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雾散林尽，山庄出现 其实吧，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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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了，四个人稍作歇息，接着穿过林间的雾气。路上时不时会碰到幻祟，拿心底的思念变出幻象来搅扰他们，几人互相提醒，稳住心神，没多久就走出了这片林子。
一出树林，山坳里的山庄就撞进眼里。
大块青石垒起院墙，圈着一整片屋舍，远远看着安安静静。可这安静不对劲，不是乡下村落那种松弛的宁静，是死一般的沉寂。听不见人说话，也没有鸡叫鸭鸣，就连风吹过树叶的声响，都显得单薄冷清。山庄大门半掩着，木门歪歪斜斜靠在门框上，一看就荒废许久，没人打理。
春十檐往上托了托背上的药篓，脚步放得很轻。他以前进山采药，偶尔会路过这儿，知道山庄里住了不少农户，祖祖辈辈守在这片山里。往日就算不热闹，院里总能飘出几句闲谈，今天却静得压人。
“味道不对。”梧宵先停下脚步，手里还捏着那片橡树叶，指腹慢慢蹭着叶子边缘，“空气里飘着执念，幻祟已经盘踞在这里很久了。”
槿夜站在一旁，望着山庄，脸上轻松的笑收了起来，只剩满心戒备：“看着不起眼，里面堆的执念浓得吓人。咱们进去的时候当心点。”
白叶雨往前走了两步，目光落在虚掩的木门上，语调淡淡的：“进去瞧瞧。山庄里的人要是被幻祟缠上，我们不能不管。”
几人慢慢走上前，白叶雨伸手推开木门。门轴长久缺油，一动就扯出一阵悠长刺耳的吱呀声，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来回回响。
院子石板上积了厚厚一层枯叶，墙角爬满湿冷青苔。院里栽着几棵老树，枝桠光秃秃的，地上烂果子散落一地。好几间房门敞着，屋里坐着山庄的人，全都垂着眼，眼神空洞，嘴里反反复复低声念着逝去亲人的名字。
庭院中间的石凳上，坐着个白发老头。背弯得厉害，一动不动，眼睛死死盯着面前空着的石桌，嘴唇不停翕动，小声自言自语。有时轻声问话，有时长长叹气，偶尔伸出枯瘦的手，想去碰对面的空气，好像他早已离世的孩子，就坐在那儿。
春十檐轻手轻脚走到老者身边，慢慢蹲下来，尽量放柔声音：“老伯，还记得我不？我是上山采药的春十檐。”
老者眼皮轻轻颤了颤，视线没有落到春十檐身上，依旧望着虚空，声音软得快要碎掉：“别走，再多陪我坐坐。我备了你爱吃的干粮，是你小时候最喜欢的。天快黑了，别进山，山里危险……”
春十檐心里一揪，鼻尖发酸，转头看向一旁的白叶雨。
“他们陷在幻境里了。”白叶雨也蹲下身，打量老者周身淡淡的黑气，缓缓开口，“每个人看见的景象不一样，全是心底放不下的念想。幻祟靠着这些执念存活，一点点啃食人的心神。”
梧宵在院子里慢慢走动，挨个往敞开的房门里看，感知各处气息。转完一圈回来，低声跟几人说：“山庄二十七个人，全都中招了。每个人身上缠着细碎的黑气，这些幻祟各自独立，不是同一个本体。”
“那我们直接出手驱散黑气行不行？”槿夜眉头微蹙，指尖浮起微光，跃跃欲试。
“不能硬来。”梧宵轻轻摇头，手里橡树叶被捏得更紧，“幻祟扎根在村民的执念里面。强行打散黑气，积压多年的情绪会一下子爆发，人的心神扛不住，轻则重伤，重则神志再也回不来。得先稳住他们的心绪，一点点剥离幻祟。”
白叶雨点头，认同梧宵的判断。“稳妥的法子，先安抚众人，减少执念波动，再慢慢清理身上的幻祟残息。春十檐，你药篓里有没有安神草药？先用草药稳住心神，剥离黑气的时候会安全很多。”
“有的。”春十檐立刻把药篓放到地上，掀开盖子，在一堆晒干草药里翻找。他常年进山采药，药篓常备几味静心安神的药材，本来是自己累的时候用，没想到现在派上用场。“我这里几味晒干的草药，煮水喝可以安神，平复心绪。但药材不多，得先给执念最重的人。”
“我去烧水煮药。”槿夜主动揽下活，扫了一眼院子，“角落有个旧灶台，应该还能用。我生火的时候顺便守在外围，盯着山林方向，免得别的幻祟被这股气息引过来。一旦出事，我马上喊你们。”
“辛苦你。”白叶雨应声，转头看向梧宵，“你继续挨个查看房间，标记执念最重的村民，清点人数。优先救治执念最深的，他们最容易被幻祟掏空心神。”
“好。”梧宵应下，转身走向院子深处的屋舍。
分工落定。槿夜抓上草药走向角落的灶台，清理杂物准备生火。梧宵一间房一间房探查，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困在幻境里的村民。
院子里只剩春十檐和白叶雨，守着白发老者。
白叶雨凝神抬手，一层淡淡的微光从掌心漫开，缓缓靠近老者身上缠绕的黑气。黑气像受惊小虫，扭来扭去，想要躲开微光。白叶雨控制着力道，不急不缓，一点点把黑气从老者身上剥离。
