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雨水淹没了夏天》》青汁风

13、槐树林的秘密

　　野渡走后，槐树林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那种安静不是空旷的寂静，而是一种粘稠的、带着湿气的死寂。江让靠在树干上，能听见自己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细微声响，还有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的跳动。一下，两下，像是老旧时钟的摆锤，在倒数着所剩无几的时间。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那个小瓶子。玻璃瓶身冰凉，贴着他单薄的胸膛，却奇异地带来一丝安稳。这里面装着他最后的自由，也是他送给野渡最后的礼物——一个不需要再被看守、不需要再被喂食、不需要再被强迫呼吸的未来。

　　槐花还在落。白色的、细小的花瓣，像雪一样，一片一片，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还有摊开的膝盖上。江让伸出手，接住了一瓣。花瓣很软，带着淡淡的甜香，但在他掌心，却迅速枯萎，变黄，最后化为虚无。就像他的生命，在这温暖的五月天里，正在悄然流逝。

　　他想起野渡说的南方，那个推开窗就能看见海的城市。他想象过那片海，应该是蔚蓝色的，无边无际，浪花拍打着礁石，发出哗啦啦的声响。野渡会在海边奔跑，像一头终于挣脱牢笼的野兽，自由自在。而他，会坐在沙滩上，看着野渡的背影，然后慢慢闭上眼睛，沉入那片蔚蓝里。

　　可惜，他去不成了。那张淡蓝色的车票，终究要作废了。

　　江让摸索着，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纸条。铅笔字很淡，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看不清。他又看了一遍上面那句“等我回来”，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这真是一个天大的谎言。他不会回来了，永远都不会了。但他希望野渡会相信，会带着那张车票，带着那个关于南方的梦，一直等下去，等到海枯石烂，等到心如死灰，却依然不肯放弃希望。

　　这很残忍，但他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只有让他相信，自己是“去了南方”，是“会回来”，野渡才有可能在失去他之后，勉强地、一点点地活下去。如果让他知道自己是死在这片槐树林里，死在这个充满霉味的防空洞里，野渡会疯的，会彻底毁掉的。

　　远处传来了雷声，闷闷的，像是从地底下发出来的。要下雨了。江让并不害怕。他反而觉得，这场雨来得正好。雨水可以冲刷掉他留下的气味，冲刷掉他走过的痕迹，也可以让野渡在寻找他的时候，多一些阻碍，多一些失望，多一些……放弃的理由。

　　他拧开药瓶的盖子。白色的药片静静地躺在瓶底，像一颗颗裹了糖衣的毒药。野渡以前帮他藏过药，说这东西副作用大，能不吃就不吃。但现在，这些药成了他唯一的归宿。他倒出一把药片，在手心里掂了掂，很轻，却重如千钧。

　　江让抬起头，将药片全部倒进嘴里。没有水，他只是机械地咀嚼着，苦味瞬间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刺激着味蕾，呛得他眼泪直流。他吞咽着，喉结剧烈地滚动，将那些苦涩一点点咽进肚子里。胃里开始翻江倒海，但他没有吐出来。他必须咽下去，必须让这些药物进入血液，麻痹神经，停止心跳。

　　药效发作得很快。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槐树变成了重影，花瓣变成了雪花。耳鸣声尖锐起来，盖过了远处的雷声。身体变得轻盈，像是一片羽毛，随时会飘起来。江让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放松，那种长期压在胸口的巨石，终于被搬开了。他可以自由地呼吸了，不需要野渡的强迫，也不需要自己的挣扎。

　　他慢慢滑倒在树根旁，背靠着粗糙的树皮。意识开始涣散，像是一盏即将燃尽的油灯，火苗在风中摇曳，随时会熄灭。在彻底陷入黑暗之前，江让仿佛看见野渡正向他走来。野渡还是那副懒散的样子，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眼神却焦急万分。他蹲下身，像那天在教室里一样，扣住他的手腕，骂道：“江让你个骗子……让你等我，你敢睡着？”

　　江让想笑，想告诉他，我不是骗子，我只是在履行承诺。但我笑不出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野渡的身影变得透明，直至消失。

　　雨水终于落了下来。冰凉的雨点打在他的脸上，冲刷着泪痕和药渍。江让没有躲避，只是静静地承受着。雨水顺着他的额头流进眼睛里，咸涩的，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他感觉到身体在一点点变冷，心跳在一点点变慢，最后，归于沉寂。

　　槐树林里，只剩下哗啦啦的雨声，和那瓶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的、装着遗书的玻璃瓶。

　　两天后。

　　野渡站在槐树林的边缘，手里紧紧攥着那张淡蓝色的车票。

　　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服，但他浑然不觉。

　　他看见了那棵老槐树，看见了树根旁那个蜷缩的身影，也看见了那个在雨水中闪烁着微光的玻璃瓶。

　　野渡没有冲过去。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石雕，任由雨水将他淹没。

　　因为他在那张纸条上，看见了最后一行用血写的、几乎淡得看不见的小字：

　　“野渡，别过来。我很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