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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拾壹 羽渊 羽渊调查投 ...

  •   踏入羽渊地界时,天色已经暗了。
      羽渊位于北境以南七百里处,是一片被群山环抱的巨大淡水湖,湖面终年雾气氤氲,湖畔生满及膝的芦苇,入秋后芦花如雪。
      此处是羽族六大聚居地之一,常年栖息着上万只灵禽,湖心的芦苇洲上筑满巢穴,白日里千鸟齐鸣,声闻数里。此刻却静得异常。
      龙墨秋停步在湖岸上,神识掠过芦苇丛——有几株芦苇歪斜着,像被重物压过。他蹲下身,拨开芦秆,发现一只灰羽鹭鸶蜷在泥地里,翅膀半张,羽毛边缘沾着未干的黏液,正微微颤抖。龙墨秋伸手拨了一下它的翅尖,灰羽鹭鸶没有挣扎,只是低低呜了一声,头歪向一侧,眼神涣散。
      崇星月从身后走来,将掌中一枚星辉珠凑近看了看,片刻后开口:“蚀羽散,没错。”她语气平静,但捏珠子的指尖微微泛白,“下手好快,我们终归来晚一步。”
      龙墨秋站起身,朝着湖水上游走去,步履不快不慢,崇星月跟在他身侧,两人之间隔了约莫三尺的距离。芦花被夜风吹落,飘过这三尺空隙。
      羽渊的水源来自北侧三条山溪汇流,龙墨秋和崇星月沿最宽的那一条逆流而上。溪水清澈见底,卵石上覆着薄薄的青苔,表面并无异样。龙墨秋在某处停下脚步,蹲下身,将左手探入水中。溪水冰凉,流过指缝时触感正常,他收回手,嗅了嗅指尖——没有颜色,没有气味。
      但他感到一丝极微弱的刺痛,从指尖沿着经脉向上蔓延。那痛感似曾相识——正如心口无时无刻不曾停止的撕扯。
      他把手在外衫上擦干,面色不变,继续沿溪而上。
      又走了约莫一炷香,前方出现一处水潭,潭水自山壁裂隙中涌出,便是溪流源头。龙墨秋在潭边蹲下,伸手去触碰潭水表面的那一刻,感知到水面下有一道极细的赤色纹路一闪而过。那道纹路不是液体,不是沉淀物——更像是一条极细的丝线在水中游动一下,随即消失在他的倒影中。
      他收回手,站起身,只淡淡一句:“水里有东西。”
      话音未落,山壁裂隙中涌出的水流忽然断了一瞬。紧接着,水流变成暗红色,像是整条地下河被注入某种东西——那道暗红水纹以极快的速度漫过整个水潭,朝下游涌去。同时,左臂传来一阵烧灼感——干河滩之战中被业火烧焦、后来以龙血通脉重生的那条手臂,皮肤下隐约泛起赤色的纹路,与水中那道一闪而过的红线颜色一致。
      崇星月神色骤变,声音颤抖:“是「虎魄」印记——水里有东西在引它发作!”
      龙墨秋没有说话。他已经感觉到了——那股熟悉的痛觉正沿着左臂的经脉向上爬,像一根细针从指尖一路刺到肩胛,然后停在胸口。他脸上依旧没有表情,只将左手垂在身侧,右手指尖微动,示意崇星月退后。
      崇星月反而向前踏了一步,挡在他和那道暗红的水流之间,掌中星辉珠骤然亮起,将两人周围数丈照得如同白昼。然后,她看到了——水潭四周的芦苇丛中,不知何时浮现出数十道赤色的符纹,符纹以水潭为中心向四周延伸,正在形成一个闭合的圆环。
      ◇◇◇
      魔族自芦苇丛中现身,无声无息。为首者身形高大,面色苍白,左颊上一道从眉梢划到下颚的旧疤,双瞳赤红如焰——正是魔族首领阎寂麾下先锋,名叫赤戈。他停步于符文边缘,没有踏入圆环范围,只微微抬了抬下巴,像在确认什么。
      “应龙上神,许久不见。”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经过打磨的圆滑,“干河滩一役,您焚毁我半数魔军,晚辈都记着呢。”
