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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柔顺表象 撕掉协议之 ...

  •   撕掉协议之后的日子,温池依觉得自己像从水底浮上来的人,第一次呼吸到了空气。

      齐妄行每天送她上班。他的车停在衡平律所楼下,她推门下车时他会说一句“晚上见”,她回一句“路上小心”。这套流程重复了二十多天,每次都是一模一样的对白,但温池依发现他今天说“晚上见”的时候,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她不知道那代表什么,但她记住了。

      律所的同事开始注意到那辆停在楼下的黑色轿车。方律师有天趴在窗边看了一眼,转头问她:“你老公是不是那个齐妄行?”

      温池依正在整理卷宗,头也没抬。“嗯。”

      “齐氏集团那个齐妄行?”

      “嗯。”

      方律师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干嘛还来我们这小破所上班?”

      温池依抬头笑了一下。“因为我喜欢。”

      方律师没再问了。但从那天起,所里其他同事看温池依的眼神变了一些。有人开始主动帮她倒水,有人把零食放到她桌上。温池依照单全收,回以同等的客气。她在温家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别人的善意要接受,但不能当真。因为你不知道那善意是对你,还是对你的背景。

      只有她自己知道,每天早上齐妄行说“晚上见”时的表情比上个月柔和了一点。那点柔和藏在他说这三个字的语气里,藏在启动车子前多看她一眼的动作里。温池依从不点破。她只是每天早上把包放在副驾驶座下面,让他在红灯时能顺手摸到。

      他们的夜谈从十一点开始。

      齐妄行习惯在睡前处理最后一批邮件。温池依洗完澡会坐在床头翻卷宗,两个人各做各的,偶尔说一两句话。有时候她说某个案子棘手,他就从电脑前抬起头,问一句“哪方面”,她说说情况,他给点建议。有时候他处理文件时皱眉,她就问“怎么了”,他简单说两句,她嗯一声。然后各忙各的。

      这天晚上温池依翻着卷宗忽然开口:“齐妄行。”

      “嗯。”

      “你明天有空吗?所里有个案子需要去郊区取证,方律师问我能不能开车去。”

      齐妄行打字的手停了。“你自己去?”

      “嗯。远是远了点,但当天能回来。”

      齐妄行合上电脑。他靠在床头看她,她正低头在卷宗上做标记,笔尖沙沙响。“我陪你去。”

      温池依抬头。“不用,我自己能行。”

      “我不是怕你不行。”他说,“我明天本来也要去那边看个项目。”

      温池依看了他两秒,低头继续写。“那你别穿西装。郊区路不好走。”

      第二天早上齐妄行果然没穿西装。他换了件深色休闲外套,头发没梳那么整齐,额前落了几缕碎发。温池依在门口看见他时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

      “怎么了?”

      “你这样看起来年轻好几岁。”她上下打量他,“像大学生。”

      齐妄行扯了扯外套领子。“走了。”

      温池依要去的村子在城郊四十公里外。路确实不好走,最后几公里全是土路,车子颠得厉害。齐妄行握着方向盘,从后视镜里看见她正抓紧车顶把手,嘴抿成一条线。

      “你考律师的时候每天看书到几点?”他忽然问。

      温池依转头看他。“四点。”

      齐妄行没接话。他想起那段时间他偶尔半夜去厨房倒水,经过客卧门缝看见的灯光。那时候他以为她只是睡得晚,从没问过她在做什么。

      “你不用说了。”温池依看穿了他的心思,“我乐意考。和你没关系。”

      齐妄行把车拐过最后一个弯。村子出现在前方,低矮的房屋,瓦片参差,几只土狗在路边晒太阳。“我知道。”他说,“但你可以告诉我。”

      温池依没说话。她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踩到地上时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他。“齐妄行,你要跟我一起进去吗?”

      “我在这等你。”

      温池依点头,提着公文包走了。齐妄行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村子巷道里。她今天穿了件驼色外套,在灰扑扑的村屋背景里格外显眼。她走路很快,背挺得很直,公文包贴在身侧。

      他想起第一次见她时她站在晚宴上,也是这样端正的站姿。那时候他觉得这就是一个温顺听话的棋子该有的样子。现在他知道,那是她从小就练出来的。在温家,站得直,坐得正,不争不抢,才有可能不被找茬。

      齐妄行降下车窗,点了一支烟。他已经很久没抽了。烟雾在车里散开,呛得他咳了一声。他灭掉烟,下车站在路边等。

      温池依一个多小时后才出来。她脸色不太好,走近时齐妄行看见她手指攥着公文包带子,攥得发白。

      “怎么了?”

