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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胃里的石头 楼梯间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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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铃响得像一声钝响的雷。
江让随着人流往外走,袖口蹭过门框,带起一阵细微的灰尘。他想把袖子往下拉一点,遮住手腕上那个野渡揉出来的红印,但手抬到一半,又停住了。
野渡说过,身上带灰的人不配碰他。
野渡看见他袖口的污渍,说“脏”。
野渡把圆规扔了,塞了薄荷糖,却在他桌肚里留下了药瓶的声响。
那“咔啦”一声,像根针,扎在他耳膜上,扎了一路。
他低着头,穿过嘈杂的走廊,避开人群,拐进楼梯间的转角。这里是死角,声控灯坏了很久,只有窗外透进来的、灰蒙蒙的暮色。
江让靠着墙滑坐下来,背脊抵着冰凉的水泥,把脸埋进膝盖。
胃里的石头又沉了几分。不是饿,是绞痛,像有人隔着肚皮在拧一条湿透的毛巾,要把里面最后一点酸水都拧出来。他咬着唇,把一声闷哼咽回去,喉咙里泛起铁锈味。
脚步声。
不急不缓,一步,两步,停在楼梯口。
江让没抬头。他闻得到那股味道——薄荷糖的凉意散尽后,剩下的烟草味,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从校服上沾染的尘土味。是野渡。
野渡没说话。他顺着墙滑坐下来,坐在江让旁边,两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校服裤腿蹭着水泥地,发出沙沙的声响。
“躲这儿干嘛。”野渡开口,声音在空荡的楼梯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装死?”
江让没应。他把脸往膝盖深处埋了埋,呼吸闷在布料里,湿热。
野渡侧过头,目光落在江让单薄的肩背上。校服很宽,罩在他身上像挂在一个衣架上,风一吹就要倒。野渡盯着看了几秒,忽然伸手,用指尖勾了勾江让的后衣领。
“汗湿透了。”野渡说,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就穿这个回家?不怕冻死?”
江让肩膀颤了一下,还是没抬头。
野渡收回手,从口袋里摸出个东西——不是烟,不是糖,是一个暖宝宝。那种女生常用的、撕开包装会发热的片状物,边缘已经被他手指焐得有点软。
他低头,瞥了眼江让依旧埋在膝盖里的脸,又看了看他捂着胃部的手。
“手拿开。”野渡说。
江让没动。
“让你拿开。”野渡重复,语气沉了半分。他伸手,不是去掰江让的手,而是直接撩起江让的校服下摆,把那片尚带凉意的暖宝宝,贴在了他冰凉的肚皮上。
肌肤相触的瞬间,江让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想蜷缩起来。
“别动。”野渡按住他的腰,力道不大,却不容拒绝。掌心粗糙,带着薄茧,熨帖在江让冰凉的皮肤上,然后是那片逐渐升温的暖宝宝。
一股热流顺着腹部蔓延开来,像一滴墨水滴进清水,缓慢地晕染开。胃里的绞痛被这热度逼退了一寸,又一寸。
江让僵直的身体慢慢松弛下来,额头抵在膝盖上,呼吸从急促变得绵长。
“……谢谢。”他极轻地说,声音闷在布料里,几乎听不见。
“谢个屁。”野渡收回手,重新靠回墙上,侧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模糊,“少自作多情。我只是嫌你死在我旁边晦气。”
他说着,顿了顿,忽然又开口:“那糖,你咽了?”
“……咽了。”
“那就行。”野渡扯了扯嘴角,笑意不达眼底,“那糖是我最后一颗。你咽了,就得还我。”
他说完,没再说话。楼梯间陷入沉默,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放学的喧闹。
过了许久,野渡忽然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自言自语:“你爹妈……是不是又骂你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
江让身体一僵。
他想否认,想说“没有”,想维持那副“我很好”的假象。但喉咙像是被那块暖宝宝堵住了,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野渡没等他回答。他抬起手,指尖在虚空里点了点,像在数什么东西。“我听见了。”野渡说,声音很淡,“下午放学的时候,你在走廊拐角接了个电话。你妈的声音,隔着两米都能听见。‘考不到前三就别回来吃饭’……是这句吧?”
江让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却没眼泪。
野渡怎么会知道?他什么时候听见了?他怎么会记得这么清楚?
“我耳朵好使。”野渡像是看穿了他的疑惑,懒洋洋地解释,“尤其是关于你的蠢事。”
他转过头,目光在昏暗里落在江让脸上。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没有嘲讽,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江让,”野渡叫他的名字,声音低得像叹息,“你以为装得很好?你以为你那副‘我没事’的脸能骗过谁?”
江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点气音。
“你爹妈拿你当面子,你拿自己当里子。”野渡继续说,一字一句,像在剥洋葱,剥掉他所有伪装的皮,“你疼,你饿,你想死,你都不敢说。你怕说了,他们就不爱你了。是吧?”
江让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被说中了。
被赤裸裸地、毫不留情地说中了。
他一直以为自己藏得很好。藏起圆规,藏起药片,藏起胃里的绞痛,藏起天台上的那五百下倒数。他以为只要笑得够甜,只要考得够好,只要不说,就没人知道。
可野渡知道。
野渡什么都知道。
眼眶里的酸涩终于漫上来,他迅速低下头,不想让野渡看见自己发红的眼圈。但一滴眼泪还是不受控制地砸了下来,落在水泥地上,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野渡没笑他,也没安慰他。
他只是重新伸出手,这一次,不是按在他腰上,而是直接覆在了他按着胃部的那只手上。掌心滚烫,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把江让的手连同那片暖宝宝一起,牢牢按在小腹上。
“听着,”野渡凑近,热气喷在江让耳廓上,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认真,“以后疼,就说疼。饿,就说饿。想死,就冲我来。”
他顿了顿,拇指在江让手背上重重碾了一下,留下一个清晰的指印。
“别他妈拿自己当回事,也别拿自己不当回事。”
“你这条烂命,现在是我的。”
就在这时,江让听见了一声极轻的、从野渡口袋里传来的声响。
不是圆规,不是硬币。
是药片。
白色的药片在塑料瓶里互相碰撞,发出那种细微、冰冷、却又无比清晰的“咔啦”声。
和在教室后排听到的那声,一模一样。
野渡什么时候把药瓶放进口袋的?
他带了多少?
他刚才说“你这条烂命是我的”,是在宣誓主权,还是在……
江让猛地抬眼,看向野渡的口袋。
昏暗的光线里,那个口袋微微鼓起,随着野渡的呼吸,轻轻起伏。
仿佛在无声地宣告:
“我也有药。”
“我也有想死的时候。”
“江让,你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