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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各取所需 慈善晚宴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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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善晚宴设在城西的瑰丽酒店顶层。
齐妄行提前二十分钟到,坐在车里处理邮件。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齐妄行抬头:“说。”
“齐总,温小姐今天穿的还是上个月那件黑色礼服。”
齐妄行手指顿了一下。上个月那件。他让助理按标准流程准备的,助理就真的按标准流程,同一品牌同一系列订了两件不同色,一件黑一件藏蓝,换着穿。温池依从没提过。
“知道了。”他合上电脑,推开车门。
温池依已经站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等他。黑色长裙,头发盘起来,露出一截细白的后颈。晚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有些乱,她抬手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像在整理一页被风吹翻的书。
齐妄行走过去,她转身看他,笑了一下:“齐总。”
又是齐总。齐妄行嗯了一声,伸出手臂。温池依的手搭上来,指尖微凉,力度刚好——既不会显得疏离,也不会显得黏腻。标准的、滴水不漏的、棋子的手。
晚宴上,齐妄行的目标是新晋地产商周启明。此人手里有块地,位置极佳,但资金链出了问题,急于找合作方。齐妄行想拿下来,又不想出太高的价。他需要一个人,在合适的时机,给周启明递一句话。
他原本打算自己说。但温池依在第三道菜上来时,忽然轻声开口:“周太太以前是市一中的老师?”
齐妄行侧眼看她。温池依的目光越过他,落在隔了两桌的周启明夫妇身上,神色平常。
“嗯。”他不动声色。
“我母亲也是市一中的。”温池依说,“周太太教过她数学。我家里还有周太太当年写的评语。”
齐妄行放下刀叉。他转头看她,她正低头切牛排,动作自然,好像只是随口一提。但他听懂了。温池依在告诉他:我有周太太的人情可用,我可以帮你去递这个话。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吃完饭,你跟周太太叙叙旧。”
温池依点头。
甜品上来时,她端着酒杯走过去。齐妄行远远看着她和周太太说话,周太太先是礼貌地笑,然后笑容变大,拉住温池依的手说了好一会儿。周启明在旁边听着,目光从疑惑变成感慨,最后拍了拍温池依的肩膀,转头朝齐妄行的方向举了举杯。
齐妄行举杯回敬。他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心里却在飞速计算:这一局,温池依替他省了至少两千万的谈判成本。
回程车上,温池依靠在座椅上闭着眼。她今天喝了两杯红酒,脸上浮着很淡的红晕。齐妄行看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从来没有主动问过他为什么选她。
“温池依。”
她睁开眼,偏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周太太和我母亲的事?”
温池依沉默了两秒。“上次整理母亲遗物时看到一封旧信。周太太写的,夸奖我母亲数学竞赛拿了奖。”她顿了顿,“后来查了一下周太太的丈夫,发现是周启明。”
齐妄行盯着她。她的语气太淡了,像在汇报一份市场调研。可他知道,能在一次晚宴的几小时内把信息串联起来并找到最佳时机递出去,这份洞察力放在公司里,能顶一个年薪百万的公关总监。
“协议里没写你要做这些。”他说。
温池依笑了一下,那笑容在车窗外的路灯下忽明忽暗。“协议里也没写我不能做。”
齐妄行没接话。他转过头看窗外,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发酵。他告诫自己:她只是聪明,聪明是好事,棋子越有用,棋局越稳。
可他无法解释为什么那天晚上回家后,他站在浴室镜子前,看着自己面无表情的脸,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一周后,齐妄行在办公室接到董事会的电话。
三个老股东联手发难,以“联姻带来的公关收益未达预期”为由,要求他让出华东区项目的控制权。齐妄行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三分钟,然后拿起手机给温池依发消息:“明晚有个家宴,我的几个股东会带家属来。”
温池依回得很快:“需要我做什么?”
齐妄行打字:“做你自己就行。”
发完后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做你自己。他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打出这句话。这不符合他一贯的风格。他删了又打,打了又删,最后什么都没改,按下了发送。
家宴设在齐家老宅。齐妄行的母亲早逝,父亲再娶,老宅常年空着,只有宴客时才用。齐妄行提前到了,在厨房检查菜品。管家凑过来小声说:“齐总,老太太那边准备了节目单,您看要不要过目?”
