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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明码标价 齐妄行第一 ...

  •   齐妄行第一次见到温池依,是在一场商业晚宴上。

      她站在温家老爷子身后半步的位置,穿一条素净的白裙,既不抢眼也不寒酸,像一枚被精心摆放的棋子。齐妄行端着香槟站在二十步外,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她身上停了三秒。

      三秒足够他完成一次评估:温家三房的女儿,母亲早逝,父亲因经济案入狱,在温家不受重视,性格温顺,不争不抢,读过很好的学校,社交圈干净。最重要的是——她需要庇护。

      齐妄行收回目光,抿了一口香槟。舌根泛起微苦的回味,他心想:就是她了。

      联姻的消息来得很快。温家急于攀上齐家这棵大树,齐妄行需要一个身家清白、容易掌控的联姻对象来堵住董事会那帮老家伙的嘴。温池依三个字被写进婚书时,齐妄行甚至没有亲自过问。他只是让助理通知温家:婚礼从简,婚后互不干涉,两年后视情况解除婚姻关系,报酬已列在协议附件三。

      温池依看到那份协议时,正在医院陪床。温老太太摔断了腿,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呛得人头晕。她把协议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乙方不得以任何形式干预甲方商业决策及私人生活”的条款,沉默了很久。

      “池依,”温家二婶推门进来,脸上堆着笑,“齐家那边催着回话呢。”

      温池依合上协议,抬头笑了笑。她的眼睛很黑,笑的时候像含着一汪静水。“好,我签。”

      二婶松了口气,又叮嘱了几句“嫁过去要懂事”“别给温家丢脸”之类的话,匆匆走了。温池依重新翻开协议,目光落在“报酬”一栏:齐氏将协助解决温父案件二审减刑,并为温母提供长期医疗支持。她拿起笔,在落款处签下自己的名字。

      齐妄行拿到签好的协议时,正在开一个跨境视频会议。他扫了一眼签名栏,温池依三个字写得端端正正,一笔一划像是描红本上的字。他想起晚宴那晚她站在温老爷子身后的样子,微微垂着头,脖颈弯出一道柔和的弧线。

      “齐总,”助理低声问,“婚礼日期定在——”

      “越快越好。”齐妄行切掉视频窗口,把协议扔到一边,“让公关部准备好通稿,婚礼后安排三次公开露面,拍照角度要亲密但不过火。”

      助理应声退下。齐妄行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他告诉自己:只是一场交易,她是棋子,他是棋手,规则由他定,结局由他写。

      婚礼办得很简单。齐妄行穿着一身烟灰色西装站在礼堂尽头,看着温池依挽着温家二叔的手臂朝他走来。她今天穿了件象牙白婚纱,裙摆不长,走路时露出一截细白的脚踝。齐妄行注意到她化了淡妆,唇色很浅,像春天将开未开的桃花。

      交换戒指时,温池依的手很稳。齐妄行低头给她戴戒指,余光瞥见她睫毛轻轻颤了一下。他直起身,按照流程低头亲吻她的额头。唇瓣碰到她皮肤的那一刻,他闻到她身上很淡的皂香,干净得不像一个刚嫁入豪门的女人。

      “配合得很好。”他在她耳边低声说。

      温池依抬眼看他。她的眼睛很静,像一面没有风的湖。“应该的,齐总。”

      齐妄行微微挑眉。她叫他齐总,不叫妄行,也不叫老公。很聪明。他收回目光,牵起她的手转向宾客席,嘴角挂上得体的微笑。

      婚后第三周,齐妄行第一次带温池依出席商务晚宴。

      他事先让助理把注意事项发给她:穿深色礼服,少说话,别人敬酒就抿一口,有人问起就笑。温池依回复了一个“好”字,没有多问。

      晚宴上,齐妄行的主要目标是东恒集团的董事长。两家在争夺一块地皮的开发权,齐妄行需要东恒让出两成份额。谈判进行到一半,东恒董事长突然把目光转向温池依:“齐太太看着眼熟,是不是温老的孙女?”

