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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利益交换 温池依的第 ...

  •   温池依的第一份律师工作来得比预想中快。

      齐妄行知道这件事时,她已经入职城东一家中型律所三周了。律所叫衡平,合伙人姓方,四十来岁,专做婚姻家事和中小企业法务。齐妄行让人查了一下,方律师是温池依大学导师的同门师妹,关系不深不浅,刚好够递一份简历。

      他没有干涉。虽然他在得知消息的第一时间就拿到了方律师的全部背景资料,包括她丈夫的工作单位、孩子的就读学校、律所近三年的营收和主要客户名单。他把这些资料锁进办公室抽屉最底层,然后告诉自己:只是确保她不会惹出麻烦。

      温池依在衡平接的第一个案子,是一桩离婚财产分割。女方是家庭主妇,男方是企业高管,婚后财产几乎全在男方名下,女方连一套房子都分不到。温池依接了案子之后,每天回来得很晚。齐妄行有几次深夜经过客卧,门缝里的灯都亮着。他没有敲门。

      他只在某天早上温池依出门前拦住她:“你最近很忙。”

      温池依靠在玄关换鞋,手里提着公文包。“一个案子,快了。”

      “什么案子?”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似乎在衡量要不要说。“离婚案。女方没工作,男方把财产都转移了。我帮她申请了财产保全。”

      齐妄行点头。他想说“有需要可以找我”,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不想让她觉得他在施舍,也不想让自己显得像个想介入她生活的棋手。他点了点头,侧身让她出门。

      温池依走了。齐妄行站在玄关,看着门关上,忽然想起一件事:她接的案子,和她的处境很像。男方把财产都握在手里,女方净身出户。协议里的温池依,和那个家庭主妇有什么本质区别?

      他皱了下眉,把这念头压下去,出门上班。

      一周后,麻烦来了。

      齐妄行正在开季度经营会,助理匆匆进来递了张纸条。他扫了一眼,脸色沉下来。纸条上写:温小姐代理的离婚案男方是正阳集团法务总监陈建。正阳是齐氏在华东区的最大竞对。

      会议结束后,齐妄行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他知道这个案子的风险。如果陈建发现温池依是他妻子,正阳那边会拿这件事做文章——齐氏利用联姻渗透竞对内部信息。虽然温池依接案子在前,但商场不讲先后,只讲结果。

      他拿起手机想给温池依打电话,拨出去之前又挂了。他告诉自己:先看看情况再说。

      当天晚上,温池依十点半才回来。她进门时齐妄行坐在客厅看文件,抬头看了她一眼。她看起来很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灰色,外套肩头淋了雨,湿了一片。

      “吃饭了吗?”他问。

      温池依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在律所吃了。”

      她往楼上走。齐妄行叫住她:“温池依。”

      她回头。

      “你代理的案子,男方是正阳集团的陈建。”

      温池依站在楼梯上,手扶着栏杆。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齐妄行看见她手指收紧了一瞬。“我知道。”

      “你知道还接?”

      “接的时候不知道。陈建是上周才从正阳总部调过来的。”她转过身面对他,“齐总,协议里没有限制我代理什么案子。”

      齐妄行站起来。他走到楼梯口,仰头看着她。“如果正阳拿这件事做文章,说你从我这里拿了内部信息帮陈建的妻子打官司,你打算怎么应对?”

      温池依和他对视。她的目光很稳,像一面没有风的湖。“我没拿过你任何内部信息。这个案子的事实和证据全部来自当事人,和陈建在正阳的工作无关。”

      “正阳不会这么想。”

      “那是正阳的问题。”

      齐妄行看了她两秒。她站在楼梯上,比他高出一截,需要低头看他。可她的姿态里没有俯视,也没有退缩。她只是站在那里,陈述一个事实。

      他忽然想起沈让说过的话:温池依在棋院门口哭了一个下午。那个哭着把自己卖了换父亲自由的女孩,现在站在他面前,冷静地告诉他“那是正阳的问题”。

      “我可以出面和正阳那边打个招呼。”他说。

      温池依摇头。“不用。”

      “温池依——”

      “齐总。”她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签协议的时候,答应做你的棋子。在外面配合你演戏,不给你添麻烦,守好边界。但协议里没有说我不能有自己的工作。如果我连一个案子都要靠你出面摆平,那我和那个被净身出户的家庭主妇有什么区别?”

