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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瓷碗碎裂的声音 ...

  •   校医室的碘伏味还没散干净,那股刺鼻的消毒水气息像一层油腻的薄膜,粘在江让的校服袖口上,怎么甩都甩不掉。回到家时,天已经擦黑了。
      玄关的灯坏了很久,母亲一直说“没空修”,此刻那里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黑暗。江让换鞋的时候,手指无意间蹭到了鞋柜上那张全家福——照片里他笑得很标准,像橱窗里的假人。他收回手,指尖沾了一点灰。
      野渡说过,身上带灰的人不配碰他。
      可现在,江让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脏透了。那碗没喝完的凉粥,那道被碘伏涂抹的伤疤,还有口袋里那颗冰凉的、属于野渡的纽扣。
      “还知道回来?”父亲的声音从餐厅传来,冷得像冰碴子。
      江让没吭声,低头走进餐厅。饭桌上摆着饭菜,母亲正往父亲碗里夹肉,动作熟练得令人作呕。看见他进来,母亲的笑容瞬间收敛,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他全身,最后死死钉在他缠着纱布的左手腕上。
      “手上是什么?”母亲的声音瞬间拔高,像指甲刮过黑板。
      江让下意识地把手往桌下缩,但已经来不及了。父亲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粗暴地扯开纱布。当那道狰狞的、涂着碘伏的伤疤暴露在灯光下时,饭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江让!”父亲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你敢搞自残?你还有什么脸?我供你吃供你穿,你就拿这个报答我?”
      “不是自残……”江让低声辩解,声音嘶哑,“是不小心……划伤的。”
      “划伤?”母亲冷笑一声,冲过来一把揪住他的头发,强迫他抬头看着自己,“你当我瞎?这分明就是自己划的!江让,我告诉你,你就是欠管教!想用这招来威胁我们?想逃避学习?我告诉你,门都没有!”
      她的指甲掐进江让的头皮,疼得他眼前发黑。但他没叫,也没挣扎,只是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铁锈味。
      “我让他去心理咨询,他说是装的!现在倒好,直接上手了!”父亲气得满脸通红,一巴掌扇在江让脸上。
      “啪!”
      清脆的响声在餐厅里回荡。江让被打得偏过头去,半边脸瞬间肿了起来,火辣辣地疼。血丝从嘴角渗出来,滴在洁白的衬衫领口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
      “我没装……”江让喃喃道,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那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我没想威胁你们……”
      “还敢顶嘴!”父亲怒极,抓起桌上的碗就往地上摔。
      “哐当——”
      精致的瓷碗碎裂成无数片,米粒和菜汤溅了一地。那声音像炸弹在耳边炸开,震得江让耳膜嗡嗡作响。
      “哭!就知道哭!”母亲指着他的鼻子骂,“装什么可怜!我看你就是被那个野渡带坏的!整天跟那种小混混混在一起,能学好?从明天起,不准你再跟他来往!听到没有!”
      “野渡……”听到这个名字,江让猛地抬起头,原本涣散的瞳孔骤然收缩,“不……不是他……”
      “还敢提他!”父亲又是一脚踹在江让的小腿上,“那种人渣,迟早进监狱!你再跟他来往,我就打断你的腿!”
      剧痛从小腿传来,江让疼得蜷缩在地上,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但他死死护住手腕上的伤,那是野渡亲手包扎的,他不允许这些人碰脏它。
      “我没跟他来往……”江让蜷缩在碎片里,声音微弱得像濒死的蚊子,“是我自己……是我自己不行……”
      他想说,是野渡救了我。是野渡在我快死的时候抱住了我。是野渡给了我刀片,却是为了不让我用更脏的东西伤害自己。但这些话,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在他们眼里,野渡是垃圾,是祸害。而他自己,也只是个需要被修理的、出了故障的机器。
      “哭!继续哭!”父亲还在咆哮,母亲还在尖叫。瓷碗的碎片扎进掌心,鲜血混着地上的菜汤,脏得令人作呕。
      江让不再说话了。他把脸埋进臂弯里,身体随着父母的咒骂声一颤一颤。他想起野渡说的“脏”,想起防空洞里的烛火,想起校医室里那双死死扣住他的手。那些温暖的光亮,在此刻这片狼藉的、充满恶臭的饭厅里,显得那么遥远,那么可笑。
      原来,他和野渡,终究是两个世界的人。野渡是荒野里的草,可以肆意生长,哪怕被践踏,也能在缝隙里活下来。而他,是温室里的盆栽,一旦离开了精心调配的营养液,一旦有了裂痕,就只能等着被修剪,或者被丢弃。
      父母的声音渐渐远去,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江让闭上眼,在满地的碎片和狼藉中,在脸颊的肿痛和小腿的剧痛中,悄悄地,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摸了摸手腕上那圈纱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野渡指尖的温度。
      但这温度,很快就会被这满地的冰冷和污秽,彻底吞噬。
      他听见母亲在打电话:“王老师啊,是这样的,我家江让最近身体不太不舒服,下周请假……对,就是那个抑郁症的误诊,已经好了,您别听别人瞎说……”
      误诊。好了。
      江让蜷缩在碎片里,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原来,连他的痛苦,都是一场可以被轻易修正的“误诊”。
      父母终于骂累了,摔门而去,留下一地狼藉。
      江让依旧蜷缩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具失去了灵魂的空壳。
      过了许久,他才极其缓慢地,伸出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摸索着,从口袋里掏出了那颗黑色的纽扣。
      纽扣在掌心躺着,冰凉,却似乎还残留着野渡的体温。
      他盯着那颗纽扣,盯着那片黑暗,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破碎,沙哑,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他慢慢坐起身,无视腿上的剧痛,无视掌心的鲜血,用那只干净的手指,沾了沾地上的菜汤,然后在那张写着“进步之星”的奖状背面,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一行字。
      字迹歪歪扭扭,却异常清晰:
      “野渡。”
      写完后,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思考什么。
      然后,他沾了更多的菜汤,在“野渡”两个字的下面,又写下了另外三个字。
      写完这三个字,他像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手一松,整个人向后仰倒,靠在冰冷的桌腿上。
      那张奖状被他放在最显眼的地方,上面的字迹在昏暗中泛着油光。
      而那三个字,像是一个诅咒,又像是一个承诺,静静地躺在那里——
      “等我死。”
      就在这时,玄关处传来了一声极轻的、钥匙插入锁孔的转动声。
      不是父母。他们刚走,不可能回来得这么快。
      那是另一把钥匙。是那把……野渡曾经偷偷配好,用来闯进他世界的钥匙。
      门锁“咔哒”一声开了。
      脚步声,很轻,很稳,一步一步,朝着饭厅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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