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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蘅芜苑银镯探旧 沁芳桥醉语藏机 晨雾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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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未散,苏糯已立在蘅芜苑外的藤萝架下。莺儿正蹲在阶前给一盆建兰换土,见她来了,直起身子笑道:“苏糯姐姐今日倒早,我们姑娘还在梳头呢。”
“不妨事,我在廊下候着便是。”苏糯将手里一方素帕包着的小物件往袖中掖了掖,那是昨夜她翻来覆去想的由头。
约莫一盏茶工夫,莺儿出来引她进去。蘅芜苑内陈设素净,雪洞一般,案上只供着数枝白菊,香炉里燃着冷香丸的余韵。薛宝钗坐在窗前梳妆,穿一件蜜合色小袄,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见苏糯进来,从镜中望了她一眼,笑道:“稀客。三妹妹打发你来取什么?”
“回姑娘,三姑娘说前日借了姑娘一册《古今注》的批注本,叫奴婢来取。”苏糯垂首答道,从袖中取出那方素帕,“另有一件小事,奴婢斗胆,想请姑娘瞧一样东西。”
薛宝钗梳头的手顿了顿,放下篦子,转过身来。苏糯将素帕展开,里面是一只银镯子,成色极旧,内圈刻着“盐泽周记”四个小字。薛宝钗目光落在镯子上,起初只是随意一瞥,待看清那四个字,神色便不动了。她伸手接过镯子,凑近窗光细看,指尖在“盐泽”二字上停了停,随即抬头看向苏糯。
“这东西你从哪儿得来的?”
“回姑娘,是先前杂院里一个叫青禾的丫鬟留给奴婢的。青禾前些日子被张嬷嬷暗害,幸得救下,如今已送出府去了。”苏糯将青禾的身世简略说了一遍,只隐去贾砚参与的细节,末了道,“奴婢见这镯子上的‘盐泽’二字,想起姑娘是金陵人,薛家在盐泽镇又有粮行旧铺,故而斗胆来问一句:姑娘可曾见过这样的印记?”
薛宝钗没有立刻答话。她将镯子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神色平静如水,可苏糯凭着察言观色技能,看出她眼底有一瞬极快的波动,像是想起了什么不愿触碰的旧事。片刻,薛宝钗将镯子搁在妆台上,端起茶盏,语气温和却疏离:“盐泽镇周记,从前是金陵一带的粮商老铺,我薛家早年确实同他们有过来往。不过那都是先父在世时的事了,如今周记早关了门,人也散了。这镯子,怕是哪个旧伙计的家眷流落出来的罢。”
“姑娘说的是。”苏糯不追问,只将镯子收回,话锋一转,“奴婢前日整理大观园旧帖,见姑娘那首《凝晖钟瑞》,末联‘睿藻仙才盈彩笔,自惭何敢再为辞’,字句极是谦和。可那笔意却端正大气,藏着一股不让须眉的劲头。奴婢不懂诗,却觉得姑娘写诗与人不同。”
薛宝钗闻言,端着茶盏的手微顿,看了她一眼。这一眼比方才那一眼更深,像是在重新打量眼前这个小丫鬟。半晌,她放下茶盏,淡淡道:“你倒会说话。三妹妹那里的人,果然不一般。”她站起身,从书架上取下一册书,封皮上写着《古今注》批注本,递给苏糯,“替我还三妹妹。批注是我去年闲时随手写的,不成体统,叫她别见笑。”
苏糯双手接过,躬身退出。走到院门口时,薛宝钗忽然在身后叫住她:“苏糯。”
她回头。薛宝钗立在窗前,日光从她背后照进来,映得那件蜜合色小袄几乎泛白。她看着苏糯,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你方才说的那个青禾,既是盐泽旧人的家眷,那她往后若有难处,你替我跟三妹妹说一声,薛家在外头有几处庄子,安置个把人不成问题。”
苏糯心头一暖,屈膝道:“奴婢替青禾谢姑娘。”
走出蘅芜苑,晨雾已散了,日光落在藤萝花上,紫莹莹的一串串往下垂,像她心上那团乱麻,忽然被人轻轻拽了一下,理出个头来。薛宝钗方才那一瞬间的波动,还有最后那句话,分明说明她认得“盐泽周记”,而且她知道那镯子背后不简单。只是她不愿意说,或者,不敢说。
苏糯回到秋爽斋,将《古今注》批注本交给探春,只说是薛宝钗还的书。探春翻了两页,见批注里有几处见解独到,便搁在一旁,继续低头看账。苏糯坐到案侧,研墨铺纸,心里却还在转方才的事。
薛宝钗说“先父在世时的事”。薛姨父去世多年,当年薛家由薛宝钗的父亲掌家,生意遍及金陵、京城,与盐泽镇周记粮行有来往,不算稀奇。稀奇的是,薛宝钗看到“盐泽周记”四个字时的反应,那不是单纯想起旧日世交的神情,更像是触碰了一道旧伤疤。薛家当年从金陵迁入京城,是因为薛姨父突然病故,薛蟠不成器,生意一落千丈。可若薛姨父的死,本身就跟河间府军粮案有关呢?
