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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两天 ...

  •   两天。
      四十八个小时。
      两千八百八十分钟。
      野渡数着时间过日子。他把手表摘下来,放在枕头边,秒针走动的声音像蚕食桑叶,一下,一下,啃噬着他的耐心。他把那张淡蓝色的车票拿出来看了无数次,抚平上面的褶皱,又放回去。他甚至提前收拾好了那个破旧的背包,里面装着江让的换洗衣物、药瓶,还有那本翻烂的《飞鸟集》。
      他没去打扰江让。他遵守着承诺,给江让“清静”的空间。他只是在那片槐树林外的路口,远远地望一眼。树林里静悄悄的,偶尔有几只飞鸟惊起,但他从没看见江让的身影。
      “他在睡觉吧。”
      “他在酝酿惊喜吧。”
      他肯定是想给我一个安静的告别……”
      野渡这样安慰自己。他甚至开始想象,后天早上八点,他冲进树林,看见江让坐在那棵老槐树下,脸色红润,笑着对他说:“野渡,我准备好了。”
      这个想象支撑着他度过了焦灼的两天。
      第三天清晨,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雨。
      七点半,野渡背起包,手里紧紧攥着那张淡蓝色的车票,走向那片槐树林。他的脚步很轻,带着一种雀跃,像去赴一场期待已久的约。树林里很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野渡熟门熟路地走到那棵老槐树下。
      树下空空如也。
      没有江让,没有行李,只有满地的落叶和几朵凋零的槐花。
      野渡的心猛地一沉。他环顾四周,大声喊道:“江让!江让!”
      只有空旷的回音。
      他冲过去,扒开树根下的杂草。那里,静静地躺着一个空瓶子。瓶盖拧开了,里面插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野渡颤抖着手,拿出纸条。字迹很潦草,像是握笔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气,又像是力气正在一点点流失:
      “野渡:
      我去南方了。
      别找我,等我回来。
      江让。”
      “骗子……”野渡喃喃道,捏着纸条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江让你个骗子……”
      他猛地站起来,发了疯一样在树林里寻找。他踢开落叶,扒开灌木,甚至爬上了那棵老槐树。
      “江让!你出来!我知道你在跟我玩躲猫猫!你出来啊!”
      “你说要去看海的!你说要给我惊喜的!你他妈说话不算话!”
      “江让!!!”
      回应他的,只有越来越沉闷的天色,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雷声。
      野渡终于瘫坐在地上,背靠着那棵老槐树,手里死死攥着那张纸条和那张淡蓝色的车票。雨水终于落了下来,冰凉的,豆大的雨点砸在他的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跳起来,冲出树林,冲向那个废弃的防空洞。
      防空洞里阴暗潮湿,弥漫着泥土和霉味。野渡打着手电筒,光柱在黑暗中晃动。然后,他看见了。
      江让躺在角落里那堆旧垫子上,身上盖着野渡那件失踪已久的黑色外套。他双眼紧闭,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角却带着一丝极淡的、安详的笑意,仿佛只是睡着了,正做着一个关于南方大海的美梦。那瓶空了的安眠药瓶,滚落在他的手边。
      野渡扑过去,跪倒在地。他颤抖着伸出手,去探江让的鼻息。没有。他把手放在江让的脖颈动脉上。也没有。只有一片冰凉。那具曾经在他怀里微弱呼吸、艰难吞咽、偶尔会因为他的一句话而眼底泛起微光的身体,此刻彻底凉透了。
      “江让……”野渡的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他俯下身,将耳朵贴在江让的胸口。死寂。没有心跳。没有呼吸。只有雨滴敲打洞口铁皮的、单调而绝望的声响。
      “你骗我……”野渡把脸埋进江让冰冷的颈窝,眼泪终于决堤,混着雨水和鼻涕,濡湿了江让的衣领,“你说等我回来的……你说要给我惊喜的……你个大骗子……”
      他想起江让最后那个微笑,想起他说的“我想一个人走走”,想起那句“等我回来”。原来,那都是谎言。一个温柔的,为了让他不阻拦,为了让他哪怕晚两天发现,也能带着那点希望活下去的……谎言。
      江让不是去南方了。他是去了一个野渡永远也找不到的、只有永恒寂静的地方。
      野渡紧紧抱住江让逐渐僵硬的身体,像是要把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他一遍遍喊着他的名字,一遍遍重复着“你骗我”,直到嗓子嘶哑,直到喉咙里泛起血腥味。
      雨越下越大,雨水顺着防空洞的缝隙渗进来,在地上积成小小的水洼。野渡的眼泪滴进水洼里,荡起一圈圈涟漪,很快又归于平静。
      他想起那个夏天,天台上,江让趴在墙边,他说:“想死别死在老子眼皮子底下。”可最终,江让还是死在了他看不见的地方。他守了那么久,争了那么久,疯了那么久,却还是没能留住他。
      野渡低下头,吻了吻江让冰凉的额头。那是他第一次吻他,也是最后一次。
      “江让……”野渡哽咽着,把那张皱巴巴的纸条和那张淡蓝色的车票,小心翼翼地塞进了江让冰冷的手里,“你不是说……等我回来吗?”“我回来了……”“你怎么……不醒醒啊……”
      洞外,雷雨交加。洞内,死寂无声。只有野渡压抑的、撕心裂肺的哭声,在空旷的防空洞里,久久回荡。
      那年夏天,雨水淹没了城市,也淹没了野渡的世界。他终于明白,有些等待,注定没有归期。有些告别,一旦说出,便是永别。
      野渡没有报警,没有呼救。
      他只是守着,像一条失去了主人的流浪狗,守着一堆渐渐冷却的灰烬。
      他守了多久,没人知道。
      只知道,当雨水停歇,阳光重新洒进树林时,那个防空洞里,只剩下一具早已冰冷僵硬的尸体和一具抱着他、同样冰冷僵硬的躯体。
      两张车票,一张粉红色,一张淡蓝色,静静地躺在他们交握的手心里,像一场从未开始的、关于南方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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