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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联姻契约 温池依的父 ...

  •   温池依的父亲温启明是在一个雨夜出狱的。

      齐妄行接到助理电话时正在开视频会议。助理说:“温启明提前释放,温家那边没人去接。”

      齐妄行切掉会议,拿了外套出门。雨下得很大,雨刮器调到最快档仍然视野模糊。他开了一个半小时才到城郊的监狱,远远看见温池依站在大门外的雨棚下,撑着一把黑色的伞,旁边站着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

      他把车停过去,降下车窗。温池依靠着车门看他,雨水顺着伞沿滴下来,落在她肩头。“齐总,你怎么来了?”

      齐妄行看了一眼她身后的温启明。男人比资料照片上老了很多,鬓角全白,背微微佝偻,手里提着一个旧帆布包。他正用审视的目光看着齐妄行,那目光里有某种齐妄行不陌生的东西——一个父亲看女婿的眼神。

      “上车。”齐妄行说。

      温启明没有动。他看着温池依:“依依,这就是你丈夫?”

      温池依点头。“爸,先上车,雨太大了。”

      温启明又看了齐妄行两秒,然后弯腰钻进后座。温池依收了伞坐进副驾驶。齐妄行从后视镜里看见温启明正襟危坐,帆布包放在膝盖上,手指攥得很紧。

      一路无话。雨声打在车顶上,像密集的鼓点。齐妄行从后视镜里瞥了几次温启明,老头一直看着窗外,但齐妄行注意到他的目光在每一栋路过的建筑上停留很久。他在看这座城市,十二年没看过的城市。

      车开到温池依提前租好的公寓楼下。两室一厅,很干净,家具不多但齐全。齐妄行把车停稳,温启明推开车门,站在雨里仰头看那栋楼。

      “爸,在五楼。”温池依下车撑开伞,走过去给父亲遮雨。

      温启明没动。他看着齐妄行,忽然开口:“齐先生,我女儿这半年,过得怎么样?”

      雨声很大,但齐妄行听清了每一个字。他站在驾驶座车门边,雨淋湿了他的衬衫袖口。他可以选择说“很好”或者“她帮了我很多”,这些都是得体的话。可他看着温启明那双被岁月磨得浑浊但仍然锐利的眼睛,忽然觉得那些话都说不出口。

      “她很好。”齐妄行最终说,“只是——”

      “只是什么?”

      温池依打断他:“爸,外面冷,先上楼。”

      温启明看了女儿一眼,又看了齐妄行一眼,没再追问,转身跟着温池依进了楼道。齐妄行站在雨里,看着五楼的灯亮起来,窗帘被拉开又合上。

      他想起温启明刚才的眼神。那是一个父亲在看一个把自己女儿当棋子的男人。温启明也许不知道协议的具体内容,但坐了十二年牢的人,看人比谁都准。

      齐妄行回到车上,坐了很久。雨渐渐小了,他发动车子往家开。开到半路忽然调头,去了公司。

      那晚温池依没有回齐家。她给齐妄行发了消息:今晚在公寓陪我爸。他回了一个“好”字。

      第二天一早,齐妄行到公司,让法务部调出温启明案件的原始卷宗。他要看清楚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法务经理半小时后回复:温启明涉嫌挪用公款,金额不大,但正好赶上严打,判了十二年。案子有疑点,但当年没人翻。

      齐妄行靠在椅背上。温池依从来没有提过让她父亲翻案的事。协议里他只承诺了“协助二审减刑”,她就要了这么多,多一分都不要。

      他给助理发了一条消息:“安排律师重新核查温启明案,费用从我个人账户走。”

      助理很快回复:“好的齐总。需要告诉温小姐吗?”

      齐妄行打字:“不用。”

      发完后他盯着屏幕,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他在做一件不在协议范围内的事。如果温池依问起,他得给自己找个理由。也许是“需要你父亲的关系稳住温家”,或者“有助于公关形象”。理由很好找,他向来擅长这个。

      可他无法解释为什么做这件事的时候,他不想让她知道。

      温池依的律师执照是在婚后第十个月拿到的。

      齐妄行知道这件事,是因为那天他提前回家,看见她坐在客厅茶几前拆快递。她拆出一个薄薄的信封,抽出里面的卡片看了很久。齐妄行走过去,看见那是一张律师执业资格证。

      “什么时候考的?”他问。

      温池依把证书翻过来,摩挲着上面的国徽。“上个月。笔试是三月,面试是六月。”

      齐妄行算了一下时间。三月到六月,她照常陪他出席活动,照常打理家里,照常做一切“齐太太该做的事”。她每天凌晨四点起床看书,晚上十二点睡——这个作息,他是上周翻家政日志时才发现的。

      “为什么不说?”他在她对面坐下来。

      温池依把证书放回信封。“怕考不过,丢人。”

      齐妄行盯着她。她的理由永远这么轻描淡写。考过了,他都不知道。她把自己每一个重要的时刻都藏得很深,深到他在她的生活里成了一个旁观者。

      “温池依,”他忽然叫她全名,“你现在是律师了。”

      “嗯。”

      “打算怎么做?”

