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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去南方的车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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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像生了锈的齿轮,在野渡的看守下,一格一格,缓慢而艰涩地转动。
江让的伤口愈合了又裂开,裂开再愈合,最后在手腕上留下了一道凸起的、丑陋的暗红色疤痕。野渡对此很满意,他经常用指腹去摩挲那道疤,像是在抚摸自己独有的勋章。药瓶空了又满,满了又空,江让的身体像是一个被填满的容器,麻木地运转着。
五月底,天气彻底暖了。窗外的蝉鸣一声比一声嘶力竭,像是在预告着某种终结。
野渡不知从哪里弄来两张长途汽车票。不是去那个山里的小镇,而是去更远的南方——一个靠海的城市。他把车票小心翼翼地摊在江让面前,一张粉红色的,一张淡蓝色的,像两只振翅的蝴蝶,停泊在江让瘦骨嶙峋的膝盖上。
“江让,你看。”野渡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兴奋,那是他这个年纪本该有的、对未来毫无顾忌的憧憬,“后天早上八点发车。我已经看好房子了,推开窗就能看见海。你不是喜欢安静吗?海边上没人,只有浪花的声音……”
江让垂着眼,看着那两张车票。粉红色的,是野渡的;淡蓝色的,是他的。票面上印着“XX海滨度假村”的字样,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全天二十四小时热水。指尖轻轻颤抖了一下,触碰到那张淡蓝色的纸片。纸质很粗糙,带着油墨的味道,却烫得他指尖发麻。
他在心里默算着日子。后天早上八点。还有三十六个小时。足够了。
“嗯。”江让应了一声,抬起头,对着野渡露出了一个极淡、却无比柔和的笑容,“好听。”
“好听吧!”野渡被这个笑容晃了一下,随即眉飞色舞,伸手揉了揉江让细软的头发,“我就说你会喜欢。到时候我们每天去海边散步,你不用穿校服,不用做题,什么都不用想……”
江让听着,目光却落在野渡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耳廓上。阳光透过破损的窗棂,在那只耳朵上镀了一层金边,绒毛清晰可见。真好看啊,他想。像小时候在画报上看到的、天使的翅膀。
野渡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未来的蓝图,那些蓝图在江让听来,像是一首冗长的、温柔的安魂曲。他在用心跳的节拍,为野渡伴奏。
“野渡。”江让忽然打断了他。
“嗯?怎么了?不想去?”野渡立刻紧张起来,以为他反悔了。
“不是。”江让摇摇头,手指轻轻勾住了野渡的小指,像以往无数次寻求安慰时那样,“我想……提前去看看。”
野渡愣了一下,随即皱眉:“不行。医生说你现在不能累着,长途车颠簸,你受不了的。咱们就老老实实等后天,我抱着你上车。”
“我不累。”江让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固执,“我想一个人……先去那个亲戚家待两天。就在城郊,不远。我想清静清静,想想到了海边要做什么。等后天,你再来接我,我们一起走,好不好?”
他仰着脸,眼睛湿漉漉的,像一只即将被送走的小兽,充满了依恋和不舍。
野渡的心瞬间软得一塌糊涂。他看着江让那双终于有了“活气”的眼睛,看着他主动勾住自己小指的手指,所有的疑虑都被这“依恋”冲散了。江让这是在为他考虑,怕他累着,想自己先去适应一下。
“你真的行?”野渡还是不放心。
“嗯。”江让点点头,指尖在野渡的手心里轻轻挠了一下,像猫的爪子,“我想试试。而且……我想给你一个惊喜。”
“惊喜?”野渡被勾起了好奇心,随即又板起脸,“什么惊喜都不能拿命换。你要是敢骗我……”
“不骗你。”江让打断他,眼底漾起一丝笑意,那笑意像湖面上的涟漪,温柔得让人心碎,“我保证。就两天。你给我留一张票,等我。”
野渡盯着他看了许久,终于叹了口气,像是妥协,又像是纵容:“……行。就两天。我送你过去,看着你进门我再走。”
“不用。”江让收回手,重新躺回床上,侧过身,背对着野渡,只留给他一个单薄的背影,“你送我,我会舍不得走。就在路口放下我吧。我想一个人走走。”
野渡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酸涩。他走过去,蹲在床边,把脸贴在江让的后颈上,贪婪地汲取着那点微弱的体温。
“江让,”野渡闷声道,“你一定要等我。后天早上八点,我准时来接你。”
江让没有回头,只是极轻微地“嗯”了一声。那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像是一把锤子,重重地砸在了野渡的心上。野渡没察觉,只当那是依恋。
他不知道,江让那个“嗯”,是答应,也是诀别。
他更不知道,江让背对着他,闭着眼,在心里一笔一划地,把那句没说完的话补全了:
“好。我等你。”
“等你来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
那天傍晚,野渡还是不放心,亲自把江让送到了城郊那片荒废的槐树林边。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重叠在一起,像连体婴。
“就在这儿停下吧。”江让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野渡。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却苍白的额头。
“真的不用我送进去?”野渡抓着他的手腕,指腹摩挲着那凸起的骨头。
“不用。”江让摇摇头,反手握了握野渡的手,然后松开,后退了一步,“两天后见。”
他说完,不等野渡回应,便转身,走进了那片郁郁葱葱的槐树林。他的身影很快被树影吞没,只留下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野渡站在原地,看着那片树林,心里那股莫名的空落感越来越重。他想喊住江让,想追上去,但最终还是忍住了。他告诉自己,江让需要空间,需要独立,这是好事。
他低头,从口袋里摸出那两张车票。粉红色的,淡蓝色的。他小心翼翼地把淡蓝色的那张放回口袋,贴着心口的位置。
“后天见,江让。”野渡对着树林低声说道,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这次,换我等你。”
树林深处,江让靠在一棵老槐树上,听着野渡渐渐远去的脚步声,直到完全消失。他缓缓滑坐在地上,背靠着粗糙的树干。槐花的香气浓郁得呛人,像是要把他淹没。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瓶子——那是他偷偷攒下的、最后的一点安眠药。还有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是他用铅笔写的、歪歪扭扭的字:
“野渡:
我去南方了。
别找我,等我回来。
江让。”
他把纸条塞进瓶子里,拧紧瓶盖。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透过树叶缝隙洒下的、斑驳的夕阳。那光,像极了野渡那天在教室里,眼睛里闪烁的光芒。
“野渡,”江让低声呢喃,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对不起。”
“这次……我不回来了。”
他闭上眼,将瓶子紧紧抱在怀里。那是他留给野渡的,最后的,温柔的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