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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校医室的碘伏味 物理课上江 ...

  •   那天的物理课像一场漫长的凌迟。
      头顶四根日光灯管同时滋滋作响,发出惨白的光。江让坐在第三排,视线死死黏在黑板上那道关于电磁感应的综合题上。但他看不见“磁通量”,看不见“洛伦兹力”,他只看见黑板在扭曲,分裂成重影。
      耳鸣像一把电钻,从耳膜钻进脑子里。胃里的酸水一阵阵上涌,烧得喉咙发苦。他想吐,想趴下,想把耳朵捂住。但他不能。父亲说过,物理是拉分的关键,他必须考满分。于是他挺直了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痛觉维持着最后的清醒。
      “江让同学,你来回答一下这道题。”
      物理老师的声音像是从水下传来的,模糊不清。
      江让机械地站起身。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刺耳得让他头皮发麻。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现舌头打了结。大脑里一片空白,连自己的名字都快想不起来了。
      教室里响起细碎的窃窃私语。
      “他怎么了?”
      “脸色好白啊……”
      “装模作样吧……”
      那些声音像针一样扎进鼓膜。江让的膝盖开始发软,眼前的景象开始旋转。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扶桌沿,却摸了个空。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直挺挺倒下去的时候,一只手从斜后方伸过来,稳稳地扣住了他的胳膊。力道很大,甚至有些粗暴,但那温度瞬间烫醒了江让快要冻结的血液。是野渡。他不知道野渡什么时候醒的,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走过来的。
      野渡没看老师,也没看同学,只是半搂半拽地把江让瘫软的身体撑住。
      “他不舒服。”野渡的声音懒洋洋的,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戾气,“脑子转不动了,听不懂?”
      物理老师脸色一僵:“野渡!现在是上课时间!你……”
      “我什么我?”野渡打断他,转过头,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扫了老师一眼,“你讲题跟念经似的,换我我也晕。让开,我带他去医务室。”
      说完,他根本不给老师反驳的机会,一手揽过江让的腰,一手拨开挡路的人群,半拖半抱地把江让弄了出去。
      走廊里的光线没有那么刺眼。江让靠在野渡身上,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只能任由野渡摆布。他能感觉到野渡胸膛的震动,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混杂着烟草和阳光的味道。
      “走得动吗?”野渡低头,声音压得很低。
      江让想摇头,却发现连摇头的力气都没有。他只能发出一点类似呜咽的气音。
      “废物。”野渡骂了一句,却没有嫌弃的意思。他干脆弯下腰,一把将江让打横抱了起来。
      江让惊得睁大了眼。这个姿势太过亲密,让他浑身僵硬。
      “别乱动。”野渡恶狠狠地瞪他,“再动扔地上了。”
      江让立刻不动了。他把脸埋进野渡的颈窝,呼吸间全是野渡身上的味道。那种安全感让他鼻尖发酸。
      野渡抱着他一路走上去,步伐稳健,没有丝毫气喘。直到推开校医室的门,把江让放在那张铺着白色床单的检查床上,野渡才松开手。
      校医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看见野渡这副模样,吓了一跳:“这是怎么了?”
      “晕倒了。”野渡言简意赅,然后伸手去扯江让的袖子。
      江让下意识地想躲,却被野渡按住。
      “别动。”野渡的声音不容置疑。他粗暴地捋起江让的袖子,露出了那截布满新旧疤痕的手腕。虽然最近的伤疤已经结痂,但在这种强光下,依然显得触目惊心。
      校医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是?”
      “自己划的。”野渡面不改色地撒谎,或者说是陈述事实,“圆规。他说手痒。”
      江让愣愣地看着野渡。野渡没有揭穿他“装病”,反而用这种粗鲁的方式,把他真实的伤口暴露在医生面前。
      “手痒?”校医皱起眉,显然不信,但她是个尽职的医生,还是拿起了碘伏和棉签,“这得消毒,可能会疼。”
      “他耐疼。”野渡拉过一把椅子,大马金刀地坐在床边,然后伸出手,一把扣住了江让那只没受伤的手,十指紧扣,“来吧。”
      棉签蘸着碘伏,重重地擦过那道最长的旧疤。刺痛感传来,江让浑身颤了一下,却咬着唇没吭声。他感觉到野渡的手指也在收紧,那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指骨,却奇异地抵消了伤口上的疼痛。
      “以后别用圆规。”野渡盯着江让苍白的脸,声音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脏。想划,用这个。”
      他空着的那只手从口袋里摸出一片崭新的、单面剃须刀片,塞进江让另一只手里。刀片很凉,边缘锋利,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江让握紧了刀片,锋利的边缘硌着掌心,带来一种清晰的痛感。但他没有拒绝,也没有害怕。
      然而,就在两人指尖相触的瞬间,江让感觉到,野渡塞进他掌心的,不止那片刀片。
      还有一个更小、更硬、更冰凉的东西——
      是一颗纽扣。
      不是校服的纽扣,而是那种黑色的、衬衫上的、带着一点点体温的纽扣。
      江让下意识地收紧手心,将那颗纽扣扣在刀片旁边。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野渡。
      野渡却已经收回了目光,重新望向窗外,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但江让清楚地看见,野渡校服领口下,那颗原本应该存在的、黑色的衬衫纽扣,不见了。
      他什么时候扯下来的?
      为什么要给我?
      这是标记,还是……警告?
      校医包扎好伤口,又量了血压,叮嘱了几句“注意休息,不要太累”。
      野渡全都敷衍地应了,然后再次把江让拉起来,半搂着走出了校医室。
      走廊尽头,风从窗户灌进来,吹起两人的衣角。
      野渡松开手,却没有完全放开,而是改成牵着他的手。
      “那个刀片,”野渡看着窗外,侧脸线条冷硬,“别让我再看见圆规的印子。还有,下次再敢在课上硬撑……”
      他顿了顿,转过头,眼神凶狠得像头狼:
      “我就把你绑起来,扔进那个防空洞,哪儿也别去。”
      江让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抹不易察觉的心疼和愤怒,忽然觉得,那股盘踞在胃里的寒意,似乎被这碘伏的味道和野渡掌心的温度,驱散了不少。
      他轻轻回握住野渡的手,指尖摩挲着那粗糙的掌心。
      “好。”他说。这一次,声音不再飘忽,而是带着一丝真实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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