苏糯握笔的手微微发紧。她忽然想起系统剧情碎片里那句话——“永宁二年,河间府拨出军粮银三万两,经赵怀安之手转付平阳侯府孟崇,再由孟崇转付内库。可这笔银子在内库走了一圈,最后又经河间府粮商周秉义之手,变成了盐泽镇的一处盐引。盐引的持有者,写的是一个化名:‘薛记’。”薛记。化名。薛宝钗的父亲当年在盐泽镇开粮行,用的正是薛家的名号。若那盐引是薛姨父经手的,他后来突然病故,薛家仓促北迁,便都有了另一层解释。有人要灭口,有人要保命,薛家在这盘棋里,既是棋子,也可能是弃子。
午后,探春去议事厅核账,苏糯独自在书房整理书架。日头从梧桐叶缝漏下来,在案上投下碎金似的光。她正踮脚去够最高一层的一摞旧帖,忽听身后帘子响,回头一看,贾砚进来了。今日他换了件半旧的藕荷色袍子,头发用一根素木簪绾着,看起来倒像个寻常书生。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往案上一搁。
“三妹妹不在?”他四下看了看。
“回二爷,三姑娘去议事厅了,怕是傍晚才回。”
“那我坐坐就走。”贾砚在案边坐下,拆开油纸包,里面是几块桂花藕粉糕,还冒着热气,“路过稻香村,李纨嫂子给的。你吃一块,整日低头写字,费脑子。”
苏糯道了谢,取了一小块,站在案侧慢慢吃。贾砚也不说话,从袖中摸出那枚白玉棋子,在指间转来转去。日光落在他侧脸上,照出下颌线条利落,眉眼间却带着几分倦意。苏糯想起今早从蘅芜苑出来时薛宝钗那句话,心里转了个念头,放下糕点,轻声道:“二爷,奴婢今早去蘅芜苑还书,跟宝姑娘说了几句话。”
贾砚手中棋子停住,抬眼看她。
“奴婢拿青禾的银镯子给她看了。上面刻着‘盐泽周记’四个字。宝姑娘说,薛家早年跟盐泽镇周记粮行有过来往,是先薛姨父在世时的事。”
贾砚听了,面上不显,只将棋子搁在案上,手指在棋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她说了什么?”