      “当事人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温池依拉开车门坐进去,“她儿子占了她的房子,把她赶到柴房住。老太太说话都不利索了,村委调解过几次都没用。”

      齐妄行发动车子。温池依靠在座椅上,偏头看着窗外快速后退的土墙。她的下颌绷得很紧。

      “接得下来?”他问。

      “嗯。事实清楚,证据够。老太太手里有当年的房产证和儿子签过的赡养协议。”她顿了顿,“明天我帮她写诉状。”

      齐妄行从后视镜里看她。她的侧脸在午后阳光里显得很白,嘴唇抿成一条线。他忽然发现她在生气。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她带着怒气进家门。她在温家被冷落不生气,在他面前被误解不生气,可一个七十岁老太太被儿子赶到柴房住,她气到指节发白。

      “温池依。”

      她转头。

      “这案子你打。”

      她看了他两秒,点头。“本来就该我打。”

      那天晚上回家后温池依一直在书房写诉状。齐妄行煮了两碗面端过去,放在她手边。她头也没抬,拿筷子夹了一口送进嘴里。

      “放盐了。”她说。

      齐妄行靠在门框上。“我进步了。”

      温池依终于抬头看他,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她又低下头去,笔尖在纸上沙沙响。齐妄行站了一会儿,没有打扰她,转身走了。走到门口时她说:“谢谢。”

      他没回头,抬手摆了摆。

      律所的人渐渐发现温池依有些不一样了。

      她依然准时来,准时走,接案子不挑不拣。但她开始在午休时坐在工位上吃自己带的饭,而不是去楼下便利店买三明治。她带的饭有时候是炒饭,有时候是面条,装在保温盒里。有人问她自己做的吗,她说不是。

      方律师有次路过看了一眼她的饭盒,里头是卖相很差的炒蛋和煎得有点焦的香肠。“你老公做的?”方律师压低声音。

      温池依点头。方律师露出一个复杂的表情。“齐氏集团的总裁给你做午饭?”

      温池依夹了一筷炒蛋送进嘴里。“他闲的。”

      方律师没忍住笑了一声,走了。

      温池依低头继续吃。炒蛋确实咸了,香肠确实焦了。但齐妄行今天早上六点半就起来在厨房折腾,她路过时看见他系着围裙对着手机上的教程手忙脚乱。她站在楼梯口看了一会儿,没有出声。

      他做到第三周时终于学会了放盐。第四周学会了控制火候。第五周他做的煎蛋已经有了完整的溏心。温池依吃着饭想,也许再过一个月他就能做出正常水平的早餐了。想到这里她笑了一下,随即压住嘴角。

      不能太得意。她对自己说。

      沈让的电话是下午打来的。

      温池依正在整理老太太案子的开庭材料。手机屏幕亮起来,显示“沈让”。她接起来。

      “池依,”沈让的声音有些沉,“林老师的墓我去看过了。碑上的字有点风化,我想重新描一下。你要来吗?”

      温池依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母亲的墓地在城郊公墓,她每年清明去一次,每次都是一个人去,一个人回来。墓碑上的字她确实很久没仔细看过了。

      “什么时候?”

      “这周六。如果你方便的话。”

      温池依靠在椅背上。她想了想。“好。我去。”

      挂了电话,她给齐妄行发了条消息:周六我去趟城郊公墓,看我母亲的墓。

      齐妄行回复得很快:我陪你去。

      不用了。我和沈让约好了。

      对方正在输入……正在输入……最后跳出来一个字:好。

      温池依看着那个字,想了想,又打了一行:你要来也行。十点,公墓南门。

      齐妄行回复:嗯。

      周六早上九点半,温池依在公墓南门看见齐妄行的车已经停在那里了。他靠在车身上,穿了件黑色外套,手里拎着一个袋子。温池依走近时他直起身。

      “这是什么?”她指那个袋子。

      “花。”齐妄行把袋子递过来。温池依靠近看了一眼,是两束白菊,用素纸包着。“你母亲的。”

      温池依接过来。花很新鲜,花瓣上还带着水珠。她抬头看他,他正低头看别处,像是不知道往哪放目光。

      “走吧。”她说。

      沈让已经在墓前了。他蹲在地上,用毛笔一笔一划地描着碑上的字。林晚两个字已经被描了新漆,清晰醒目。沈让看见他们一起来的,愣了一下,随即站起来,朝齐妄行点了点头。

      齐妄行也点头。两个男人之间没有多余的寒暄。温池依把白菊放在碑前,蹲下来看着母亲的墓碑。碑上嵌着一张小小的黑白照片,林晚年轻时笑得很温柔。

      温池依伸手摸了摸照片的边缘。齐妄行站在她身后,看见她指尖在照片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

      “妈,”温池依说,“我来看你了。”

      风从公墓的山坡上吹下来,吹得她头发有些乱。她没有整理,就那样蹲着。齐妄行站在她身后挡着风。沈让在旁边站了一会儿,轻声说“我先走了”,转身离开。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渐渐远去。

      温池依蹲了很久才站起来。她的眼睛没有红,但鼻子被风吹得有些泛红。齐妄行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递过去。她接过来,抽了一张擦了擦鼻子。

      “你什么时候带纸巾了?”她问。

      “出门前拿的。”

