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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圆规与薄荷糖 自习课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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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习课的钟声刚响过一半,教室里的空气就已经得像浆糊。
前排的人低头刷题,笔尖蹭过试卷的声音沙沙一片。后排几个睡过去的,脑袋一点一点,像被无形的线牵着。
江让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随时会被折断的竹竿。他左手按在桌面上,右手握着笔,笔尖悬在几何题的辅助线上,半天没有落下。
脑雾又上来了。
眼前的平行线开始扭曲,黑板上老师留的板书变成一片模糊的灰白。耳边那些细微的声响——翻页声、咳嗽声、风扇的嗡鸣——被无限放大,像无数只虫子钻进颅骨里啃咬。
他喉结动了动,咽下去一口泛酸的口水。
胃里空,但那种空不是饿,是被人用手攥住了胃袋,缓慢地拧。冷汗从后颈沁出来,顺着脊椎往下爬,校服领口湿了一小片。
他下意识地垂眼,视线落在自己摊开的左手手腕上。
那里缠着一圈医用胶布,边缘起翘,下面那道暗红色的旧疤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刺眼。是天台上那道,野渡用拇指蹭过,说“手法挺粗糙”的那道。
指尖有点麻。
他无意识地用右手笔尖抵住左手手腕内侧,轻轻压下去。圆规尖是银白的,折射着灯管的光。
只要再用力一点,皮肤会馅下去,变白,然后红,然后渗出细小的血珠。那种尖锐的、清晰的痛会劈开脑雾,让他短暂地“回来”。
他以前试过很多次。在厕所隔间,在晚自习的桌肚下,在被窝里借着手机屏幕的光。
可野渡说过:“身上带灰的人碰了晦气。”
野渡又攥着他手腕问:“你是不是又想碰那玩意儿。”
江让的呼吸滞了一下。
笔尖在皮肤上压出一个浅白的坑,没破。他盯着那个坑,像盯着深渊的边缘。
“江让。”
声音从头顶砸下来,不高,却像冰锥子,精准地钉进他耳膜。
江让浑身一颤,圆规“啪嗒”一声从指间滑落,砸在桌面上,弹了一下,滚到课本边。
他没敢抬头。
野渡站在他桌旁。
不是路过,是停下的。一只手插在校服口袋里,一只手随意搭在江让椅背上,指节敲了敲椅背的铁皮,发出闷响。
全班安静了半秒。数学课代表抬头看了一眼,又默默低头。没人敢出声,没人敢提醒老师——野渡站在那儿,本身就是一种让人闭嘴的威慑。
“耳朵聋了?”野渡懒洋洋地弯下腰,呼吸拂过江让耳廓,带着薄荷糖和劣质烟草混在一起的味道,“叫你两声了。”
江让慢慢抬起头。
野渡逆着日光灯的光,半边脸在阴影里,半边脸被光照得发白。头发长,遮住眉眼,只露出那双黑沉沉的、像冻住的井水的眼睛。
视线往下,野渡的目光落在江让左手手腕上,落在那个圆规压出的白印上。
他眯了眯眼。
“哟。”野渡伸出手,不是去捡圆规,而是直接扣住那只拿着圆规的右手手腕。力道很大,指腹的茧子磨在江让腕骨上,生疼。
“课上玩这个?”野渡把江让的手抬起来,圆规还虚虚握在掌心里,针尖朝外,“想划自己,还是想扎我?”
江让嘴唇动了动,没声音。
“说话。”野渡晃了晃他的手腕,圆规在指尖晃荡,银光闪了一下。
“……没有。”江让终于挤出两个字,嘶哑得不像自己。
“没有?”野渡嗤笑一声,凑得更近,近到江让能看见他下颌线绷紧的弧度,“我刚问完你‘是不是又想碰那玩意儿’,你就给我来一手圆规抵手腕?江让,你记性挺差啊。”
江让睫毛颤了颤,眼眶泛起生理性的一层水光,但他没让泪掉下来。他只是视线从野渡脸上移开,盯着桌面那道桌面那道圆规滚过的痕迹。
“我……只是走神。”他说。
“走神用圆规走?”野渡的拇指重重碾过江让右手虎口,那里有常年握笔磨出来的薄茧,“你骗鬼呢。天台你用圆规,上次我看见你按疤,这次你又来。江让,你这身子是不是离了疼就不会喘气?”