      齐妄行怔住了。他站在楼梯底下,仰头看着她。她说完这些话后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道歉。她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坚定地看着他。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接这个案子,也许从一开始就不只是为了帮那个家庭主妇。她在帮她自己。她在用她的方式,证明她不是一枚只能被摆布的棋子。

      “好。”他最终说,“你自己处理。”

      温池依点了点头,转身上楼。走到一半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齐总,早点休息。”

      她进屋了。齐妄行站在楼梯口,手插在裤兜里,攥紧了又松开。他发现自己刚才差点做了一件错事——他想替她解决问题。这个念头太顺理成章了,顺理成章到他几乎不假思索。就像他处理所有棋子那样,挡掉麻烦,保持可控。

      可温池依不是那种棋子。她从第一天起就不是。

      案子持续了将近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齐妄行看着温池依一天天瘦下去。她每天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十一点回来,周末也不休息。他偶尔在深夜听到她在客卧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能听出她在和当事人沟通,语气耐心而笃定。

      齐妄行没有再过问案情。但他做了一件事——他让助理匿名给衡平律所送了一份文件,是关于陈建在正阳集团的部分公开信息,包括他在任期间处理过的几桩合同纠纷。这些信息不涉及商业秘密,都是工商登记和法院公开文书里能查到的东西,但整理成册需要大量时间。

      他没有署名,没有让助理透露来源,甚至让助理专门绕了两道弯,确保追查不到齐氏。

      半个月后,温池依的案子判了。女方拿到了应得的财产,包括一套市区的房子和一笔可观的赡养费。判决书下来的那天,温池依破天荒地七点钟就回了家,手里拎着一盒蛋糕。

      齐妄行正在书房。她敲门进来,把蛋糕放在他桌上。“胜诉了。”她说,“请你吃蛋糕。”

      齐妄行低头看那盒蛋糕。是最普通的水果蛋糕,街边面包店那种,透明盒子上贴着价签。他抬头看温池依。她站在书桌前,脸上带着一个很淡但真实的笑容,眼角微微弯起来。

      这是他婚后第一次看见她这样笑。不带任何礼貌性的修饰,只是一个单纯的高兴的笑。

      “恭喜。”他说。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两小块蛋糕。他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奶油很甜,蛋糕胚有点干,但他觉得比什么高级甜点都好吃。

      “那个文件,”温池依忽然开口,“是你送的吧。”

      齐妄行嚼蛋糕的动作停了半秒。他咽下去,拿起纸巾擦手。“什么文件?”

      温池依靠在书桌边,目光落在他脸上。“衡平收到的那份陈建背景资料。整理得很专业,时间线清楚,连页码都对。方律师查过,送件的人用的是匿名快递,但打印纸张是齐氏行政部专用的。”

      齐妄行把纸巾扔进垃圾桶。“可能是巧合。”

      温池依看着他,没有拆穿。她只是点了点头,说:“谢谢。”然后她拿起了另一块蛋糕,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停住脚步,背对着他说:“齐总,你不习惯对人好,对吧?”

      齐妄行没回答。

      “你帮了人,又不想让人知道。你做了好事,又急着撇清。”温池依转过头来,目光在书房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这样很累。”

      她走了。齐妄行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半块没吃完的蛋糕。他觉得自己应该生气——她看穿了他,还当面说出来。可他没有生气。他只觉得胸口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酸酸涨涨的,说不上难受,但也不是好受。

      他拿起那块蛋糕,又咬了一口。奶油还是甜的,但他尝出了一点别的味道。

      正阳集团那边果然还是出了幺蛾子。

      陈建离婚的事在圈子里传开后,正阳法务部发了一份声明,暗指齐氏利用联姻关系获取竞对信息。声明没有点名,但字字指向齐妄行和温池依。

      齐氏的公关部立刻紧张起来。副总裁打来电话问要不要发律师函,齐妄行说等等。他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想对策。

      下午三点,温池依给他发了条消息:正阳的声明我看了。我发个东西给你,你自己决定用不用。

      附件是一份文档。齐妄行打开,里面是温池依整理的案件全流程记录——从她接案的时间、当事人委托书、证据目录、开庭笔录,到所有和案件相关的信息来源,事无巨细,清清楚楚。每一条都标注了来源,没有任何一条指向齐氏内部。

      最下面有一段话,是温池依写的:齐总,这是我的案子。我可以用律师的身份公开回应,不需要你出面。如果你想用这份记录发声明,可以署我的名字。如果不方便,我就以个人名义回应。

      齐妄行看了三遍。她把自己撇清了,也把他撇清了。她把所有风险都揽到了自己身上,同时给了他一个干净利落的解决方案。

      他拿起手机给公关部打电话:“以齐氏名义发一份声明,附上温池依律师的案件记录。措辞强硬一点,正阳如果继续影射,直接发律师函。”

      公关部经理犹豫:“齐总,声明的署名人放谁?”

      “温池依。”齐妄行说,“她是律师,她有资格回应。顺便加一句——齐氏支持每一位员工和家属在法律框架内维护合法权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明白了。”

      声明发出去后,正阳那边很快撤回了之前的暗示。圈子里反而因为这件事对齐氏多了几分正面评价,说齐妄行护着太太,不让她被人欺负。

      齐妄行看到这些评价时,正在办公室吃午饭。他放下筷子,对着窗外笑了一下。护着太太。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和这四个字沾边。他选温池依是为了堵住股东的嘴,是为了稳住权位,是为了让她当一枚安静的棋子。可现在所有人都在说,齐妄行护着他太太。

      他护了吗?他不过是把她的记录原样发出去,连一个字都没改。是她自己护了自己。

      可他还是觉得自己做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温池依看到声明时正在律所加班。方律师把手机递给她,她看了三遍。齐妄行的声明措辞克制,但每一个字都在护她。他的署名放在她后面,齐氏的落款在最后,像是刻意让她站在前面。

      她放下手机,低头继续看卷宗。方律师在旁边感慨:“你这老公挺有意思。明明可以直接发个律师函了事,非要搞这么正式,还把你推前面。”

      温池依没接话。她翻过一页卷宗,发现自己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晚上回家,齐妄行在客厅等她。她进门换鞋时他从沙发上站起来,手插在裤兜里,看着她走过来。

      “声明看了?”他问。

      “看了。”

      “处理得还行?”

