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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呆霸王醉语露机锋 俏丫鬟慧心探旧铺 苏糯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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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糯立在沁芳桥边,看薛蟠晃晃悠悠走远了,方才那番话却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滚。一个素日只知斗鸡走马、惹是生非的呆霸王,忽然说出“比这号人黑得多的都见过”这样的话来,像是烂泥里忽然冒出一截子竹根,叫人不得不留个心眼。
她没急着去角门,先回了秋爽斋。探春已从贾母处回来了,正在案前翻看昨日的花木清册。苏糯替她续了茶,犹豫一瞬,将沁芳桥边遇着薛蟠的事回了。探春听了,笔尖在纸上顿了一顿,抬头看她:“薛大哥哥素日嘴里跑马,这话倒像是醉后胡言。可他既说得出口,未必全是无根之谈。你往后见了他,躲着些,那位爷疯起来没个准头。”
苏糯应下,退到案侧理书。心里却想,薛蟠这话不是醉话。一个在金陵长大的纨绔,从小听家里长辈议论生意场上的黑白勾当,耳朵里刮进去的零星半语,长大了随口吐出来,反倒比正经盘问还真切。赖大那种吞没主子银钱的管事,在薛家当年的生意对手里,只怕算不上什么角儿。薛家能从金陵一路做到京城,薛姨父活着时手段之狠、人脉之广,恐怕远超旁人想象。
午后,探春歇晌,苏糯借着替探春去稻香村取账册的由头,绕到了大观园后角门。看角门的老婆子跟秋爽斋相熟,苏糯塞了几个钱,托她将信捎给城外十里铺赵家。老婆子揣了信,嘴里嘟囔着“十里铺可不近,得托采买的顺路”,到底应了。
办完这事,苏糯往回走,路过梨香院后墙时,听见墙内有人在唱戏文。那嗓子清亮得很,唱的是《牡丹亭》里的“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苏糯脚步慢了些,想起薛家如今还借住在梨香院,薛宝钗每日从这儿进出,听着这些戏文,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她回到秋爽斋,探春已经醒了,正与侍书在廊下说话。见苏糯回来,探春招手叫她过去:“方才太太打发人来说,过几日是老太爷的冥寿,虽不大办,也要在荣禧堂摆几桌。府里各房都要出人手帮忙,我跟太太说了,你跟着我去前头伺候茶水。到时候机灵些,各房奶奶姑娘的脾性,你都留心记一记。”
苏糯应下。这是她头一回正式进荣禧堂当差,算是从杂院小丫鬟正式踏进了贾府的核心圈。她心里盘算着,荣禧堂那种场合,各房主子齐聚,正是观察府中人事关系的好时机。赖大家的会不会露面?薛家那边谁出席?贾砚在那种场合又会是什么做派?都是未知数。
到了老太爷冥寿这日,荣禧堂内外挂起素白绸幔,香案上供着老太爷的牌位,贾母领着邢、王二夫人并众子孙上香行礼。苏糯跟在探春身后,端着茶盘立于廊下,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堂内贾政、贾赦兄弟陪客,堂外邢夫人和王夫人分坐两侧,凤姐因还在病中未出席,平儿替她来了,立在王夫人身后,神色恭谨。
薛姨妈带着薛宝钗、薛蟠也来了。薛蟠今日倒穿得齐整,一件青缎袍子,腰间系着孝带,跟在薛姨妈身后,低着头也不言语,倒真像那么回事。薛宝钗立在薛姨妈身侧,一身素净打扮,不施脂粉,眉眼间却自有一段端方气度。
苏糯借着奉茶的工夫,从廊下走过,听见薛姨妈正跟王夫人低声说话。薛姨妈道:“姐姐,蟠儿他爹走得早,这些年在京里多亏府上照应。如今蟠儿也大了,我想着,旧日那些铺子产业,也该叫他学着打理起来。别的不提,盐泽镇那几间旧仓房,荒了这些年,也该修一修了。”
苏糯手一稳,茶盘没晃。盐泽镇,旧仓房。薛姨妈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可偏偏在这荣禧堂上、老太爷冥寿的日子提出来,便有了几分不寻常。王夫人听了,只点点头:“妹妹说得是,孩子大了,该历练历练。只是那盐泽镇远在河间府,蟠儿没出过远门,怕是要寻个老成人跟着才好。”
