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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是幸福吗? 钟秋喜欢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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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国昌只记得不久后,那个总是对他呼来喝去的男人再也不能开口了。
霎时间,他只觉得浑身发冷,不由得打了一个激灵,咒骂道:“操!”他三步并作两步,一秒也不想多呆。
言夏注视着他狼狈离去的背影,眼里尽是鄙夷。
在她看来,言国昌这辈子好像只学会了用拳头处理一切,明明也曾是家庭暴力的受害者,也曾目睹母亲被父亲拖拽踢打,甚至亲眼目睹了母亲的死亡。
可是他反而模仿、学习那个恶魔的暴虐与恶劣,最后又将自己承受过的痛楚施加在对他来说更弱的妻女身上,可怜、可悲、可恶又可恨。
言国昌的身影消失在幽暗的楼道里,言夏终于收回目光,一言不发地回望身边的少女,她想,她是天生的好心人吗?是天使吗?还是对谁都这么热心呢?
钟秋将编织袋重新捡回来,又把袋子上的尘土掸净,乖乖走到言夏面前,语气里满是担忧和歉疚:“夏夏,对不起,都怪我说这里面是衣服。”
言夏认真的注视着垂着脑袋的少女,发现她额前的刘海有些凌乱,挡住了本该明亮的眸子,只露出高挺的鼻梁和下半张脸,脸型窄而不长,皮肤透着健康的红润,或许是下颌线分明的缘故,整个人有些英气。
可现在唇角向下抿着,有些委屈的小模样,脸颊两侧的头发和脖子附近的发尾都微微向上翘起,像只炸毛小狗,莫名的有些可怜可爱。
言夏叹了口气,轻轻道:“不是你的错,是那个人不好。”
钟秋抬眸,望向言夏的眼睛低声却执拗道:“是坏。”
言夏接过编织袋,眼眸里有雾气浮现:“遇见坏人,应该躲远点。”
而不是把自己当成谁的英雄,以为凭着所谓的勇气就可以保护谁免受伤害。
命运的乌云不是谁都可以轻易阻挡的。
崎岖的路程也不是谁可以轻易改变的。
所以,一腔孤勇的少女啊,还是快快离开是非之地,也离开是非之人吧。
“但是有你在啊。”钟秋想也不想,将心里话脱口而出。
言夏的身子一顿,即将竖起的名为疏离的防护罩像是要被戳破,她不明白,怎么有人能将“为了你”这个原因说得如此理直气壮。
撵人的话再也没办法轻易说出口,更是在瞥见钟秋手掌外侧刺眼的红痕后,沉默的言夏忽然道:“你要进去吗?”
钟秋一愣,随即心底生出小小的雀跃,她强迫自己保持平静,不会太过喜形于色,镇定道:“来都来了。”随后更是赶在言夏之前进屋。
言夏将钟秋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在她身后无声地牵动嘴角。
进屋后,言夏下意识地扫视一下房间,餐桌上之前做的素面条已经完全坨了,客厅昨晚刚打扫过,垃圾也倒得很干净,家具都很旧,但还算整洁,除了那个看不出本色的沙发,一切都还行。
她在心中悄悄松了口气。
幸好。
那个人没在家里多待,还没来得及糟蹋,烟味也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钟秋的目光在面条上短暂的停留,回头问道:“夏夏,你住哪间?”神色自然道:“卧室可以进吗?”
没什么不能进的,她的房间什么也没有。
钟秋在言夏的带领下进入卧室,眼神也没有乱瞟,十分不见外的自己在小板凳上乖乖坐好。
实际上,言夏的房间一眼就能看全,一个衣柜,一张床,一个垃圾桶,一个凳子,一张书桌。
书桌还是小学生用的那种老式小课桌,木头的,上面放着《高考必刷题》、《优化28套》。
钟秋看着言夏从衣柜的角落摸出一个小盒子,放在床上,里面云南白药、棉签、碘伏、创可贴,感冒药,可以说是应有尽有。
她顿时有些紧张:“夏夏,是哪里受伤了吗?疼不疼?”说着就几步跨到言夏身前,想碰她,却又不知道她哪里疼,一脸纠结又心疼的复杂表情。
言夏把钟秋重新按回小凳子,在她迷茫的眼神中,沾了碘伏涂在她的右手小拇指外侧。
沾着碘伏的棉签轻轻地蹭在她的手上,有非常轻微的刺痒,钟秋这才发现自己的小手指外侧有一块不太严重的擦伤,只是破了一点点皮,微微出血,再过几分钟估计都愈合了……
夏夏好细心呀。
钟秋看着帮自己擦药的言夏,所有注意力都在自己身上的言夏,心忽然变得软软的,像是置身复苏的田野,整个人被包裹进一个柔软的泡泡里,不知何时她慢慢把另一只手抬起,放在言夏的头顶。
轻轻地碰了一下。
和想象中一样软。
言夏贴创可贴的动作一怔,气氛顿时变得安静又怪异。
“咕咕……”
寂静中,钟秋的肚子突然响了一声,在狭小的房间内,格外的清晰。
钟秋更沉默了,她不可抑制地回想起刚刚发生的一切,觉得自己的脑子都开始发木,一瞬间,脸颊开始发烫。
这是在干什么啊?
