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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掌控之中
温池依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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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池依开始失眠。
齐妄行是在第三个晚上发现这件事的。凌晨两点他翻身,手摸到床的另一侧是空的。他睁开眼,看见阳台上有一个黑影。温池依穿着睡衣站在那儿,手里端着一杯凉透的水,望着外面黑漆漆的夜色。
他掀开被子走过去,推开阳台门。初冬的风灌进来,冷得他皱了皱眉。温池依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怎么了?”
“案子。”她把水杯放在栏杆上,“陈建申请了三次延期,法官都批了。老太太等不起。”
齐妄行站在她旁边。风把她头发吹得贴在脸颊上,他伸手把那缕头发拨开。她的脸很凉。
“申请调查令的事,法院那边一直没批下来。”温池依继续说,“陈建在程序上做了手脚,把简单的事情拖成烂仗。这个套路我见过,他就是拖到对方撑不住主动撤诉。”
齐妄行靠在栏杆上。“你撑不住?”
温池依转头看他。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目光锐利。“我撑得住。老太太撑不住。她上周打电话给我,说儿子把柴房的门拆了,逼她签字放弃房子。”
齐妄行没说话。他想起她接这个案子的第一天,指节攥得发白。现在她的手指放在栏杆上,同样攥得紧紧的。
“我明天找人问问法院那边。”他说。
温池依摇头。“不要。这是我自己的事。”
“温池依——”
“齐妄行。”她转过身面对他,背靠着栏杆,“你帮我够多了。送我上班,做早饭,陪我去看我母亲。这些是你作为我丈夫做的事,我领。但案子是我的事。如果连这个都要你出面,那我考律师干什么?”
齐妄行看着她。她的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起。风很大,吹得她睡裙下摆猎猎作响,她纹丝不动。
他忽然想起她说过的那句话:你想要的是一枚棋子,还是一个人。现在她站在这里,明明白白地告诉他:我是个人,我有我自己的仗要打。你可以站在我旁边,但你不能替我打。
“好。”他说,“你自己来。”
温池依看了他两秒,点头。“进去吧。外面冷。”
她从他身边走过,推开阳台门回了卧室。齐妄行站在风里,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楼下路灯照着一小片空地,空地上停着他每天送她上班开的那辆车。
他在阳台上站了很久,回屋时温池依已经躺下了。她闭着眼,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但齐妄行看见她放在被子外面的手攥着床单。
他没有拆穿她,躺在她旁边,伸手把她攥着床单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温池依的睫毛颤了颤,但没有睁眼。
齐妄行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他对自己说:行,她自己来。但他在心里已经把陈建这个人列进了名单。
温池依不知道的是,第二天齐妄行到公司后做的第一件事,是让助理把陈建开律所之后的全部诉讼记录调出来。他研究了两个钟头,发现陈建惯用的拖延手法有三种:申请延期、提出管辖权异议、反复提交补充证据。每一种都有对应的反制办法,但需要律师在法庭上当场反应,速度要快。
他让助理匿名把这些资料整理成一份应对策略,通过第三方渠道送到了衡平律所。收件人写的是方律师,但内容里所有针对陈建手法的反制建议,都和温池依接的案子有关。
方律师收到文件时给温池依看了一眼。温池依翻了两页,看见那些条理清晰的应对方案,手指停在纸面上。
“谁送的?”方律师问。
温池依合上文件。“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认得那种排版方式,页码对齐的精确度,标题字体的大小。她见过齐氏行政部的打印标准。上次陈建背景资料也是这个格式。
她把文件带回家。晚上齐妄行在书房处理邮件时,她推门进去,把文件放在他桌上。
齐妄行抬头看她,又看了看桌上的文件。他没有伸手去拿。
“这是什么?”他问。
“你心里清楚。”温池依靠在书桌边,双手抱在胸前。她的语气很平,听不出生气还是感激。“我说了不要你插手。”
“我没有插手。”齐妄行把目光移回电脑屏幕,“我只是让人送了一份参考资料。用不用在你。”
温池依看着他。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字,速度正常,表情正常,好像真的只是在处理什么无关紧要的公事。可她注意到他敲错了一个键,按了退格。
“齐妄行,”她说,“你答应过我不偷偷摸摸。”
齐妄行的手停了。他合上电脑,靠回椅背上,看着她。“我没有偷偷摸摸。我通过正规渠道送的,没有署名是因为不想让方律师为难。”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你会拒绝。”他直视她,“就像你昨晚在阳台上说的那样。”
温池依沉默了几秒。她站直身子,从桌上拿起那份文件,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是空白纸,但最下面有一行小字,是齐妄行的笔迹:注意第六页第三段,陈建上次用这一招时被法官驳回过。
她抬头看他。齐妄行坐在椅子上,仰着脸,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他的表情很淡,但温池依看见他放在扶手上的手微微攥着。
“齐妄行,”她把文件放下,“你帮我,我不生气。但你帮我之前跟我说一声,让我自己做决定。行不行?”