薛姨妈笑道:“正是这话。我想着,旧日跟咱们家做过生意的老伙计,如今还有几个在河间府一带走动,寻一个来带带蟠儿便是。”
苏糯退到廊下,将这番话一字不漏记在心里。薛姨妈要在老太爷冥寿的日子当众提起盐泽镇旧仓房,分明是投石问路。王夫人接得不动声色,可“寻个老成人跟着”这话,未必没有深意。这府里的太太奶奶们,一个个说话都像打哑谜。
正想着,忽听堂内一阵骚动。原来是宝玉从怡红院赶来了,病后初愈,面色仍有些苍白,却强撑着来给老太爷磕头。贾母见了,心疼得直说“难为这孩子”,叫人搬了椅子来让他坐着。宝玉坐下后,目光便在堂内转了一圈,落在黛玉身上。黛玉今日穿了件月白素缎小袄,立在迎春身后,低垂着眼,并不看宝玉。宝玉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只低头绞着衣带。
苏糯端着茶从黛玉身旁走过时,余光瞥见她袖口露出一截素白笺纸,上面隐约写了几个字。她不敢多看,快步走过。可那笺纸上的字迹清瘦,笔意萧索,像是新写的。黛玉在老太爷冥寿的日子袖着诗笺,心里想的怕又是那些“花落人亡两不知”的句子。
午后散了席,苏糯跟着探春回秋爽斋。路过沁芳桥时,远远看见贾砚立在桥头,手里捏着那枚白玉棋子,正跟程日兴说话。见她来了,贾砚抬了抬眼皮,没叫她,只微微颔首。苏糯会意,跟着探春先过去了。
傍晚,墨竹果然来了秋爽斋,说是二爷有几册旧书要修,叫苏糯去一趟。探春心知肚明,也不拦她,只嘱咐“早些回来”。
苏糯到了秋爽斋东跨院书房,贾砚正歪在竹榻上翻书。见她进来,也没绕弯子,直接道:“今日堂上的话,你都听见了?”
“听见了。薛姨妈要修盐泽镇的旧仓房,还要寻旧日的老伙计带薛蟠去河间府。”
贾砚将书往案上一搁,坐起身来,嘴角挂着一丝淡笑:“薛姨妈这个人,比我姨母王夫人难对付得多。她今日当着阖府上下的面提这话,是逼着王夫人点头。若是王夫人不接,旁人看在眼里,只当贾府对亲戚不照应。若是接了,薛蟠这一去河间府,便成了薛家跟那桩旧案之间的活扣。”
“二爷的意思是,薛姨妈想借薛蟠的手,把盐泽镇的旧事彻底抹平?”
“未必是抹平。”贾砚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声音不高,“薛姨父死得不明不白,薛姨妈未必不想查。可她是寡妇,抛头露面的事做不得。薛蟠又是个成事不足的,她只能借个由头,让薛蟠去河间府走一趟,看看旧日那些人、那些事,还剩多少。可她又怕薛蟠笨,叫人看出端倪,才说要寻‘老成人’带着。”
苏糯想了想,轻声道:“薛大姑娘今日在堂上一直没说话,可奴婢看她站的位置,正对着薛姨妈和王夫人,一字一句都听得清清楚楚。她面上没什么,可奴婢瞧着,她袖里的手攥得紧紧的。”
贾砚回过头来,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赞许:“你如今看人,越发准了。”他走回案边,提笔在一张素笺上写了几个字,折好递给苏糯,“替我送一样东西到蘅芜苑,亲手交到薛大姑娘手上。别的不用多说,放下就走。”
苏糯接过素笺,没有拆看,揣进袖中。贾砚又叫住她:“等等。你给青禾的信,已经托人送出去了?”
苏糯一怔。她托角门老婆子捎信的事,做得极隐秘,他竟也知道。
“送出去了。”她如实道。
贾砚“嗯”了一声,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瓷瓶,递给她:“下次再捎信,用这个。瓶里是特制的墨,写在纸上干透后看不出字,拿火一烤才显。你那封信若叫人截了,白纸一张,查不出什么。”
苏糯接过瓷瓶,触手温润。她攥了攥,屈膝谢过,转身出门。走到院门口时,贾砚在身后淡淡说了一句:“薛大妹妹那边,你只管去。她若是问起什么,你拣能说的说,不能说的,就说是‘二爷叫送的’。”
苏糯应下,提着灯笼往蘅芜苑去。夜风穿过藤萝架,吹得花叶簌簌响,她掌心的瓷瓶凉丝丝的,心里却觉得踏实。贾砚这个人,嘴上说着“看热闹”,实则事事替她铺路。她说不清这是什么交情,只知道在这座吃人的深宅里,有他替她看着背后,她便能走得更稳些。
到了蘅芜苑,薛宝钗竟还没睡,坐在灯下做针线。见苏糯来了,也不意外,放下针线道:“这么晚,可是三妹妹有事?”