“她说周记早关了门,人也散了。可奴婢看她的神情,她认得这镯子。而且她后来还说,若是青禾有难处,薛家在外头有几处庄子,可以安置。”
贾砚沉默片刻,忽然低低笑了一声:“薛大妹妹倒是滴水不漏。”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苏糯,看着院中梧桐树影,声音压得很低,“薛姨父当年从金陵北迁,说是生意周转不灵,其实是急着脱手盐泽镇的铺子。周秉义死后,那处盐引被人转了几道手,最后落到一个姓孟的人名下。姓孟的,是平阳侯府的远房。”
苏糯心口一跳。平阳侯府孟崇,正是军粮案里那个转付内库的中间人。盐引从周秉义转到姓孟的,又从姓孟的转回薛家。那薛姨父的死,只怕跟这笔银子脱不了干系。
“宝姑娘知道这些么?”她轻声问。
贾砚转过身,日光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看着苏糯,目光沉静:“她知道多少,不好说。可她方才肯说‘薛家在外头有庄子可以安置青禾’,便是在递话。她信你,或者说,她想借你的手,做点什么。”
苏糯心里沉了沉。薛宝钗这个人,平日里只做本分事,不多走一步路,不多说一句话。可今日这番举动,倒像是借着苏糯,往贾府的水面投了一颗小石子。她想看看这石子会激起什么浪。
“二爷打算怎么办?”苏糯问。
“不怎么办。”贾砚重新坐下,拿起那块被苏糯咬了一口的藕粉糕,端详了一下,“先看着。薛大妹妹既然递了话,往后青禾那边,你自可跟她通消息。只是有一条:别让薛蟠知道。那位薛大爷嘴里没把门的,知道了便是满府皆知。”
苏糯应下。贾砚将棋子收回袖中,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你上回替三妹妹查花木账,做得不错。赖大那边已经收了手,不敢再动。可凤姐姐到底病着,这事只算按下,没算了结。你往后在园子里走动,遇上赖家的人,多留个心眼。”
苏糯道了谢,目送他挑帘出去。窗外梧桐叶在风里翻着银白的背面,沙沙响个不停。她将那块藕粉糕吃完,又喝了两口冷茶,正要继续理书,忽听院门外有人吵嚷。她出去一看,是怡红院的婆子正跟秋爽斋的小丫头拌嘴。婆子说宝玉的药煎好了,可方子里有一味“白荷花蕊”,蘅芜苑那边说今年白荷花不结蕊,送来的全是红荷花,药效不同,叫怡红院自己去问蘅芜苑要个说法。
苏糯站在廊下听了几句,心里忽地一动。白荷花蕊,冷香丸原方里的第一味药。薛宝钗方才来秋爽斋还书,分明是在宝玉病重那几日之后。她那时候来探改方的口风,如今蘅芜苑又“恰好”缺了白荷花蕊,这里面有没有薛宝钗的手笔?
她没有上前掺和,转身回了书房。傍晚探春回来,苏糯将怡红院婆子吵嚷的事说了,探春皱眉道:“白荷花蕊不过是个药引子,红荷花也能用。她们吵这个做什么?”苏糯没有接话。她知道探春精明,不必自己多嘴,她自会去查。
果然,过了两日,探春从议事厅回来,屏退左右,只留苏糯在书房里,低声道:“你猜怎么着?我今早叫人去蘅芜苑问白荷花蕊的事,莺儿说了一句话,说‘我们姑娘说了,今年雨水不好,白荷花没结蕊,倒是晒了些红荷花蕊,药性差些,将就用也无妨’。可宝玉吃了那红荷花的药,反倒比前几日更安稳。太医说,药性平和了,对病症更好。”
苏糯心中了然。薛宝钗借着红荷花蕊的事,替改方做了个注脚。她不能明说改方的事,便用这种方式告诉贾府的人:药性平和些,比猛药更管用。这女人做事,真是滴水不漏,又处处留了退路。
探春看着她,忽然道:“苏糯,你跟我说实话,那改方的事,你知道多少?”