要不要这么丢人啊……
言夏将棉签丢进垃圾桶,忽然轻轻笑了笑,温和道:“家里有速冻水饺,猪肉白菜馅的,要吃吗?”
“可……可以吗?”
不久前,面对魔鬼都能伶牙俐齿的勇敢少女,此刻只是说几个字竟然都磕磕绊绊。
言夏望向这样反差的女孩儿,内心一片柔软:“当然可以,别害羞啦。”
钟秋:言夏居然会调侃……
她想说自己没有害羞,只是有些尴尬,有些丢脸。
但钟秋看着笑吟吟地看向自己的言夏,忽然就重重点了点头,揉着肚子大大方方道:“那我不客气了,确实有些饿,非常想吃猪肉白菜馅的饺子。”反正她自诩脸皮厚,能逗得言夏开心也是好事。
她喜欢看言夏笑,那种从心底自然流露的笑意,冲散了她身上的疏离与淡漠,就像藏在云层里的月亮露出了她原本的面貌,皎洁却不苍凉,清澈却不冰冷。
钟秋坚定地认为自己在某一刻,窥见了言夏包裹在清冷与成熟下的活泼和调皮。
她想,总有一天,她可以让言夏在自己面前做回小孩,不用一如既往地伪装大人。
言夏做事总是很麻利,十来分钟的功夫不但煮好了饺子,倒掉了那碗坨掉的面条,刷了碗,还在另一个灶上炒了个番茄炒蛋。
虽然在这期间,钟秋一直试图参与其中,可对一个厨房小白来说,打个鸡蛋都能将碎蛋壳掉进碗里,洗个番茄都能将水溅的到处都是,理个葱也不知道把发黄的叶子掐掉。
于是,一直帮倒忙的她被言夏冷着脸撵了出去,她趴在门框上看言夏炒菜,时不时为言夏喝彩,一边暗自庆幸只是被赶出厨房,而不是房子。
吃饭的时候,言夏不明白一盘没什么技术含量的番茄炒蛋有什么值得夸耀,她只是怕买了好几天的番茄坏掉罢了,也不明白煮个速冻水饺又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
少女的声音明媚又活泼,不再是隔着手机、隔着网络,蒙上一层遥远的虚幻,而是真实的落在她的耳边,出现在她的世界,流淌在她晦涩又封闭的生命中。
在对方叽叽喳喳的欢呼与赞扬声中,言夏结束了这一餐,素来安静的她竟然半分不觉得吵闹,甚至生出一丝隐秘的满足,以及久违的温暖。
这种感觉是幸福吗?
言夏不确定。
有一瞬间她觉得钟秋太没出息,甚至暗自决定下次起码得给她加个货真价实的肉菜,比如辣椒炒肉、葱爆羊肉、炖牛腩或者糖醋排骨,再加个热乎乎的汤,香喷喷的大米饭,这样才配得上钟秋如此高兴与夸赞。
真奇怪,自己竟然在幻想下一次。
言夏家没有洗碗机,吃完饭,钟秋自觉又自然地收拾碗筷。
言夏却按住了她的手,在钟秋疑惑地眼神中,她摇了下头,低声说:“洗碗不是你该做的事。”
钟秋一看就是被宠大的孩子,不像自己,不仅在家做,以前还在饭店打过暑假工,洗菜择菜、端盘、洗碗擦桌,什么活儿都做过。
这一次,钟秋没有顺着言夏:“夏夏,没有人天生就该洗碗。”
她还一本正经地补充:“做饭的人不洗碗,这才是人类之间的共识。”
两人的距离很近,言夏有些慌地抬眼,被那双眸子里的明媚笑意晃了下神。
她搞不懂自己为什么要听钟秋的话,等自己反应过来的时候,那人已经刷得差不多了,毕竟两人的餐具洗起来实在太快,她甚至已经知道要将溅到水池外面的水擦干净。
动作生疏,却格外的认真。
言夏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女孩儿,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滋味,不该是这样的,她听见自己冷冰冰说:“好了,你是来做保洁的吗?”
这显然不是一句温和的话,细究起来还有几分阴阳怪气的意味,可钟秋却从言夏那双眼睛里,看见了单纯的无措,就藏在薄薄的冰层下面。
钟秋觉得自己像是解锁了什么受虐体质,温和客气的言夏始终让她觉得疏离,反而是对她情绪化的言夏让她觉得亲切和开心。
于是,钟秋甩了甩手,故意将凉凉的水珠弹到言夏的脸上,漆黑的双眸里透着明显的笑意,认真点头道:“我要是做得好,你每天都让我来家里蹭饭做保洁吗?”
这样的场景,这样的家,没有烟味、没有酒味,只有饭菜的香味在房间慢慢蔓延,没有拳头没有责骂,只有欢声笑语的餐桌。
这样久违的温暖,言夏只要稍稍想象,心神都会有些恍惚,眼睛涨涨的,心脏也仿佛被浸泡在泉水里,幸福的想要冒泡泡。
可那个人还会出现在这个屋子,怎么可以让她多待?这个屋子太脏了,她不能把这样一个明媚的、灿烂的,前路一片光明的人拉进来。
孤身一人的时光啊,太漫长了。
漫长到突然出现这样温暖的人时,言夏的第一反应是逃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