“回姑娘,是二爷叫奴婢送一样东西来。”苏糯将素笺双手呈上。
薛宝钗接过,没有急着拆,先看了苏糯一眼,然后将素笺展开。灯下看了一遍,面上神色不变,只将素笺重新折好,收进妆匣里。她看着苏糯,忽然道:“你回去跟砚二哥说,他的意思我明白了。只是有一句话,劳你带给他:‘河间府的旧仓房,有一间是专放陈年账册的,年久失修,墙都裂了缝。’旁的,我不多说了。”
苏糯心头一震,面上不露,恭恭敬敬应下。薛宝钗又拿起针线,低头继续做活,仿佛方才那番话不过是闲谈。苏糯退出蘅芜苑,提着灯笼往回走,脚步比来时更快。薛宝钗那句话,分明是在告诉她:盐泽镇的旧仓房里,藏着当年的账册。墙裂了缝,是说那些账册已经露了端倪,再不处理,便要被人看见。
她回到东跨院,将薛宝钗的话一字不漏回了贾砚。贾砚听了,沉默片刻,忽然低低笑了一声:“好一个薛大妹妹。她这是借我的手,护她薛家的旧底。可她又不敢自己动手,怕薛姨妈知道。这个宝姐姐,心思比海还深。”
他站起来,走到书案前,摊开一张舆图,手指点在河间府的位置上,轻轻敲了敲:“行了,你回去歇着吧。这事,我来安排。”
苏糯应下,退出门外。夜风灌了满袖,梧桐叶在头顶哗哗响着,像潮水一般。她走在回秋爽斋的小径上,心里翻涌着今日所得:薛姨妈要在老太爷冥寿上投石问路,薛宝钗借她的手给贾砚递话,贾砚要在河间府动手脚。三方角力,她被夹在中间,却成了那条穿针引线的绳子。
走到秋爽斋院门口时,她忽然停住脚步,回头望了一眼。东跨院的方向,灯火还亮着。那盏灯下,贾砚大概还伏在舆图上,拿那枚白玉棋子比划着河间府、盐泽镇、薛家旧仓房的距离。
她收回目光,推门进了院。耳房里漆黑一片,她点上灯,将那只装墨的瓷瓶收好,又将银镯子和白玉棋子从枕下取出来,并排放着。灯花跳了一下,映得两件物什泛出温润的光。
窗外起了风,梧桐叶噼啪打在窗纸上。巡夜的梆子声远远传来,一声又一声。苏糯吹熄了灯,躺在黑暗里,忽然想起穿越前直播间里那些弹幕。那些现代观众隔着屏幕看她,就像她当年隔着书页看红楼。可如今她站在这里,风吹在脸上是凉的,梧桐叶打在窗上是有声的,贾砚递过来的瓷瓶是有温度的。
她闭上眼,在心里慢慢盘算:明日得把薛宝钗那句话再确认一遍,然后等青禾的回信,再看贾砚那边如何动作。河间府的旧仓房,裂了缝的墙,陈年的账册。只要拿到那本账册,军粮案的最后一环便能扣上。到那时候,薛家、贾府、内库、皇城司,这一张网上的所有结,便都浮出水面了。
【系统提示:主线剧情推进,触发关键节点【河间旧仓房】。盲盒币+150,当前盲盒币:323。】
【弹幕讨论热烈:薛宝钗借糯糯的手给贾砚递话,这操作太高级了!】
【薛姨妈也不是省油的灯,冥寿上提盐泽镇,分明是逼宫!】
【贾砚给糯糯特制墨,这是把她当心腹中的心腹了!】
【旧仓房里的账册是关键!拿到就能揭开整个军粮案!】
【糯糯现在成了贾砚和薛宝钗之间的秘密通道,这位置太重要也太危险了!】
苏糯收了光幕,翻身朝里,枕着决明子软枕,慢慢沉入梦乡。梦里她又站在那座大宅门前,匾额上“荣国府”三个金字在日光里熠熠生辉。门前站着三个人:一个穿玄色锦袍的男人,掌心托着一枚白玉棋子;一个穿蜜合色袄裙的女子,袖里露出一角素笺;还有一个穿鸦青袍子的少年,蹲在桥边往水里扔石子。
梦碎了。天亮时,窗外雀儿在叫,梧桐叶上凝着露珠。苏糯起身推开门,晨雾扑面而来,带着草木的清香。她往书房走去,步履稳当,心里那团乱麻,终于快要理到线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