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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是关心吗? 言夏内心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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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秋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言夏反复咀嚼,在心头滚动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心尖发颤,眼眶发涩,她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好在钟秋似乎也没打算追问她的答复,而是好奇道:“夏夏,你是一中哪班的?”
言夏没有疑惑钟秋为什么会知道自己的学校,毕竟城南一中的校服辨识度实在是高。
不需要回答难回答的问题,言夏显然放松了些:“高三(12)班。”
“你呢?不是我们学校的吧?”说什么都可以,她不想再沉溺于虚无的想象之中。
钟秋毫不隐瞒,冲她笑眯眯道:“对呀,不过我要转学,转去你们班,和你做好朋友。”
两人之间顿时又陷入了诡异的沉默,言夏漂亮的眉眼里满是不解,顿了一下,她才生硬道:“如果这就是你转学的理由,完全没有必要浪费时间。”
高三,已经是格外关键的时期。
一时兴起的交友游戏,她不想背锅。
况且,为了她,不值得。
钟秋不想言夏有负担,于是一下子摇头否定了:“不是的。我们学校有让我讨厌的人,而且我表妹也在一中,具体哪班的我忘了,说不定你们还认识呢。”
“随你……”
言夏撂下了有些冒犯的两个字,面无表情地盯着地板砖发呆,虽然没人会知道她刚刚的心理活动,但她骗不过自己,自作多情什么的,好丢人。
好丢人……
好生气,她又有些想让这个人离开了。
钟秋看着僵硬地站定在离她将近一米处的言夏,少女敛着清润的眉眼,神情浅淡得像是落了一层细雪,无声地拒人于千里之外,看起来清冷又疏离,可她的耳朵上、脖子上氤氲着粉红,薄薄的一层,将脆弱的宛如琉璃的少女填充上活络的生命力。
也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或者两者兼得的羞赧。
从小到大,钟秋总是被认识的人贴上性格强势、张扬,不顾他人感受,不懂察言观色的标签,她对此也接受良好,甚至有几分认同。
但说来也怪,言夏突如其来的小情绪,她第一时间便察觉到了。
可以称得上敏锐。
钟秋走近言夏,伸出还带着水渍的指腹,轻轻抚上言夏的眉心:“夏夏,想和你成为好朋友,也是真的。”
柔软的凉意伴随着明媚的嗓音溜进言夏的脑海,太近了,身与心的距离都太近了,不知从何处蒸腾起的危机感,让她本能的想要后退,可身后是厨房的门框,退无可退。
于是,她倏而抬眸,浓密的睫毛轻轻颤动,像破茧的蝴蝶振翅。
四目相对,一个是明晃晃的坦诚,一个是怯生生的慌乱。
言夏曾见过太多人、太多种不同的注视,同情的、漠然的、温和的、不善的、狠厉的、猥琐的……数不清的人,数不清的目光,她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
但这样信赖与清澈的目光,却让她有一瞬间的恍然,像曾经抚摸过的,又热又软的,会冲着人类撒娇的,可爱又可怜的小毛茸茸。
可,这样美好的人,真的应该成为她这样的人的朋友,为她而驻足,又因她而停留吗?
言夏不确定。
想到那只跟自己回家,会咬裤脚,会围着自己转圈圈,会摇尾巴的小毛茸茸的结局……
心里越来越迫切的渴望顷刻间被残忍的现实剿灭,还是算了吧……
真奇怪——前一秒,气她是随便说说,后一秒,又怕她是认真的。
心头的那片断壁残垣再次坍塌,她将自己缩回废墟的角落,嗓音被乱七八糟的情绪冲击得沙哑:“你是笨蛋吗?”
不等钟秋反应,言夏侧着身子远离让她无处可逃的门框,冷着声音道:“你很缺朋友吗?你想成为朋友我就要答应吗?那个人你不是见过了吗?他像魔鬼一样,你不怕吗?”