      温池依端着酒杯的手没有抖。她微笑着点头:“是,我爷爷常说东恒的陈叔当年帮过温家大忙。”

      陈董哈哈大笑,拍着齐妄行的肩膀说:“你小子有福气,温老当年可是我的贵人。”接下来的谈判顺利得出奇,齐妄行以低于预期的代价拿到了那两成份额。

      回程车上,齐妄行翻着合同,状似随意地说:“今天表现得不错。”

      温池依靠在另一侧车窗上,看着窗外流过的霓虹。“温家以前和陈董有往来,我小时候见过他几面。”

      齐妄行合上合同,偏头看她。车窗玻璃映着她的侧脸,鼻梁挺秀,下颌线条收得很干净。他突然想起协议里有一条“乙方不得主动透露温家背景”,而她刚才的应对恰到好处,既没有刻意隐瞒,也没有过分张扬。

      “你提前查过东恒和陈家的关系?”他问。

      温池依转过头来,目光坦荡。“没有。只是碰巧记得。”

      齐妄行没再说话。他重新翻开合同,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在心里把那场对话复盘了一遍,确认温池依的每一句话都在他可控范围内,没有越界,没有出彩到让人记住她个人的程度。很完美的一枚棋子。

      可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闭眼时看见的却是温池依转头时那双安静的眼睛。他翻了个身,告诉自己:只是她今天表现好,换个人也一样。

      婚后第二个月,齐妄行第一次在公开场合被记者问到私人问题。

      “齐总,外界传言您和太太是商业联姻,请问属实吗?”

      齐妄行面无表情地回答:“我和池依感情很好,谢谢关心。”他说这话时,温池依就站在他旁边半步远的地方,手轻轻搭在他臂弯里。记者把镜头转向她,她微微低头笑了笑,没有接话。

      当晚,齐妄行在书房处理文件到凌晨。他起身倒水时经过走廊,看见客卧的门缝里透出光。温池依还没睡。他停下脚步,犹豫了两秒,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温池依坐在飘窗上,膝盖上摊着一本厚厚的书。她穿着棉质睡衣,头发松松扎着,没有化妆的脸显得比白天年轻许多。齐妄行扫了一眼书名:《公司法案例精解》。

      “你要考律师?”他问。

      温池依把书签夹好,合上书。“大学读的是法学,不想荒废。”

      齐妄行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兜。“协议里没有限制你学习。”

      “我知道。”温池依站起来,把书放到桌上,“只是怕万一有需要,能帮上忙。”

      齐妄行看着她。她说话时语气平淡,不邀功,不试探,就像在说“明天可能会下雨”一样自然。他突然发现,婚后两个月,他从来没有听她提过任何要求,没有要过钱,没有问过他行踪,没有抱怨过一个人吃饭。

      “温池依,”他叫她的名字,“你想要什么?”

      温池依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水面上一闪而过的月光。“协议里写得很清楚,齐总。我想要的,已经写在报酬那一栏了。”

      齐妄行点点头,转身离开。他关上门时,听见里面传来轻轻的翻书声。他站在走廊里,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他想:棋子太懂事,反而让人不习惯。

      婚后第四个月,齐妄行第一次失控。

      那天他刚结束一场艰难的董事会,三个老股东联手逼他让出两个项目主导权。他回到家时脸色很差,领带扯松了挂在脖子上,衬衫袖口沾了咖啡渍。他走进客厅,看见温池依正跪在地毯上整理一箱旧物。

      “这是什么?”他的语气比他预想的更冲。

      温池依抬头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我母亲留下的东西。医院那边说她情况稳定了,我想整理一些她的旧照片送过去。”

      齐妄行站在客厅中央,看着地上摊开的相册、信件、旧手帕。有一张照片滑出来,是年轻时的温母抱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两人笑得眉眼弯弯。齐妄行盯着那张照片,突然烦躁起来。