齐妄行看着她。她的目光很稳,没有责备,也没有委屈。她只是站在那里,提一个很简单的请求。
“行。”他说。
温池依点头。她伸手把那份文件拿起来,走到门口。走到一半她停住脚步,没有回头。“第六页第三段我看了。有用。”
她出去了。齐妄行坐在书房里,过了一会儿才把视线从门口收回来。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发现掌心有汗。
温池依用了他送来的资料。
第六页第三段,陈建上次在另一个案子里提出管辖权异议被法官驳回,理由是“被告住所地与案件实际联系地均在辖区范围内,管辖权异议不成立”。温池依在开庭时直接引用了这个判例,法官当庭驳回了陈建的管辖权异议申请。
陈建明显愣了一下。他坐在对面,看了温池依一眼。温池依面无表情地翻着卷宗。
接下来的程序战,陈建每出一招,温池依都有应对。申请延期,她当庭提交当事人健康证明反对;补充证据,她提前准备好了质证意见;连法官都有些不耐烦了,催着双方尽快进入实体审理。
最后一次开庭结束后,法官宣布七日内宣判。温池依收拾卷宗时,陈建走过来。
“温律师。”他的声音很低,“你上次代理离婚案,这次代理老太太。两次都是我的对手。挺巧的。”
温池依靠在桌边看他。陈建四十多岁,头发梳得很整齐,西装袖口露出一截白色衬衫。他笑着,但笑意没到眼底。
“不巧。”温池依说,“你接这个案子的时候应该知道是我。”
陈建的笑容僵了一瞬。“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温池依把卷宗放进公文包,拉上拉链,“你从正阳出来之后接的第一个案子就是老太太儿子的委托。你查过对手是谁。你想看我会不会因为你上次在正阳的事心虚避嫌。”
陈建没有说话。
“我告诉你,”温池依把公文包背上肩,“我不避。事实清楚,证据扎实,你拖到明年也没用。回去跟你当事人说,调解可以,但条件是老太太的房子必须还给她,赡养费按标准付。不同意就等判决。”
她转身走了。陈建站在法庭门口,脸色沉下来。
温池依走出法院大门时,看见齐妄行的车停在马路对面。他靠在车门上,看见她出来就直起身。
她走过去。“你怎么来了?”
“接你下班。”齐妄行拉开车门。
温池依坐进去。车里暖气开着,座椅上放着一杯热豆浆。她拿起来喝了一口,是街角那家店的,放了三颗红枣,她喜欢的那种。
“你怎么知道我几点结束?”
“方律师发了朋友圈。”齐妄行坐进驾驶座,“说你今天表现很好。”
温池依侧头看他。“你什么时候加方律师微信的?”
齐妄行启动车子。“上周。她问我能不能给所里捐几台打印机。”
温池依笑了。她靠在座椅上,捧着豆浆看着前方。车子汇入车流,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齐妄行,你上次说,如果正阳那边拿联姻做文章怎么办。”
“嗯。”
“现在陈建自己出来开律所了,正阳的声明早撤了。这件事算过去了。”
齐妄行目视前方。“嗯。”
温池依偏头看他。路灯光落进车里,在他脸上划过一道一道的影子。她的目光很轻,但齐妄行感觉得到。
“你在想什么?”他问。
“我在想,”温池依靠回座椅,继续喝豆浆,“你这个人,不让我插手我的事,自己插手了被我发现又装无辜。这套路你用了快一年了。”
齐妄行握着方向盘的手动了一下。“那你吃不吃这套?”