      温池依把信封放到茶几上,抬起头看他。她的眼睛还是很静,但齐妄行在里面看到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像是湖面下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只是被冰封住了。

      “齐总,协议还有十四个月。”她说,“到期后我想去律所工作。”

      “我没说现在要解除。”

      “我知道。”温池依站起来,走到窗边。午后的阳光照进来,把她侧脸的线条映得很清晰。“我只是在告诉你我的计划。”

      齐妄行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她今天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家居服,头发随意扎着,露出一截脖颈。阳光里她整个人像会发光。他忽然想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他自己先愣住了。他在想什么?

      “温池依。”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

      她转过身。

      “如果……”他顿住了。如果什么?如果我不想解除呢?如果我想让协议一直延续下去呢?如果我想让你留下来,不是因为你是棋子,而是因为你这个人呢?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口。因为那些话一旦说出来,就意味着承认。承认这十个月来他所有的自我洗脑都是徒劳,承认他已经分不清留住她是因为需要棋子还是舍不得她。

      “如果律所不好找,”他最后说,“我可以帮你安排。”

      温池依看了他几秒。那几秒里齐妄行觉得她的目光穿透了他所有的伪装,看到了他藏在最深处的那个念头。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谢谢齐总。”

      她转身上楼。齐妄行坐在客厅里,听见她卧室的门轻轻合上。他把脸埋进手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她看出来了。她一定看出来了。可她没有给他台阶,也没有堵死他的路。她只是站在那里,不远不近,像一个真正的棋子,等棋手自己走下一步。

      一个月后,沈让约齐妄行谈渠道合作。

      地点是沈让选的,一家私人茶舍,在城东老街区,门口一棵百年槐树,枝叶垂下来几乎碰到地面。齐妄行到的时候,沈让已经在了。茶舍里没有别人,老板泡好茶就退了出去。

      沈让给齐妄行倒了一杯。他今天穿着很随意,棉麻衬衫,手腕上戴着一串旧佛珠。齐妄行注意到那串佛珠,沈让看出他的目光,笑了一下:“林老师送的。她信佛。”

      齐妄行端起茶杯。沈让继续说:“当年我在棋院学了三年,林老师不仅教我下棋,还教我做人。她说落子之前要先看全局,走一步看三步。后来我做生意,用的就是她教我的东西。”

      齐妄行放下茶杯。“沈先生想说什么?”

      沈让看着他,目光直接。“我想问齐总,你把温池依当什么?”

      茶舍里安静了几秒。齐妄行面上没有表情,但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收紧。“她是我妻子。”

      “仅此而已?”

      齐妄行没有回答。他不需要向沈让解释什么。可沈让的下一个问题让他措手不及。

      “你知道温池依结婚前来找过我吗?”

      齐妄行抬头。

      沈让从茶几下抽出一个信封,推过来。“她来找我打听林老师的事。她说她要嫁人了,但有一个条件——男方会帮她解决父亲的案子。她想知道,如果我母亲还在,会怎么看她这个决定。”

      齐妄行拿起信封,抽出里面的东西。是一张照片,温池依和沈让站在一间旧棋院门口,照片里的温池依比现在年轻很多,穿着简单的T恤牛仔裤,笑得很自然,眼睛里没有他现在熟悉的那种安静。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是温池依的笔迹:沈让哥,谢谢你告诉我妈妈的事。我想她一定很失望。

      “她那天哭了。”沈让的声音很平,“我认识林老师十年,从没见过她哭。可那天她坐在棋院门口,哭了一个下午。她说她要把自己卖了,去换她爸的自由。”

      齐妄行把照片翻过来。他看着照片上那个笑着的温池依,忽然想起他第一次见她时她站在温老爷子身后的样子。他以为她温顺,以为她好掌控。可沈让告诉他,她曾经也会这样笑。

      “齐妄行,”沈让不再叫齐总,直呼其名,“我答应林老师要照顾池依。如果你只是把她当棋子,请你到期之后放她走。如果你不是——那你最好让她知道。”

      齐妄行站起来。他把照片放回信封,推回给沈让。“沈先生,渠道的事改天再谈。”

      他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时沈让在身后说了一句:“林老师教过我,落子无悔。齐总,你选了她,就别后悔。”

      齐妄行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齐妄行没有回家。他在办公室坐到深夜,面前摊着那份协议和温池依的律师执业证复印件。他翻开协议,看见自己在第九条旁边新加的那行字,又翻到最后一页,在空白处写下一行新的:第十条,本协议项下所有报酬条款,经双方协商可无限期延展。

      写完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撕下来,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他重新写:第十条,甲方有权在协议期满后提出续约,乙方有权拒绝。

      又撕掉。

      他第三次落笔,只写了两个字:温池依。

      然后把整份协议合上,锁进抽屉最深处。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骗自己了。他想要她留下来,不是因为她是棋子。可他也知道,这十个月来他所有的冷漠、疏离、一次次的“齐总”,已经在她心里筑起了一堵墙。她站在墙那边,安分守己地当一枚棋子,因为当棋子比当爱人安全。

      他打开手机,翻到温池依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她问他回不回家吃饭。他回了“不回”。再往上,他发的所有消息都是“嗯”“好”“知道了”,她发的所有消息都是报告和询问。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齐妄行打字:“明天有时间吗?”