      龙墨秋没有接话,只是侧身,将崇星月挡在身后。他左臂袖口已经被渗出的赤色纹路映得隐约发光,却依然站得很稳。
      赤戈看了眼他垂在身侧的左臂,笑了一下:“看来虎魄的伤,您还没养好。那我们没算错日子。”说罢抬手,地上圆环的赤色符纹骤然亮起,光芒从地面升起,像一道碗状的屏障,将整个水潭连同龙墨秋和崇星月扣在其中。屏障表面泛着暗红色的纹路,向内收拢的力道沉重而缓慢。每向内收一寸,龙墨秋手臂上的赤色纹路便亮一分,颜色也更深一分。
      崇星月立刻明白,这道阵法不只是困住他们,还在持续激化龙墨秋体内的「虎魄」之力,强行撕裂未愈合的伤口。阵法的核心是“引”,而非“攻”,牵引龙墨秋元神深处那道裂缝,让它像旧墙上的裂痕被雨水浸泡般,慢慢扩散、缓缓剥落。
      龙墨秋感到左臂上逐渐蔓延的赤色纹路已经越过肘部,正朝肩膀爬去。他沉默片刻,微微转头,对崇星月说:“待会无论发生什么,你向北走。”
      崇星月没有丝毫犹豫,一步挡在他身前:“我不走!”说罢,催动法力,手中已凭空多出一条丈余长的银色软鞭。鞭尾一枚青翎微颤,在月下泛着幽光。
      “莫轻举妄动。”龙墨秋说着,抬起右手,掌中凝起一道苍青色的光,光极淡,像是将熄未熄的烛火最后跳了一下。接着,他向前迈了一步——走出崇星月能挡住他的范围,独自踏入那道正在收拢的赤色符阵中心。
      赤戈见他步入阵心,眼神微变。他原以为龙墨秋会在阵中被耗到元神崩溃,然后再收网。但龙墨秋主动走入最深处,意味着他在用自己的元神之力对抗整座阵法的牵引——以攻代守,以残损之躯硬碰整道阵法。
      阵法表面开始剧烈晃动,赤色符纹与苍青光芒在狭小的空间中绞缠、崩裂,声响不大,却连大地都跟着震颤,水潭表面阵阵细碎波纹向四周散去。
      崇星月被一股力量推得向后退了三步——不是魔族的攻击,是龙墨秋在阵法核心处释放出的那一击,将阵法的结构从内部撕开了一道裂缝,而她被反震之力推了出去。
      她稳住身形,抬头看见阵法的裂缝合拢了一瞬,又裂开一道更宽的缝。从那道裂缝里,她看到龙墨秋的半张脸——赤色纹路已经爬到颈侧。常年覆在眼部的那道白绫仿佛被某种力量牵引,缓缓自他鼻尖滑落,飘在地面,露出他从不示人的双眸。看不出祝融神火灼烧的伤痕,只是轻阖,如同睡着一般。长长的羽睫在罡风中微颤,仿佛那双眼,下一刻便要张开。
      龙墨秋感到崇星月愣在原地,嘴唇动了一下,是一个字:走。
      裂缝合上了。
      崇星月站在芦苇丛中,掌心的星辉珠已经熄了一半。她低头看一眼珠子——里面的星光暗去三分,像是被她方才的迟疑耗掉了什么。她攥紧珠子,没有再回头。
      转身,向北。
      ◇◇◇
      玄武大营中军帐内,北冥沧站在地图前,若有所思。唐不摇掀帘进来时,他正用指尖沿着羽渊上游的河道画了一条线,画到一半指尖顿住,像是感应到什么。他转向帐外,北方天幕上,一颗星正急坠而下,拖着细长的光尾。
      他认出星辰坠落的方向,立即跨出营帐。天幕极北处,那颗星已经坠落到与地平线相接的位置。他收回视线,踏出营门,急掠而去。
      沈零砂和佟季柯听见动静,钻出偏帐,刚好看见北冥沧人影闪动,消失在空中。沈零砂顿时失了血色,声音颤抖:“北冥将军走得这么急,该不会……”佟季柯按住她的肩膀,望向北方天空,努力压住心底不安:“零砂别怕,不会有事的。”
      半个时辰后,北冥沧遇上正在旷野上空疾驰的崇星月,她素白衣衫沾着芦花和泥浆,左袖有一道被利器划开的伤痕。见到北冥沧,崇星月握紧羽翎鞭的手才稍稍放松,眼中泪水终于落下:“神君在羽渊上游水潭,魔族设了阵,引动虎魄旧伤!他撑不了多久了!”