温池依把豆浆杯放在杯架里。她想了想,说了一句让齐妄行差点踩刹车的话。
“吃。”
齐妄行转头看了她一眼。温池依正看着窗外,嘴角弯着。路灯光在她脸上掠过,她的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
“但是,”她又开口,“这是最后一次。下次你再背着我做什么,我就真的不理你了。”
齐妄行把目光收回前方。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好。”
温池依伸手,把他放在档位杆上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她的膝盖隔着裤子也凉,齐妄行的手很暖。她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用自己的手指对上去。
“你手真大。”她说。
齐妄行任她玩着他的手指。车子在夜色里开着,暖气呼呼地吹。过了一会儿他说:“温池依。”
“嗯。”
“你今天在法庭上,是不是很凶。”
温池依笑了一声。“还行。陈建脸色不好看。”
“那就好。”
温池依靠在座椅上,握着齐妄行的手,慢慢闭上眼。她今天确实很凶,引判例的时候语速很快,陈建插话都被法官压下去了。她想起老太太上周打电话时带着哭腔的声音,想起柴房门口被拆掉的门板。那些东西让她在法庭上一分钟都不想多等。
但现在她坐在齐妄行的车里,手里握着他的手,暖气吹得人犯困。她对自己说:温池依,你今天做得不错。你可以睡一会儿。到家他会叫你。
她睡着了。齐妄行从后视镜里看见她闭着眼,呼吸慢慢变长。他把车开得更稳了些,绕了一小段路,多开了十分钟才到家。
停好车后他没有急着下车。他坐在驾驶座上,偏头看着熟睡的温池依。她的脸在仪表盘的微光里显得很柔和,眉头松开,嘴唇微微抿着。她的手还握着他的手,指尖扣在他掌心里。
他低头,在她手背上轻轻吻了一下。很轻,没有吵醒她。
然后他靠回座椅,看着车顶。他想起第一次见她时他站在二十步外评估她的样子。那时候他算好了所有利弊,笃定她在掌握之中。现在她坐在他旁边,没有一样在他的预想里。她比他想的更硬,更韧,更亮。她在法庭上引判例时语速快得像在念一段熟悉的棋谱,陈建的脸色她连看都不看。
她跳出棋盘了。齐妄行闭上眼。他以为他会觉得失控,会觉得不安。可他此刻坐在这里,握着她的手,只觉得踏实。
他睁开眼,轻轻推了推她的肩。“温池依,到家了。”
温池依迷迷糊糊睁开眼,左右看了看,含糊地嗯了一声,推开车门。齐妄行下车绕到副驾驶那边,她已经自己站出来了,靠着车门打哈欠。
“上去睡。”他说。
温池依点头。走了两步她停住,回头等他。齐妄行走过去,两个人并排进了楼道。电梯里温池依靠在他肩上,又闭上了眼。齐妄行伸手环住她的肩,让她靠得更稳一些。
电梯到了。门打开,走廊的灯亮着。温池依直起身,从包里摸钥匙。齐妄行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开门,换鞋,往卧室走。她走了几步回头看他。
“齐妄行,你不进来?”
齐妄行笑了一下。“我锁门。”
温池依哦了一声,进了卧室。齐妄行站在玄关,把门反锁,又检查了一遍厨房的煤气和客厅的窗。做完这些他走进卧室,温池依已经换了睡衣躺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
“齐妄行,”她迷迷糊糊地说,“明天早上别做煎蛋了。我想吃面。”
“好。”
“你做的面还是难吃。”
“我学。”
温池依翻了个身,不说话了。齐妄行关了灯躺下来。黑暗中他感觉到她的手摸过来,搭在他手臂上。他把她的手收进掌心里。
窗外有风,吹着楼下那棵梧桐树的枯枝沙沙响。齐妄行听着她的呼吸声,慢慢闭上眼。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书房抽屉最深处那个文件袋,装着协议碎屑的那个。他已经很久没去看过了。
不需要看了。协议没有了。她在他旁边。这件事是真的。
他在黑暗里握紧了她的手。温池依在睡梦中回握了他一下,很轻,但确实握了。
齐妄行弯起嘴角。窗外的风还在吹,但他已经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