      温池依在他对面站定。她今天穿着律所的深灰色职业装,头发扎成低马尾,看起来比平时更利落。她看着齐妄行,忽然笑了一下。

      “齐总,你这算不算在还我人情?”

      齐妄行挑眉。“什么人情?”

      “我帮你撬开沈让的渠道,帮你稳住周启明,帮你应付股东太太。你帮我把陈建的背景资料整理好,又发声明护我。”她掰着手指头数,语气平淡,像在念一份清单,“算来算去,我们扯平了。”

      齐妄行看着她。她脸上的笑很淡,眼底那点光很亮。他忽然想起他们结婚第一天,她在礼堂尽头朝他走来,他低头亲她额头时闻到的皂香。十个月过去了,她身上还是那种味道,干净,清淡,没有变过。

      “扯不平。”他说。

      温池依愣了一下。

      齐妄行走近一步。客厅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比平时低:“温池依,你帮我做的那些事,我帮你做的那些事,本来就是两笔账。可我现在不想和你算账。”

      温池依仰头看着他,没有退。她的呼吸很轻,轻到齐妄行几乎听不见。

      “那你想做什么?”她问。

      齐妄行张了张嘴。他想说“我想重新开始”,想说“我想把协议撕了”,想说“我想知道你晚上在客卧里看什么书、想什么事、翻哪一页棋谱”。可他什么也没说。他只是站在那里,离她半步远,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

      温池依等了很久。久到她眼睛里的那点光慢慢暗下去。然后她点了点头,退后半步,从他身侧走过。

      “齐总,我累了。早点睡。”

      她的脚步声上楼了。齐妄行站在客厅中央,灯光打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她经过时,他差点伸手拉住她。

      他没有。他习惯算好每一步再落子。可他发现和温池依有关的事,他算不清。越算越乱。

      那天深夜,齐妄行坐在书房里,把碎纸机里那堆纸屑重新倒出来。碎得太彻底了,拼不回去。他蹲在地上拼了半天,只拼出几个碎片,上面有“乙方”“情感”“依赖”几个字。

      他把碎片扔回垃圾桶,靠在书桌脚上坐在地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照在垃圾桶里那些白色纸屑上。他忽然觉得喉咙很紧,紧得说不出话。

      他赢了。他从来都赢。可此刻他坐在这间空荡荡的书房里,觉得自己好像什么都没有。

      温池依站在客卧窗前,手里握着那本旧棋谱。她翻开扉页,母亲的字迹在月光下几乎看不清了。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书,走到书桌前坐下来。

      她拉开抽屉,从最深处摸出一张名片。那是沈让上次在酒会结束时偷偷塞给她的,背面写着一行字:如果有一天你想离开棋盘,来找我。

      温池依把名片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然后放回抽屉最深处。她没有关抽屉,就让它开着,名片躺在里面,在黑暗中隐隐泛白。

      她对自己说:再等等。等他撕掉协议。等他说出那句话。等他把碎纸机里的东西拼回来。

      可她不知道自己还能等多久。也不知道他到底会不会拼。

      窗外月亮移过中天,照进两间屋子。一间坐着齐妄行,一间站着温池依。隔着一整层楼,两个人各怀心事,谁也没有先低头。

      第二天早上,温池依照常七点半起床,八点吃早餐。齐妄行已经坐在餐桌前了,面前摆着两碗面。一碗是他的,一碗是她的。汤底是骨汤,里面卧着两颗青菜和一个荷包蛋。

      温池依在他对面坐下来,拿起筷子。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面。钟表滴答响,窗外有鸟叫,日常琐碎填满了所有缝隙。

      齐妄行先吃完。他放下筷子,看着温池依低头吃面。她的睫毛垂着,脸颊比几个月前瘦了一些,但神色平静,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温池依,”他开口,“如果我把协议撕了,你想要什么?”

      温池依嚼完嘴里的面,咽下去。她放下筷子,抬起头。她的目光清亮,像一面刚擦过的镜子。

      “齐妄行,”她第一次叫他的全名,“你先把协议撕了,再问这个问题。”

      齐妄行看着她。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在她脸上。她坐在他对面,安静地、耐心地等着。像一个棋手,把最后一手棋留在棋盘上,等对面的人自己走。

      他站起来,走向书房。温池依坐在原位,没有跟上去。她只是听着他的脚步声上楼,听着书房门打开又关上。然后她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面,面还热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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