“什么节目单?”
“老太太说,让几位太太饭后表演才艺助兴。”
齐妄行脸色沉下来。齐老太太是他继母,向来喜欢在这种场合搞些小动作,拉拢股东家属,架空他的话语权。让太太们“表演才艺”,听着是助兴,实际是在试探这些家属的立场,顺便给齐妄行添堵。
“取消了。”他说。
“可是老太太那边——”
“我说取消。”齐妄行把菜单合上,声音不大,但管家立刻噤了声。
温池依到的时候,宾客已经来得差不多了。她今天穿了件墨绿色旗袍,头发松松挽着,耳垂上一对珍珠耳钉,是他母亲留下的遗物。齐妄行送她的时候没说这是谁的,只说“配你今天的衣服”。温池依接过去时看了他一眼,没问。
席间,齐老太太果然提起了才艺表演的事。几个股东太太面面相觑,有人笑说“好久没练了”,有人推辞“怕出丑”。齐老太太把目光转向温池依:“池依啊,你是温家出来的,小时候肯定学过什么吧?”
全桌安静下来。齐妄行握筷子的手微微收紧。他正要开口,温池依先笑了。
“老太太,我小时候只学过一样东西,围棋。”她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我母亲是棋院老师,我五岁就坐在她膝盖上学棋。不过后来家里出事,就没再下了。”
齐老太太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围棋。围棋怎么表演?总不能当场摆个棋盘下棋。她干笑两声,说了句“那真是可惜”,转头去问别人了。
齐妄行看着温池依。她正低头夹菜,神色如常。可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温池依的母亲是棋院老师。围棋。棋。
他忽然觉得嘴里那口菜没了味道。
晚宴结束后,齐妄行送温池依回家。车上两人都没说话。到了地下车库,温池依正要推门,齐妄行忽然开口。
“你母亲是棋院老师。”
温池依的手停在车门上。“嗯。”
“你学过围棋。”
“学到十二岁。后来父亲出事,就没再学了。”
齐妄行看着她的侧脸。车库的灯照在她脸上,他看见她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回忆什么很遥远的事。
“为什么不告诉我?”
温池依转过头来。她的目光在暗光里显得格外平静。“齐总,你选我的时候,资料里写了我母亲是棋院老师。你只是没在意。”
齐妄行喉结动了一下。他确实看过那份资料,他记得“母亲早逝”这四个字,后面的内容他跳过了。他选她是因为她温顺、好掌控、背景合适,至于她的母亲是做什么的,她的童年是怎么过的,她为什么十二岁之后就不再下棋了,他没兴趣知道。
可此刻他忽然想知道了。
“为什么十二岁之后没再学?”
温池依看了他两秒,然后轻轻推开车门。“因为没人再教我下了。”她下车,关门前弯下腰,看着驾驶座上的齐妄行,“齐总,晚安。”
车门关上。她的脚步声在车库里远去。齐妄行坐在黑暗里,握着方向盘的手慢慢收紧,又慢慢松开。
他意识到一件事:温池依从签下协议那天起,就把自己当成了一枚棋子。可她是一枚会下棋的棋子。她看得懂棋局,看得懂棋手,甚至看得懂棋手什么时候在假装不看棋盘。
而他,自诩执棋者的人,此刻才发现自己可能从来没有真正看过她的底牌。
转折点发生在婚后第八个月。
齐妄行带着温池依参加一场私人酒会,到场的大多是商圈里有头有脸的人物。齐妄行的目标是一个叫沈让的人——沈家独子,刚从海外回来,手里握着一条齐妄行布局了三年的海外渠道。沈让性格古怪,不爱应酬,据说唯一的爱好是收藏旧书。
齐妄行带着温池依走过去。寒暄过后,沈让忽然盯着温池依看了几秒。“温小姐?”他问,“你母亲是不是叫林晚?”
温池依明显怔了一下。“沈先生认识我母亲?”
