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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在六月里练习微笑 江让以为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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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来了,蝉鸣开始撕扯着操场上空黏稠的空气。
江让站在镜子前,牙刷在嘴里机械地来回移动,薄荷味的泡沫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水池边缘。他盯着镜子里那张脸——苍白,削瘦,眼底底下是两片挥之不去的青灰色。
但他必须笑。
他慢慢牵动嘴角,十五度,不多不少。这是他在防空洞里,在野渡那束摇曳的烛光下,反复练习过的弧度。不是给父母看的乖巧,也不是给老师看的自信,而是为了不让野渡担心的、那种勉强维持的平静。
“江让!磨蹭什么呢!早读要迟到了!”母亲在门外敲着洗手间的门,声音像指甲划过黑板。
“来了。”江让应了一声,嘴角那个弧度瞬间消失,又迅速挂上。他漱了口,擦干脸,拉开门。
餐桌上摆着一碗白粥,一碟咸菜。父亲坐在主位上看报纸,头也不抬:“今天模拟考,给我考进前三。不然这个周末别想出这个门。”
“知道了。”江让坐下,拿起勺子,舀起一勺粥送进嘴里。粥是凉的,夹生,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胃里那块石头在野渡贴了暖宝宝之后似乎轻了一些,但此刻又沉了下去,绞痛顺着脊椎往上爬。
他机械地咀嚼,吞咽,脸上维持着那个焊死的笑容。
母亲把剥好的鸡蛋放进他碗里:“多吃点,看你瘦的。”
江让说了声“谢谢妈”,声音平稳,听不出一丝颤抖。他夹起鸡蛋,塞进嘴里,费劲地嚼着。其实吞下去的那一刻,喉咙就像被砂纸磨过一样疼。但他不能吐,不能让父母看出破绽,更不能让野渡担心。
他想起昨天放学后,野渡把他按在防空洞的墙角,用那枚生锈的铁钉尖,轻轻划过他掌心,说:“以后想划,用这个。”
那点疼,现在似乎还在。
“我走了。”江让站起身,顺手抄起书包。
书包沉甸甸的,不是书本,而是他偷偷积攒的几片药——那是他最后的防线,也是野渡昨天塞给他的“备用”。
“放学早点回来,这套卷子今晚必须做完。”父亲敲了敲桌子。
“知道了。”江让维持着那个笑容,转身走向玄关。
经过冰箱时,他瞥见了上面贴着的一张纸条,那是母亲写的购物清单,字迹潦草。而在那张纸条的旁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小的、黑色的磁贴——是一颗星星的形状,和他那天在野渡口袋里看到的磁铁一模一样。
他愣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走出单元楼,九月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刺下来,晃得他眼睛发酸。
江让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但他走得极稳。腿虽然灌了铅,意志却前所未有地清晰。
校门口那棵半死不活的老槐树映入眼帘。
野渡正靠在那里。
他嘴里依然叼着根狗尾巴草,校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那截布满旧伤疤的小臂。看见江让走来,他的目光懒散地扫过来,在触及江让脸庞的那一瞬间,微微一顿。
江让没有立刻走过去。
他站在阳光下,看着野渡,然后,极慢、极认真地,对着他露出了一个笑容。
这个笑容和镜子里那个不同。它不是练习的产物,也不是为了欺骗谁。它源自眼底,虽然依旧苍白,却带着一丝真实的温度。那是属于江让自己的、只给野渡看的笑容。
野渡吐掉嘴里的草杆,迎着他走过来。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伸手拨他的刘海,也没有嘲讽他笑得假。
他只是走到江让面前,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江让那只冰凉的手。
指尖相扣,掌心相对。
野渡的手很烫,带着熟悉的粗糙感,瞬间驱散了江让指尖的寒意。
“笑得还是这么假,”野渡低声说,声音里却没了以往的嘲讽,反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不过,比昨天强点。”
江让没有辩解,只是回握住他的手,力道很轻,却很坚定。
“走吧,”野渡松开手,却顺势勾住了他的脖子,将大半重量压在他肩上,“要迟到了。今天的模拟考,别给我丢脸。”
肩膀上传来的重量让江让晃了一下,但这一次,他没有觉得沉重。相反,那重量让他感到踏实,感到自己真实地踩在大地上。
“嗯。”江让应了一声,声音不再飘忽。
他侧过头,脸颊轻轻蹭过野渡的侧颈,嗅着那股熟悉的烟草和薄荷味。
然后,他直起腰,迈开了步子。
晨光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江让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恢复了平日的淡漠,但他眼底那点微光,却始终未曾熄灭。
走进教学楼的那一刻,江让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
那里,除了那枚冰冷的圆规,还多了一个硬硬的、长方形的、带着熟悉棱角的东西。
是一盒火柴。
和他昨天在防空洞里见到的、野渡用来点燃蜡烛的那盒一模一样。
他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为什么?
江让猛地停下脚步,下意识地回头。
校门口,野渡并没有走远。
他就靠在那棵老槐树下,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正看着他。
见他回头,野渡抬起手,用指尖比了一个“嘘”的手势。
然后,指了指他口袋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
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心照不宣的默契。
仿佛在说:
“考得好点,江让。”
“不然,我有的是办法,让你永远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