      温池依看了他一眼。“齐妄行。”

      “嗯。”

      “你是不是怕我哭。”

      齐妄行没回答。他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拢了拢。她的头发很凉,贴在脸颊上,他把那缕发丝别到她耳后。温池依站在原地让他弄。

      “走吧。”他说。

      两个人沿着石板路往南门走。公墓里很安静,偶尔有鸟叫。温池依走在他左边半步远的地方,步子很慢。齐妄行放慢速度配合她。

      “齐妄行,”她忽然开口,“我妈走的那天,我在棋院。老师打电话到学校,我赶去医院的时候她已经……”

      她没有说完。齐妄行停下脚步,转身看她。她站在石板路中间,身后是一排排灰白的墓碑,头顶是初冬灰蒙蒙的天。她看起来很轻,像随时会被风吹走。

      “我后来再也没有下过棋。”温池依说,“那副棋我收起来了。我妈的棋谱我留着,但棋子没了。”

      齐妄行伸出手。温池依看着他的手,犹豫了一秒,把自己的手放上去。他的手很大,掌心干燥温热。她被他拉着往前走,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回到车上,温池依靠着车窗闭着眼。齐妄行发动车子,暖气开大了一点。他以为她睡着了,开得很慢很稳。开到一半时她忽然开口。

      “齐妄行。”

      “嗯。”

      “你以后要是再骗我,我就真的走了。”

      齐妄行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紧。他从后视镜里看她,她的眼睛还闭着,但嘴唇抿得很紧。

      “骗你什么?”

      “什么都骗。”她说,“假装需要棋子也好,假装不需要也好。只要是假的,我就走。”

      齐妄行把车停在路边。他熄了火,转过身看着她。温池依睁开眼,和他对视。车里暖气还开着,玻璃上蒙了一层薄雾。

      “温池依,”他说,“我不知道什么叫真的,什么叫假的。但我每天六点半起来做饭是因为想让你吃好点。我说晚上见是因为想再看见你。我来公墓是因为不想让你一个人站在你妈墓前。”

      温池依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化开。

      “齐妄行,”她说,“你刚才说这段话的时候,没有皱眉。”

      他愣了一下。

      “你说谎的时候会皱眉。很轻,但能看出来。”温池依伸手,指尖在他眉间点了一下,“刚才没皱。我信你。”

      齐妄行握住她点在自己眉间的手指。他低头,把额头抵在她的手背上。她的指尖很凉,他闭着眼,感觉她的手指慢慢弯起来,轻轻扣住了他的。

      “走吧,”她轻声说,“回家。”

      车子重新启动。温池依没有再靠着车窗睡,她侧过身,一路看着齐妄行开车的侧脸。他察觉到她的目光,没转头,只是问了一句“看什么”。

      “看你开车。”她说,“挺好看的。”

      齐妄行嘴角弯了一下。温池依看见了,也弯起嘴角。两个人谁也没说话,车里暖气呼呼地吹,窗外是初冬萧瑟的田野和灰白的天空。但温池依觉得今年的冬天好像没那么冷。

      周一早上,温池依刚到律所,方律师把她叫进办公室。

      “池依,有个事跟你说。”方律师关上门,表情严肃,“老太太那个案子,对方请了律师。”

      温池依坐下来。“意料之中。”

      “是陈建。”

      温池依的动作顿了一下。陈建,正阳集团原法务总监,她上次离婚案的对手。方律师看着她:“他刚离开正阳,自己开了律所。老太太的儿子不知道怎么找到他的。”

      温池依靠在椅背上。她想了想。“陈建这个人我交过手。他擅长拖延和程序战,会把简单案子搞复杂。”

      “你要不要避嫌?”

      “不避。”温池依说,“事实清楚,证据扎实。他拖不了多久。”

      方律师看了她一会儿。“行。你打。”

      温池依走出办公室,坐在自己工位上。她翻开卷宗,看着老太太按了手印的诉状。指印很淡,像按的人已经没有力气了。她拿起笔,在开庭准备清单上加了一行:申请法院调查令,调取被告名下全部房产。

      写完她给齐妄行发了条消息:陈建接了老太太儿子的代理。

      齐妄行回复:知道了。需要什么?

      温池依打字:不需要。就是告诉你一声。

      齐妄行:好。有需要说话。

      温池依放下手机。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齐妄行上次匿名送文件那次,她跟他说“这是两笔账”。现在呢?她没有再提两笔账。她只是告诉他一声。

      她想了想,又拿起手机发了一条:晚上想吃什么?

      齐妄行回复得很快: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温池依看着屏幕笑了一下。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翻开卷宗继续工作。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手背上,暖洋洋的。她想起母亲墓前那两束白菊,想起齐妄行站在她身后挡风的样子,想起他早上六点半系着围裙在厨房手忙脚乱。

      她对自己说:温池依,你可以相信他。再信一次。

      然后她低头写完了当天的第二份诉状。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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