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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防空洞里的光 野渡把江让 ...

  •   野渡口袋里那声“咔啦”,像一颗钉子,楔进了江让的耳膜。
      他盯着那个微微鼓起的口袋,盯着那片在昏暗光线里轻轻起伏的布料。胃里的暖意还在蔓延,但脊背却窜起一阵寒意。他想问,想问那瓶子里装的是什么,想问野渡是不是也……但他不敢。野渡刚才那只覆在他手背上的手掌,烫得惊人,也重得惊人,像一道封印,封住了他所有即将出口的疑问。
      “看什么看。”野渡收回手,顺势从那个口袋里摸出颗糖——不是薄荷糖,是水果糖,橘色的糖纸皱巴巴的,“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他把糖扔给江让。江让下意识接住,糖纸在掌心硌了一下。
      “吃了。”野渡命令道,自己却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糖是我捡的,不脏。吃了,把刚才那点眼泪咽回去。”
      江让没动,只是攥着那颗糖。糖纸是橘色的,在昏暗里泛着一点微弱的光,像野渡刚才眼底一闪而过的、不属于这个阴冷楼梯间的温度。
      “起来。”野渡低头,伸手拽住他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拉起来。力道很大,江让踉跄了一下,被野渡半拖半拽地往前走。
      “去哪儿……”江让的声音嘶哑,含糖的嗓音闷闷的。
      “闭嘴。”野渡没回头,只是攥着他的胳膊,拖着他往教学楼另一侧走。那里有一条废弃的通道,入口被生锈的铁栅栏虚掩着,常年挂着“施工重地,禁止入内”的牌子——虽然早就没人施工了。
      野渡熟门熟路地掀开栅栏,侧身钻了进去,又回头,把江让也拽进来。
      一股混合着泥土、霉味和陈旧铁锈的气息扑面而来。这里很黑,没有灯,只有尽头处一个半塌的通风口,漏进来一线惨白的天光。
      是防空洞。
      江让听说过这个地方。传闻里野渡的“老巢”,他逃课、抽烟、打架后躲藏的地方。没人敢进来,连巡夜的保安都会绕着走。
      野渡松开他,自己走到那束天光下,背靠着潮湿的墙壁滑坐下来。他从口袋里摸出那瓶药——就是刚才发出声响的那瓶,白色塑料瓶,瓶身贴着的标签已经磨花了,看不清字迹。
      野渡拧开瓶盖,倒出两粒白色的药片,丢进嘴里,没喝水,直接干咽下去。喉结滚动了一下,药片滑下去的声响在寂静里清晰可闻。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还站在洞口阴影里的江让。
      “站着干嘛。”野渡说,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懒散,却比刚才在楼梯间多了点别的什么,“进来。这地方归我。以后你想死,别上天台,来这儿。安静。”
      江让没动。他看着野渡仰头咽药的姿势,看着他脖颈绷出的凌厉线条,看着他眼底那片即便在昏暗里也清晰可辨的、深不见底的黑。
      野渡也有药。
      野渡也会疼。
      野渡也会……想死吗?
      这个认知像一块巨石,砸进他死水般的胸腔,激起一圈圈涟漪。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唯一的怪物,唯一的残缺,唯一的不堪。可现在,他看见另一个怪物,就坐在那束天光里,坦然地吞下药片,坦然地承认这地方的归属。
      “过来。”野渡又开口,这次带了点不耐烦。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灰尘在光束里飞扬,“让你过来就过来,磨蹭什么。”
      江让终于动了。他一步步走过去,靴底踩在积水的地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走到野渡身边,他学着他的样子,背靠着墙壁滑坐下来。墙壁冰凉,透过校服刺进皮肤,但他没动。
      野渡没看他,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根蜡烛,还有一盒火柴。
      “看着。”野渡划亮一根火柴。橘黄色的火苗在黑暗中跳动了一下,随即点燃了蜡烛的芯。光瞬间亮了起来,虽然微弱,却足以照亮这一方小小的天地。烛光摇曳,映照着野渡棱角分明的侧脸,也映照着江让苍白的面容。
      两人的影子被拉长,投射在布满霉斑的墙壁上,交叠在一起,像某种诡异的双生花。
      “这地方,”野渡盯着跳动的烛火,忽然开口,“除了我,没人来。安静,没人烦,也没人骂你装病。”他顿了顿,侧过头,目光落在江让手腕上那个已经淡下去的红印上,“你可以在这儿划,在这儿疼,在这儿死。但别在我面前。”
      江让垂下眼。烛光在他睫毛下投下一小片颤动的阴影。
      “野渡……”他极轻地叫了一声。
      “嗯。”野渡应了,声音里带着点鼻音,像是药效上来了,人也懒了几分。
      “你……也疼吗?”江让问,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野渡没立刻回答。他盯着烛火看了几秒,忽然笑了,笑声很低,带着点嘲讽,又带着点别的什么。“疼?”他重复了一遍,像在品尝这个字的味道,“江让,这世上谁不疼。你爹妈拿你当面子疼,老师拿你当分数疼,同学拿你当笑话疼。我呢?”
      他转过头,直视着江让的眼睛。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烛光跳动,却暖不起来。
      “我疼的时候,没人看得到。”野渡说,一字一句,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真相,“所以我得自己想办法。吃药,打架,或者……来这儿坐着。”
      他抬起手,用指尖轻轻拨了一下蜡烛的芯,火焰摇晃了一下,险些熄灭,又被他护住。
      “所以,”野渡收回手,重新靠回墙壁,语气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狠劲儿,“你那条烂命,现在是我的。你疼,我陪你疼。你想死,我陪你死。但你得先问过我。”
      他说完,没再说话。只是伸出手,用指尖勾了勾江让冰凉的手指,然后松开,像碰一下就够了一样。
      江让没躲。他看着两人之间那点短暂的接触,看着烛火在野渡眼底投下的、明明灭灭的光。胃里的暖意还在,但心里那块压得他喘不过气的巨石,似乎被野渡这几句话,撬动了一丝缝隙。
      原来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在疼。
      原来野渡也在疼。
      原来他们……是一样的。
      这个认知让他鼻子一酸,但他没哭。只是慢慢挪动身体,让自己的肩膀轻轻抵住野渡的肩膀。校服布料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
      野渡没躲,也没动,任由那点重量压过来。两人就这样靠着,在昏暗的防空洞里,共享着这一小片烛火和寂静。
      蜡烛燃到底部,火焰摇晃了两下,熄灭了。
      黑暗重新笼罩下来。但这一次,江让不再害怕。因为他知道,在黑暗中,在身边,还有一个和他一样疼痛的人。
      就在这片黑暗里,江让忽然感觉到,野渡的手指,悄悄勾住了他的小指。
      很轻,很凉,像某种无声的契约。
      然后,野渡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近在咫尺,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温柔:
      “江让。”
      “嗯。”
      “以后想划,用这个。”
      野渡塞进他掌心的,不是刀片,不是圆规。
      是一枚生锈的铁钉。
      尖端锋利,带着铁锈和泥土的气息,像从这片墙壁里抠出来的、属于这个防空洞的、最原始的凶器。
      “这个够脏,够疼。”野渡的声音低得像叹息,“也够……配得上你。”
      江让握紧了那枚铁钉。
      锋利的尖端硌着掌心,带来一种清晰的、真实的痛感。
      但他没有拒绝。
      只是轻轻回握住野渡勾住他小指的那只手。
      在黑暗里,在无人知晓的防空洞里,他们交换了凶器,也交换了彼此最不堪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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