      “收起来。”他说,“明天有家政来打扫,别堆在这里。”

      温池依的动作顿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相册,然后轻轻合上,开始往箱子里收。她的动作很慢,很安静,但齐妄行看见她指尖在发抖。

      “对不起。”他听见自己说。

      温池依没有抬头。“没关系,齐总。我马上收拾好。”

      齐妄行站在那里,看着她在十秒内把所有东西收进箱子,然后抱起箱子往楼上走。她的背影很直,步子很稳,没有一丝委屈的样子。可齐妄行注意到她经过他身边时,呼吸比平时重了半拍。

      那天晚上,齐妄行在书房坐了很久。他反复回想自己为什么发火。董事会的事不该迁怒于她。她跪在地上整理母亲遗物的样子,让他想起资料里写的那句话:温池依,幼年丧母,父亲入狱后由祖母抚养长大,性格隐忍。

      隐忍。他以前觉得这是“好掌控”的代名词。可今晚他忽然意识到,隐忍的背后是无数次的失望累积。她早就习惯了被冷落,被忽视,被当作一个符号,所以连委屈都不会表现出来。

      齐妄行拉开抽屉,找出那份协议。他翻到报酬那一栏,又翻到“双方义务”那一栏,最后翻回签名页。温池依三个字端端正正地躺在那里。他突然伸手,把协议合上,扔回抽屉最深处。

      他在黑暗中对自己说:我只是需要这枚棋子。她表现好,我舍不得换而已。

      婚后第六个月,温池依第一次主动联系他。

      齐妄行正在开会,手机震了一下。他瞥了一眼,是温池依发来的消息:“奶奶病危,想回温家看看。”

      他立刻回复:“我让司机送你。”

      “不用,我自己打车。”

      “等我。”齐妄行打完这两个字,直接站起来走出会议室。身后传来股东们诧异的议论声,他没有回头。

      他在医院走廊找到温池依时,她正坐在抢救室外的长椅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她抬头看见他,眼里闪过一瞬的意外,随即恢复平静。

      “齐总,你怎么来了?”

      齐妄行在她旁边坐下。他注意到她眼圈微红,但脸上没有泪痕。“温老太太情况怎么样?”

      “医生刚下了病危通知。”温池依的声音很平,“二叔他们在里面。”

      齐妄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握住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温池依的手很凉,被他碰到时明显僵了一下,但没有抽回。

      “想哭就哭。”他说。

      温池依摇摇头。“奶奶最不喜欢人哭。”

      齐妄行握着她的手,感觉到她指尖在轻微地颤抖。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握得更紧了些。抢救室的灯亮了很久,走廊里人来人往,温家其他房的人来来去去,没有一个人在他俩面前停下。齐妄行忽然觉得,这半年来,温池依在温家大概也是这样,永远坐在角落,永远不争不抢。

      凌晨三点,医生走出来摇了摇头。温池依站起来时腿晃了一下,齐妄行一把扶住她的胳膊。她站稳后轻轻挣开他的手,走进抢救室。

      齐妄行站在门外,透过玻璃看见她跪在病床前,握住老太太的手,肩膀轻轻起伏。她没有哭出声,但齐妄行看见她低头时,有一滴泪落在白色的被单上,洇开一个深色的圆点。

      那一刻,齐妄行忽然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他想起协议里他亲手写下的条款:婚姻期间乙方不得因私人事务影响甲方正常生活。温池依这半年来从没有违反过这条,一次都没有。她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真正的棋子,没有情绪,没有需求,没有软肋。

      可她明明有。她跪在病床前的样子,和他今晚在病房外握住她手时她指尖的颤抖,都是她藏在“棋子”外壳下的真实。

      齐妄行转过身,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他闭上眼,告诉自己:我只是怕她状态不好影响下周的商业活动。只是这样。

      温老太太的葬礼结束后,齐妄行开车载温池依回家。

      车停在地下车库,两个人都没有动。引擎熄火后,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齐妄行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

      “温池依,”他开口,“协议里关于报酬的部分——”

      “我知道。”温池依打断他,“二审减刑已经下来了,我妈的医疗支持也到位了。谢谢齐总。”

      齐妄行皱眉。“我不是这个意思。”

      温池依转过头看他。车库的应急灯投下暗黄色的光,她眼睛里映着那点光,像两颗安静的琥珀。“那是什么意思?”