苏糯沉默一瞬,垂首道:“奴婢只知道二爷拿了方子去外头请教先生。旁的,奴婢不敢妄测。”
探春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罢了,你不肯说,我不逼你。只是有一条,砚二哥做事向来有分寸,你跟着他,不会吃亏。可这府里的事,越往后越复杂,你心里要有数。”
苏糯应下。探春不再追问,低头翻账去了。窗外暮色渐沉,梧桐叶影在案上拖得长长的,苏糯拿起笔继续抄账,笔下的字一笔一画,稳当得很。
夜里回到耳房,她点上灯,将今日所得细细梳理。薛宝钗认得盐泽周记,薛姨父当年匆忙北迁,冷香丸方里的白荷花蕊暗做手脚,这几条串起来,指向同一个方向:薛家跟河间府军粮案脱不了干系。而薛宝钗,这位看似温厚周全的蘅芜君,心里藏着一本账,一本只有她自己知道来龙去脉的旧账。
她吹熄灯,摸黑躺下。枕边的银镯子和白玉棋子并排放着,凉意透过粗布枕套渗出来。黑暗中,系统光幕微微亮着,盲盒币的数字静静跳动着:53。她想起贾砚那日说的“你攒的币够开一个大的了”,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他到底知道多少。
窗外起了风,梧桐叶噼啪打在窗纸上。苏糯将那只银镯子攥在掌心里,冰凉的触感让她纷乱的思绪渐渐沉淀。她闭上眼,在心里慢慢盘算:明日先去探探薛蟠那边铺子的动静,再找机会给青禾捎封信,问问她爹娘当年在盐泽镇的旧事。薛宝钗既然递了话,便说明她愿意让青禾这条线活着,那就顺着这条线,往下摸。
【系统提示:线索【盐泽周记】与【薛家旧事】产生关联,触发隐藏任务【薛姨父之死】。盲盒币+120,当前盲盒币:173。】
【弹幕分析热烈:薛宝钗居然跟军粮案有关联!薛姨父的死怕是也有蹊跷!】
【糯糯跟宝钗的对手戏好精彩!两个聪明人互相试探,句句都有潜台词!】
【贾砚让糯糯盯着赖家,这是把她当自己人用了!】
【快点给青禾捎信吧,盐泽镇那边肯定还有线索!】
【薛蟠那个呆霸王,不知道他爹当年的事,但可能知道些别的!】
苏糯收了光幕,翻身朝里睡去。次日清晨,天还没亮她就醒了,推开窗,晨雾里梧桐叶上凝着露珠,一滴一滴往下落。她洗漱完毕,将银镯子贴身收好,又拿了一张素笺,提笔写了一封短信,是给青禾的。信里只说“旧物尚在,故人可安”,并未提及盐泽旧事,若落入旁人手里,也看不出端倪。
她将信封好,揣在袖中。今日探春去贾母处请安,她可以得半日空闲。她打算去园子后角门,托采买的婆子把信捎到城外十里铺赵家。然后,她要去找一个人——茗烟。茗烟是宝玉最贴心的小厮,成日在外头跑,贾府内外、京城各处的铺子行情,他嘴里最杂,也最真。
苏糯推开耳房门,晨雾扑面而来,带着梧桐叶和青苔的潮湿气息。她往角门走去,步履稳当,心里那团乱麻,又理出了一根新的线头。这一根线,她打算从茗烟身上牵出来。
走到沁芳桥边时,她远远看见桥那头有一个人影。那人背对着她,穿一件半旧的酱色直裰,蹲在桥边往水里扔石子,嘴里念念有词。苏糯走近几步,认出是薛蟠。这位薛大爷今日倒没穿他那些大红大绿,一身素净衣裳,蹲在桥边,难得地安静。可苏糯凭察言观色技能,一眼看出他蹲在那儿的姿势带着一股子烦躁,扔石子的手劲也透着力。
她正打算绕道走,薛蟠忽然回头,看见了她:“哎,你是三妹妹房里的那个丫头?叫苏什么来着?”
“奴婢苏糯。”她只得上前行礼。
薛蟠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上下打量她一眼,忽然压低声音:“我问你,你们三姑娘前日是不是查了花木账?赖大那老东西,是不是栽了?”
苏糯心头一凛,面上不显,垂首道:“奴婢不知这些,三姑娘做事,奴婢不敢多问。”
薛蟠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哼了一声:“不知道就不知道。回去跟你们三姑娘说一句——赖大那种货色,早该收拾了。我薛家当年在金陵,比这号人黑得多的都见过。”他说完,也不等苏糯答话,背着手大摇大摆走了。
苏糯立在桥边,看着薛蟠远去的背影,心里翻了个浪。薛蟠那句“我薛家当年在金陵,比这号人黑得多的都见过”,听着像是醉话,可他那双眼睛,分明清醒得很。这位呆霸王,只怕也有不呆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