      北冥沧没有追问细节,当即催动法力,御风而起。崇星月跟在他身后,点点星光再次于周身浮起,托着她向北疾掠。两人一前一后,相距约十丈,沉默地掠过一座又一座山脊。
      到达羽渊上游时,那道赤色符阵还在,但已撑不了多久。苍青色的光从内部不断撞击阵壁,每一次,都让阵壁上的符纹震颤、剥落、碎裂。
      北冥沧停在阵外十丈处,看了一眼那阵法的结构,挥舞双戟。地面结起冰晶,顺着双戟从北冥沧脚下蔓延过去,裹住阵法的底部边缘,冰层越来越厚,发出沉闷的挤压声,将阵法的根基从地面向上拔起一尺、两尺、三尺,露出地下阵脚埋设的赤色骨片。
      崇星月同时出手——星辉顺着羽翎鞭倾泻而出,没有砸向阵法本身,而是沿着北冥沧冰层破开的缺口钻入地下,将那些赤色骨片逐一捕获、碾碎、化为粉末。每一枚骨片碎裂,阵壁上的赤色光便淡一分。第三十六枚骨片碎裂时,整道阵法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像什么东西自内部断开。
      阵壁瓦解的那一刻,龙墨秋的身影出现在阵心。
      他单膝跪地,右手按着左肩,左臂袖口已尽数破损,露出整条手臂上蜿蜒的赤色纹路——纹路已蔓延至肩颈交接处,颜色深如凝血。他没有抬头,但听到冰层碎裂之声,亦听到星辉落地之音。他微微屈了一下左手手指,像是在确认自己还能动。
      崇星月飞速冲上前去。掌中星辉珠重新亮起,照见龙墨秋垂着的发丝和赤色纹路交错的颈侧,照见他左臂那一片被反复撕裂又愈合的皮肤,肤色不均,像一张被烧过又拼好的纸。崇星月蹲下身,想要搀扶,又怕触碰伤口,眼泪簌簌滚落。
      “无妨。”龙墨秋淡淡说着,右手在地上摸索片刻,捡起先前滑落的白绫,将其仔细收入怀中。而后缓缓起身,站到一半时膝盖弯了一下又稳住。他垂下左臂,赤色纹路正在缓慢消退。
      北冥沧在阵法废墟上站定,目光扫过场中,确认赤戈已退——大约是阵法被破的一刻便撤了,没有恋战。他收起手中双戟,望着阵中二人,想说什么,却觉得喉咙发紧,无法出声。
      龙墨秋拒绝北冥沧搀扶,独自御风而行。崇星月跟在他身后不远处,星光一路跟随。她看了一眼龙墨秋左臂上的纹路,还在消退,像是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水痕。她知道那不会完全消失,但只要人还在,那些痕迹就只是痕迹。
      ◇◇◇
      三人归来时没有惊动旁人。沈零砂睡不着,一直望着南面天空,看着三道身影从天而降,悄无声息进入龙墨秋的营帐中。夜色下,她几乎什么都没看清,只注意到一件事——一直覆在他眼上的那道白绫,不在了。
      三人刚入营帐,龙墨秋就支撑不住,昏死过去。北冥沧急忙接住他,二人合力,将他放在榻上。北冥沧犹豫片刻,扒开他的衣襟。龙墨秋心口处,一道裂痕深可见骨,伤处斑驳血迹,并非应龙月白血色,而是朱砂般的暗红。崇星月顿时泪如雨下,急忙捂住口鼻才没发出声响。她打开置于桌案上的锦盒,取出第二枚天华续魂丹,掰开龙墨秋双唇,喂他服下。看着丹药起效,心口裂痕暗红稍稍褪去,才略微安心。
      北冥沧见崇星月在榻前坐下,似不打算离开,想要规劝,终究开不了口。也罢,龙墨秋伤势如此严重,有崇星月在旁守护,他也可放心一些。于是没说什么,默默退出营帐。
      刚出帐门,正撞见冲到帐前的沈零砂。北冥沧微微摇了摇头,食指压住唇上,低声道:“墨秋无碍,只是有些倦,已经睡下。”言及此,似是有些犹豫,最终重重叹了口气,没再多说,转身回到中军帐内。
      沈零砂站在帐前,手指已经触到帐帘,最终没有勇气掀开,默默回到偏帐。
      佟季柯紧张地凑过来问她:“神龙大人情况如何?”沈零砂咬了咬下唇,没有将刚刚听到的陌生名讳告知佟季柯,也没有提及东极元君只身留在神龙大人帐内之事,只简单转述:“北冥将军说没事。”佟季柯沉默片刻,哦了一声,宽慰道:“既然没事,咱们也早点休息吧。”沈零砂点点头,躺回榻上,拉过被子,把自己裹起来。
      崇星月将掌中星辉珠放在桌案上。光不亮,但足够暖。看着榻上陷入沉睡之人,听着他的呼吸逐渐平稳绵长,心底才一点点安定下来。
      星辉珠一直亮着,直到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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