨夜他带进来的,里面装着几个干硬的馒头和一瓶矿泉水。野渡拧开瓶盖,自己先灌了一口,然后走回床边,捏着江让的下巴,将瓶口抵在他的唇边。
      “喝。”一个简单的音节,不容置疑。
      冰凉的水滑过喉咙,缓解了灼烧感,却激起了胃部更剧烈的痉挛。江让呛了一下,咳了起来,水顺着嘴角流下,打湿了枕巾。野渡皱了皱眉,但没有松开,直到江让把那半瓶水都咽了下去。
      接着是馒头。野渡把馒头掰碎,塞进他嘴里,强迫他咀嚼,吞咽。干硬的面粉噎在食道里,江让难受得眼角泛红,但他不敢吐出来,只能机械地执行着野渡的命令。每一口吞咽都是一种折磨,但他能从野渡的眼神里看到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他在喂他,像喂养一只濒死的动物,必须活着,必须进食,因为这是他的所有物。
      “以后,”野渡看着他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用拇指粗暴地擦去他嘴角的残渣,“一日三餐,我喂。不许剩,不许吐。敢吐一次,我就灌你一天。”
      江让垂下眼,没敢应声。
      野渡似乎也不指望他回应。他重新躺下,将江让拽进怀里,恢复了那个令人窒息的姿势。这一次,他的一只手探进江让的衣摆,掌心直接贴在那道缠着纱布的伤口上,滚烫的体温透过纱布灼烧着皮肤。
      “疼吗。”野渡问,指尖恶意地按压了一下伤口边缘。
      江让浑身一颤,咬紧了牙关,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疼。”
      “疼就记住。”野渡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响起,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温柔,“记住是谁让你疼的,又是谁在管你。除了我,谁也没资格让你疼,也没资格管你。”
      他不再说话,只是维持着这个姿势,像一尊守护又像禁锢的雕塑。时间在寂静中流逝,窗外的天色从昏暗转为灰白,又从灰白转为昏黄。野渡没有放开他,甚至没有换过一个姿势。江让能感觉到身后的胸膛随着呼吸缓慢起伏,能听到那平稳有力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敲打着他的脊背。
      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体验。他像一个被剥夺了所有行动自由的囚徒,连上厕所都需要野渡的许可。但与此同时,他又被一种极端的关注所包围。野渡的目光时刻黏在他的身上,他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颤抖,都被那双黑色的眼睛尽收眼底。这种关注是病态的,是令人窒息的,却也是江让此生从未感受过的——被全然地、不顾一切地“在乎”着。
      午后,阳光透过破损的窗帘缝隙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惨白的光斑。野渡终于松开了他,但只是让他坐起来,背靠着自己,依旧被圈在双臂之间。野渡从口袋里摸出那瓶棕色的玻璃药瓶,倒出几粒药片,递到他嘴边。
      “吃了。”命令简短。
      江让顺从地张开嘴,任由野渡将药片塞进来,又喂了一口温水送服。药片滑过食道,那种熟悉的苦涩在口腔里弥漫开来。他不知道这是什么药,也不知道野渡从哪里弄来的,但他清楚,这药能让他暂时摆脱那种脑雾和幻听,也能让他变得温顺,变得像个提线木偶,任由野渡摆布。
      “乖。”野渡看着他把药咽下去,难得地夸了一句,指尖抚过他冰凉的脸颊,“只要你乖乖听话,我就不会把你绑起来。但如果你敢像昨晚那样写那些废话……”
      野渡顿了顿,手指下滑,捏住了他的下巴,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我就把你锁在这个房间里,直到你死。”
      江让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里翻涌的疯狂和占有欲,缓缓地、顺从地点了点头。
      他成了野渡的囚徒,二十四小时,全天候。没有自由,没有尊严,甚至连死亡的权利都被剥夺。但奇怪的是,在这个狭小的、充满霉味和药味的牢笼里,他竟然感到了一种诡异的安宁。因为在这里,他只需要对一个人负责——那就是野渡。而野渡,似乎也乐在其中,用一种近乎残忍的方式,履行着“照顾”他的职责。
      夜幕再次降临。野渡没有开灯,只是在黑暗中抱着他,听着他逐渐平稳的呼吸声。江让闭上眼睛,感受着身后传来的体温,感受着伤口处传来的阵阵刺痛。他想,也许这就是他的归宿了。不是天台,不是防空洞,而是这个被野渡用暴力和药物构筑起来的、密不透风的囚笼。
      就在他即将沉入睡眠时,野渡的手突然收紧,将他死死按在怀里,声音在黑暗中低哑地响起:
      “江让。”
      “嗯。”
      “你心跳太快了。”
      “……做噩梦了。”
      “噩梦也是我给的。”野渡咬了一下他的耳垂,不轻不重,“以后你的梦,也得归我管。”
      “睡吧。梦里敢跑,我就把你钉在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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