      齐妄行张了张嘴。他想说“你可以不用再叫我齐总了”,想说“你其实可以提更多要求”,想说“我看见你哭的时候心里不舒服”。但最后他只是说:“下周有个慈善晚宴,你陪我出席。”

      温池依看了他两秒,点头。“好。”

      她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齐妄行叫住她:“温池依。”

      她回头。

      “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

      温池依站在车门外,车库的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想了想,笑了一下。“齐总,协议还有一年半。到期后,我想去读个法学硕士。”

      齐妄行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我没说现在要解除。”

      “我知道。”温池依说,“我只是在计划我自己的事。”

      她关上车门,高跟鞋的声音在车库里回荡。齐妄行坐在黑暗里,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她说的没错,协议还有一年半,可她已经计划好到期后的生活了。她把自己当棋子,可棋子不会计划离开棋盘后的日子。

      除非她从来没有把棋盘当成归宿。

      那天晚上,齐妄行第一次失眠。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温池依跪在病床前的背影,她指尖的颤抖,她说“我只是在计划我自己的事”时的平静。

      他翻身坐起来,打开床头灯,摸过手机翻到温池依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等我”,她回了一个“好”。再往上翻,是半年来屈指可数的几条消息,每一句都简短克制,像工作报告。

      齐妄行把手机扔到一边,关灯躺下。黑暗中他对自己说:我只是需要一个稳定的联姻对象,她合适,仅此而已。

      可这个理由,他已经对自己说了半年。每说一次,底气就少一分。

      温池依站在客卧窗前,看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

      齐妄行不知道,她其实听见了他昨晚在走廊里的脚步声。他经过她的房门时停了三秒,又走开了。那三秒里她屏住呼吸,等他敲门。他没敲。

      温池依拉上窗帘,坐到书桌前翻开那本《公司法案例精解》。书页间夹着一张旧照片,是她五岁时和母亲的合影。她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把照片夹回去。

      手机亮了,是齐妄行的消息:“早餐在桌上,趁热吃。”

      温池依盯着那条消息,忽然想起昨晚在车库里他看她的眼神。那眼神里有犹豫,有困惑,有一点她不敢确认的东西。可她很快掐灭了那点念头。

      她对自己说:温池依,你是一枚棋子。棋子不该幻想棋手的温度。

      她回了两个字:“谢谢。”

      然后她放下手机,翻开书,继续做笔记。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敲在玻璃上啪啪作响。温池依握笔的手很稳,一个字也没有写错。

      她不知道,走廊另一头,齐妄行站在书房窗前,看着同一场雨。他手里拿着那份协议,目光落在“乙方不得对甲方产生情感依赖”的条款上。那是他亲手写进去的。

      他忽然想把那页撕掉。可最后他只是合上协议,放回抽屉,然后拿起手机给助理发了条消息:“把下周慈善晚宴的出席名单发我。”

      助理很快回复:“好的齐总。另外,温小姐需要准备礼服吗?”

      齐妄行打字:“不用,我带她去选。”

      发完后他愣了一下。带她去选礼服,这不在协议要求里。他删掉那条消息,重新打字:“按标准流程准备。”

      助理回了个“明白”。

      齐妄行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闭眼。雨声里他听见客卧那边传来极轻的翻书声。隔着一整层楼,他不该听见的。可他确实听见了,并且在那声音里分辨出她翻页的节奏,很慢,很稳,像她这个人一样,不动声色。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忽然笑了一下。

      棋子太安静,棋手反而乱了。这局棋,开始不对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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