教室后排有人轻轻抽了口气。
野渡像是才想起来这是自习课,侧过头,扫了全班一眼。
“看什么看。”他语气平淡,却像鞭子抽过去,“做题。谁再看一眼,下次周考卷子我帮他批。”
鸦雀无声。连风扇的嗡鸣都显得突兀。
野渡松开江让的右手,却顺势把那枚圆规捞进自己掌心。他直起身,在江让旁边半倚着桌角,长腿支着地,挡住了讲台上数学老师偶尔投来的视线。
然后从口袋里,他摸出一颗皱巴巴的薄荷糖。
绿色糖纸,边角都快磨破了,像在兜里揣了很久。
野渡剥开糖纸,把搪塞进江让还在发抖的嘴里。
“含着。”他说,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别发出声音,烦。”
糖是硬的,薄荷味冲得江让鼻腔一酸。凉意从舌尖炸开,顺着咽喉往下,把胃里那股翻搅的恶心压下去一截。他下意识地合拢唇,含糖的舌尖抵着上颚,呼吸被迫放慢。
野渡没看他,视线落在江让左手手腕那个白印上。他伸手,用指腹把那个印子反复揉了揉,直到皮肤泛红,印子被体温盖掉。
“以后想划,”野渡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字字砸在江让耳里,“冲我来。别糟蹋你自己。”
江让含着糖,没敢应。
野渡顿了顿,忽然弯腰,一把拽住江让的胳膊,把他从座位上拉起来。
江让踉跄了一下,差点带翻椅子。野渡没管,拖着他往教室后头走。经过垃圾桶时,野渡手腕一杨,那枚银白圆规划出一道弧线,“哐当”一声落进桶底,和废纸团撞在一起。
后排几个睡觉的被惊醒,茫然抬头,又在对上野渡眼神时迅速低头。
野渡把江让按在自己倒数第二排的座位上——那个桌肚里塞着漫画和空烟盒的位置。
“坐这儿。”野渡说,自己却没回前头,而是就着江让刚才坐的姿势,半倚在江让桌沿,背对着讲台,挡住所有窥探。
他从自己兜里摸出一本翻烂的《飞鸟集 》,垫在江让面前,又把江让那只左手按在书封上。
“别动。”野渡说,“糖没化完之前,手敢碰你自己一下,我就把你那本错题集撕了糊墙。”
江让低头。嘴里薄荷糖慢慢洇开,甜里带苦,若里回甘。他左手被野渡的目光钉在书封上,右手垂在腿边,指尖还残留着野渡掌心粗糙的触感。
他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胃疼那种累,是某种一直绷着的弦,被一颗薄荷糖暂且松了半圈。
野渡没再说话。他靠在桌沿,从另一个口袋摸出打火机和半截烟,没点,只是把烟叼在嘴角,叼着,像含着另一个世界的安宁。
日光灯管滋滋响。江让含着糖,舌光抵着糖块,听见自己心跳一声一声,慢慢从“咚咚咚”变成“咚……咚……咚”。
他不敢动。
不敢动左手,不敢动右手,不敢偏头看野渡的侧脸。他怕一动,这层薄如蝉翼的、被野渡用一句“冲我来”撑起来的壳,就会碎掉。
糖化到一半的时候,下课铃响了。
像人一把刀切进粘稠的空气。
野渡吐掉嘴里的烟,没点火。他直起身,把那本《飞鸟集》从江让手下抽走,顺手塞进自己桌肚。
然后他弯腰,凑到江让耳边,热气喷在江让耳后:
“江让。”
“嗯。”江让应了一声,含糖的嗓音闷闷的。
“那糖是我最后一颗。”野渡说,语气听不出情绪,“你咽了,就得还我。”
他说完,直起身,在蜂拥起身的人潮里,大咧咧地走回前排,经过江让身边时,脚步没停,只伸手,用指节轻轻弹了一下江让的额头。
力道不重,却让江让整个人一晃。
“别死课上。”野渡丢下这句,趴回自己座位,脸埋进臂弯,像是睡了。
江让坐在倒数第二排,嘴里薄荷糖已经化完,只剩一点甜腥的余味。
他低头,看着自己左手手腕。那个白印被野渡揉红了,像一枚新鲜的烙印。
他慢慢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掌心里,似乎还留着野渡塞糖时,指尖蹭过他唇角的、极轻的、像灰烬一样的热。
就在这时,江让听见“咔啦”一声轻响。
声音从野渡趴着的桌肚里传出来。
不是书页,不是烟盒。
是药瓶。
白色药片在塑料瓶里互相碰撞,发出那种江让在父亲抽屉里听过无数次的、细微而冰冷的声响。
野渡什么时候把药带在身上的?
他拿了多少?
他塞糖给自己,是自己不需要了,还是……
江让猛地抬眼,看向前排。
野渡依旧趴着,后脑勺对着他,肩胛骨在蓝白校服下绷成一道安静的弧。
仿佛那声“咔啦”,只是江让脑雾里最后一点、即将散去的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