自己才是蠢到无可救药,胆小又别扭的笨蛋。
这间屋子里盛满了罪恶与污浊,在少女出现之前,空气中只剩下沉重与腐朽,在这里呼吸都像是溺水,仿若置身泥潭,而这个人想拉她上去。
少女眼里闪过错愕,言夏听到自己恶劣的声音:“你这样只会让人觉得难缠又麻烦……”
自己才是麻烦啊。
说到这里,言夏忽然顿住了,她知道不该把难听话说给面前的人听,她想要道歉,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大概是有些痛苦忍受得久了,就成了“如鲠在喉”的刺,扎得人喉咙生疼,她想要逃离,却又意识到对方才是真正的客人。
于是呈现出来的,就是言夏怔怔地望向钟秋,那双清冽如水的眸子里一片颓然,明明在自己家里,竟像个无家可归的孤儿。
钟秋觉得,此刻的言夏,和吃饭时安静听她说话的言夏是不一样的,虽然都是同样的静默,但此刻的言夏好像在游离,身上也萦绕着一种她说不出的情绪,是悲伤抑或是茫然,她辨不出,只觉得沉沉的,要将人压垮。
似乎,对这个世界而言,没有线可以与她牵扯,因此她只能飘飘零零,随风流浪。
看着这样的言夏,钟秋的心仿佛被狠狠撞了一下,她们明明挨得这么近,一步的距离,却又称得上是遥远,她迫切地想要抓住些什么。
沉默的气氛在两人之间蔓延,一片寂静中,有清脆的消息提示音自钟秋的口袋响起。
言夏从未觉得有铃声能来得如此及时,将她身上越积越浓的情绪打散,让她可以恢复成温和的、理智的、不会刺伤人的模样。
言夏逃也似的躲开视线,往后退了一步,生硬道:“你走吧,不要在这儿浪费时间。”
转身的时候,她僵硬地别开头不看钟秋,唇瓣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眼睑微颤,目光随之落在地板上,污浊晦暗的砖缝像是她日积月累的伤痕。
她其实不想这样说的。
不近人情,又不能领会别人的好意。
她只是想说,你那么好,会有比我成绩好、比我性格好的小孩,主动想要成为你的朋友。
她只是想说,我这种人,一看就知道一身麻烦,性格敏感又恶劣。我怕我好不容易接受了你的靠近,又要在某一天接受你的远离,那样,我会控制不出生出怨恨的心思。
她只是想说,不要再为我浪费时间,你只要像所有冷眼旁观我苦难的人那样,继续旁观就可以了。
这样,既不会惹上不必要的麻烦,也不会在付出真心后又被人辜负。
可是,这些话,言夏没办法真正的说出口,对方的一切示好与友善,所有的甜,都被她反复咀嚼得苦涩难堪。
算了。
反正她本来就是要让这个人离开。
反正她本来就是个不辨清浊,不知好歹的臭石头。
钟秋没有问答那些奇奇怪怪的问题,而是微微挑眉,带着些少年意气:“你是不是在闹脾气呀?夏言。”
她不叫夏言……
也没闹脾气。
但她被那个随口胡诌的名字吓住了。
面对那双诚挚的眼睛,言夏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本能的心虚。
钟秋却冲着言夏笑得开怀,她好像抓到了那根线。
“没有。”
言夏抿着唇,不敢回头,只是低声坚持,随后,捏紧卧室的门把手,固执地想要将两人隔在木门两侧,至于钟秋是走是留,她不想再管,全凭对方决定。
下一秒,不容拒绝的力道拉住了言夏的手腕,那只手很暖,也很有力,不等她转过身来,那人温热干燥的掌心又落在她的头顶。
“那你是在关心我吗?夏夏。”
少女的声音很轻,与其说是在询问,不如说是一声轻叹,更像一阵微凉的晚风,从她的耳边划过,也从她的心头掠过,带走那些杂乱的、荒芜的又绝望的愁思。
她知道。
她知道她的意思。
言夏的眸子里猛地闪过光亮,她慌里慌张地扭头,像是要确认什么,直直地望向钟秋圆溜溜的眼睛,身侧的手捏着衣摆,嘴上却再次轻声别扭地否定:“没有。”
之前,言夏只知道钟秋的眼眸总是明媚,自己容易被这双眼睛恍了神,而在这一刻,她才恍然明白,这双眸子不止是太过明亮,而它们的主人也太过真挚。
“你就是在关心我。”
钟秋满眼笑意,对她的冷言冷语毫不在意,这句话说得笃定又自然,就像是在说太阳西坠,明月东升,在说倦鸟归林,万流入海,一切本该如此。
原来,真的有人会把她难言的一切都听清,把她所有的情绪都照顾得妥帖,即便是无理与冷漠也会被对方大度的体谅。
言夏的瞳孔骤然轻缩,手上捏着衣摆的力道不自觉地加重,像是要攥紧因为对方一句话便开始加速跳动的那颗心脏。
一瞬间,窗外,有阳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昏暗的客厅竟也跟着亮了几分。
少女纯澈的清瞳里仿佛盛放着一汪湖泊,脸上是星辉般灿烂的笑容,站在污浊晦暗的房间里,却好像发着朦胧的柔光。
直愣愣地闯进她的世界的少女啊,就像黑沉沉的凋零枯萎的窄小天地里,闯进来一股五颜六色的生动又明亮的彩虹。
让她恨不得紧紧抓牢。
怎么办呢?
摇摇欲坠的内心叫嚣着妥协。
静默的、对峙的氛围在空气中流转,像是在两人之间下了一场独属于淮城初秋的缠绵如雾的细雨,无声无息。
这一刻,像是有一双手,将时间随意的暂停与快进,也许过了很久,也许只是一瞬间。
终于,言夏在这场无言的对峙中败下阵来,她不再看钟秋的眼睛,反而视线下移,落在她唇色边缘的那颗颜色极浅的小痣上:“是不是关心,等你考进一中再说吧。”
不是给对方的承诺,是给自己生命喘息的一个机会。
说话间,言夏的心跳越来越快,喧嚣得像雷,像战鼓,像是在庆祝另一种层面上的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