沈让的表情变得复杂。“林晚老师……我小时候在她那里学过棋。她教了我三年。”他顿了顿,“你母亲走的那年,我刚出国,没能送她。”
温池依没有说话。齐妄行站在旁边,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轻轻蜷了一下,又松开。
沈让转身从包里摸出一本旧书,封皮已经泛黄。“这是林老师当年送我的棋谱,我一直带着。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你。”他把书递给温池依,“物归原主。”
温池依接过那本棋谱,翻开第一页。齐妄行看见她低头时睫毛颤了颤。棋谱的扉页上,有人用钢笔写着一行字:赠沈让,愿你落子无悔。林晚。
“谢谢。”温池依的声音很稳。她合上棋谱,对沈让笑了一下,“我母亲如果知道你还留着这个,一定很高兴。”
沈让看向齐妄行,目光里多了一层意味。“齐总,你太太的母亲是我恩师。那批渠道的事,改天我们单独聊。”
齐妄行颔首。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在翻涌。温池依什么都没做,她只是站在他身边,甚至没有多说一句话,就把沈让那条几乎不可能攻克的渠道撬开了一道缝。
可她那句“我母亲如果知道”让他不舒服。非常不舒服。她低头看棋谱时睫毛的颤动,她接过书时指尖的停顿,都像针一样扎在他眼里。
回家路上,温池依靠在座椅上翻那本棋谱。齐妄行从后视镜里看了她几次,最后开口:“沈让的渠道,你事先知道?”
温池依翻页的手停住。“不知道。”
“那你母亲——”
“齐总。”温池依抬起头,透过后视镜和他对视。她的目光很静,像一潭深水。“我母亲的事,不在协议范围内。”
齐妄行沉默了。他握方向盘的手收紧了又松开。她说得对,协议里没写她要贡献母亲的旧关系来帮他铺路。可她做了。她做了之后又划清界限,好像刚才帮他撬开渠道的事和她无关。
可她那句“我母亲的事不在协议范围内”像一根刺。她在提醒他:是你把一切都框在协议里的。是你把她母亲的过往当成“背景资料”里的几行字。是你,齐妄行。
那天晚上,齐妄行在书房坐到凌晨三点。他打开抽屉,找出那份已经很久没翻过的协议。他看着上面“乙方不得对甲方产生情感依赖”那行字,忽然觉得可笑。
他拿起笔,在协议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下一行字:第九条,本协议可经双方协商修改。
写完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协议放回抽屉,没有告诉温池依。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也许在等一个理由,也许在等她主动问他一句“为什么改”。可温池依什么都没问。
她照常每天早上七点半起床,八点吃早餐,九点看书,下午处理家务或出门办事,晚上七点回来,如果有活动就换衣服出门,如果没有就在客卧看书到深夜。她像一个精准的钟,走得不快不慢,永远和他保持着固定的距离。
齐妄行开始觉得这个距离让他烦躁。
他不知道的是,客卧里的温池依,每天晚上都会翻开那本旧棋谱。扉页上林晚的字迹被摩挲得有些模糊了,她看完,合上书,然后从抽屉最深处摸出另一张旧照片。照片上是六岁的她坐在母亲膝头,棋盘摆在小桌上,母亲握着她的手落下一子。
她看着照片,轻轻说了一句:“妈妈,我好像下了一手很差的棋。”
然后她把照片收好,关灯睡觉。第二天早上,她依然是那个安分守己、冷静自持的齐太太。
只是齐妄行不知道,他那晚在协议上加的那行字,温池依第二天就发现了。家政打扫书房时碰掉了协议,她弯腰捡起来,一眼就看见了那行新添的字迹。
她盯着看了很久,最后把协议放回原处,什么也没说。
因为她看不透齐妄行为什么要加那行字。是不想解除协议?是嫌报酬不够?还是……她不敢想。
她对自己说:温池依,你是棋子。棋子不需要看懂棋手在纸上写什么。
可她那天晚上没有翻棋谱。她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月亮,第一次没有在十一点前上床。
齐妄行站在书房窗前,也看着月亮。
两间房,两个人,同一片月光。隔着一整层楼,谁也没有敲谁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