      过了几分钟,温池依回复:“什么事?”

      “想吃你做的面。”

      对方正在输入……正在输入……正在输入……

      最后跳出来一个字:“好。”

      齐妄行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他想起沈让那句“落子无悔”,忽然觉得喉咙发紧。他落子了。从选她的那天起就落子了。可他从来没有问过她,这盘棋她想不想下。

      第二天傍晚,齐妄行回家时温池依正在厨房。

      灶台上煮着一锅面,汤底是骨汤,里面卧着两颗青菜和一个荷包蛋。她听到脚步声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继续切葱花。厨房里弥漫着暖融融的香气。

      齐妄行站在厨房门口。他看着她把面盛进碗里,动作利落,袖子挽到小臂中段,露出细瘦的手腕。她今天没化妆,素着一张脸,睫毛垂下来时在脸颊投下淡淡的阴影。

      “好了。”她把碗端到餐桌上,筷子摆在他那一侧。

      齐妄行坐下来。他低头吃了一口,味道很清淡,面条筋道,汤鲜而不腻。他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她喜欢吃什么口味的面。十个月了,他连这个都不知道。

      “好吃吗?”温池依坐在对面问。

      齐妄行点头。他吃了几口,忽然开口:“你以前来过沈让的棋院?”

      温池依的手指在桌下轻轻蜷了一下。她没有问他怎么知道的,只是嗯了一声。

      “为什么找他?”

      温池依沉默了一会儿。她看着碗里的面,汤面映着灯光,像一面小小的镜子。“我母亲去世前,最后见的人是他。”她说,“我想知道,我母亲最后那几天在想什么。”

      齐妄行放下筷子。他看着温池依,看见她垂着眼,睫毛遮住了所有情绪。可他记得沈让给他看的那张照片。她在棋院门口哭了一个下午。

      “温池依,”他说,“协议的事——”

      “齐总,”她打断他,抬起头来,笑了一下,“面要坨了,先吃吧。”

      齐妄行的话被堵了回去。他看着她笑着低头吃面,忽然觉得这碗面很难咽下去。她在笑,可她的眼睛里没有笑意。那是标准的、得体的、棋子看棋手的笑。

      他低头继续吃面。两个人隔着一张餐桌,各吃各的,谁也没有再说话。厨房里钟表滴答响,窗外有邻居的狗在叫,日常琐碎的声音填满了所有缝隙。可齐妄行觉得这间屋子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

      他吃完了。温池依伸手要收碗,他按住了她的手。

      “温池依,”他看着她,“你有没有什么想问我的?”

      温池依的手被他按在碗沿上,指尖微凉。她低头看着他的手,再抬起头时,齐妄行在她眼睛里看见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疲惫,又像是了然。

      “齐总,”她声音很轻,“你想要的是一枚棋子,还是一个人?”

      齐妄行手一松。温池依抽回手,端起碗走向厨房。水龙头打开,哗哗的水声里她的声音传过来:“你慢慢想。不着急。”

      那天晚上齐妄行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份协议。他翻开又合上,合上又翻开。第十条后面还是空的,他最终什么都没有写。

      因为他不知道温池依要的答案是什么。如果是棋子,他可以继续演。如果是人,他就得先把协议撕了,从头来过。

      可他不知道撕掉协议之后,他还剩下什么。

      温池依站在客卧窗前,看着外面的月亮。她想起今天齐妄行按着她手时掌心的温度,想起他问“有没有什么想问我的”时声音里那一点小心翼翼。

      她对自己说:温池依,你不能心软。他是棋手,他习惯了掌控。就算他真的想要你留下来,你也分不清那是舍不得棋子还是舍不得你。

      她从抽屉里摸出那本旧棋谱,翻开扉页,母亲的字迹已经模糊得快看不清了。她伸手摩挲着那行字,轻轻说:“妈妈,我好像快要走错棋了。”

      月亮移过窗格,照在她脸上。她合上棋谱,关灯躺下。闭上眼睛的前一刻她想:如果齐妄行明天把协议撕了,她就问他一个问题。

      只问一个问题。

      可她不知道,走廊另一头,齐妄行站在书房里,正在把那份协议一点点塞进碎纸机。纸屑落进桶里的时候他忽然停手,把最后两页抽了回来,折好放进西装内袋。

      他对自己说:先留着,等我知道答案再说。

      碎纸机里那些白色纸屑,像雪片一样堆在角落里。没有人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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