这个过程急不得。黑气连着老人心底的思念，动作一重，就会牵动他的情绪。老者依旧低声絮叨，只是声音慢慢变轻，不再带着浓重的悲伤。
春十檐坐在一旁整理草药，留意老者的状态。看着白叶雨专注的侧脸，他小声问：“剥离一次，要很久吗？”
“因人而异。”白叶雨手上动作没停，轻声回答，“执念越深，幻祟缠得越紧，花费时间就越长。山庄这么多人，全部处理完，要耗不少功夫。”
春十檐轻轻叹了口气。“好好一个山庄，变成这样。他们困在和亲人重逢的幻梦里，明明知道是假的，却舍不得醒过来。”
“这就是幻祟最厉害的地方。”白叶雨说道，“它们不会直接夺人性命，专挑人心里最柔软的地方编织美梦。人贪恋这份虚假团圆，任由幻祟吸食心神，等到心神耗尽，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这时，院落深处传来梧宵的脚步声。他走回来低声汇报：“一共二十七人，全都坠入幻境。有三位执念格外重，身上黑气浓郁，优先处理。剩下的人暂时还算平稳，只要不受到强烈刺激，不会迅速恶化。最后那间厢房里，是个十九岁少年，他的执念最重。”
“我记下了。”白叶雨应声，“等十檐把草药分好，我们先去那三间屋子。”
灶台那边传来柴火噼啪燃烧的声响，槿夜的声音远远飘过来：“火生好了！水马上烧开，草药下锅，稍等片刻就能用！”
春十檐把挑出来的草药分成一小份一小份，捆扎整齐。“药煮好之后，每个人只能少量服用，不能一次喝太多。药性温和，只能安抚情绪，没法直接驱散幻祟。”
没过多久，淡淡的药香在院子里散开。槿夜端着陶碗走过来，碗里盛着浅褐色药汤，热气袅袅往上飘。
“药煮好了，先给这位老伯试试？”槿夜递过陶碗。
春十檐小心接过来，蹲到老者身前，慢慢扶老人坐起身，一点点喂他喝下温热的药汤。老者下意识吞咽，喝完之后，眼底浓烈的悲伤淡了几分，嘴里的呢喃慢了下来，不再急切。
“起作用了。”梧宵在一旁观察，“药性稳住了他的情绪，可以继续剥离黑气。”
白叶雨继续催动微光，慢慢拉扯剩下的黑气。一缕缕黑雾从老者肩头、额头脱离，消散在空气里。老者呼吸渐渐平稳，空洞的眼神慢慢恢复一丝生气。
等老者身上的黑气清理干净，他缓缓眨眨眼，茫然打量四周。目光扫过空荡荡的石桌，方才幻境里的人影彻底消失。
老者愣了许久，指尖微微发抖，伸手摸向冰凉的石面，那里刚刚还坐着他日思夜想的孩子。
“我……刚才是做梦吗？”他声音沙哑破碎。
“不是梦，是幻祟造出来的幻境。”春十檐轻声解释，“老伯，您被困在幻境很久了。我们帮您除掉缠在身上的东西。”
老者呆呆看着春十檐，沉默片刻，眼泪毫无预兆滚落，顺着脸上深深的皱纹往下淌。“我刚刚摸到他的手了。我明明清楚，山洪那年他就埋在山里。可听见他喊爹，我舍不得推开。我等了几十年，就想再和他说几句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苍老的手掌，反复摩挲，仿佛还留着幻境里那一点温度。“我知道是假的。可就算是假的团聚，也好过孤零零一个人。”
春十檐偏过头，心口沉甸甸的，说不出话。
“我懂。”白叶雨声音放得很轻，生怕打碎老人仅剩的念想，“思念本身没有错，只是幻祟借着这份思念伤害你。”
老者长长叹一口气，抬手擦去眼角泪水，撑着石桌慢慢站起身。“其他人，是不是也像我一样，见到了心里挂念的人？”
“是的。”梧宵开口，“山庄大部分人都陷在幻境里，我们会逐个清理。老伯，你身子虚弱，先在旁边歇着，别惊扰其他人。”
老者点点头，慢慢走到院子角落木椅坐下，安静看着几人忙碌，目光一直落在那张空石桌上，不肯挪开。
接下来，几人按着标记，一间间进屋救人。
春十檐负责分药、喂药，观察服药之后众人的状态。他懂草药，能察觉到细微变化，一旦有人情绪剧烈波动，立刻提醒大家停下。
白叶雨剥离幻祟黑气，动作始终轻柔，控制力道。每救醒一个人，便短暂歇息，恢复气力。
梧宵守在屋内，感知黑气起伏，留意村民情绪。一旦察觉到执念躁动，马上出声提醒，防止出事。
槿夜来回奔走，一边添柴煮药，一边守在院墙四周。时不时回来通报外面的动静，确认没有幻祟靠近。遇上情绪失控的村民，他也上前帮忙稳住对方。
四人配合默契，一下午的功夫，陆续唤醒二十多位山庄住户。
每个人醒过来的那一刻，都是撕心裂肺的落空。
有妇人方才还抱着早已离世的孩童，幻境消散，怀里空空荡荡。她看着自己张开的双臂，愣了半晌，猛地跪倒在地痛哭，一遍一遍唤着孩子名字，不肯接受一切只是幻影。
还有个中年男人，方才还和亡妻商量来年春耕。清醒之后，望着空荡荡的屋子，一言不发，默默流泪。他守着亡妻遗物独自过了十几年，幻境给了他一场圆满相伴，梦醒之后，只剩加倍的孤单。
也有人醒过来之后，反倒怨恨他们。“你们为什么要救我？就让我留在那里不好吗？我能见到亲人，为什么非要把我拉回这冷清世间。”
春十檐被这句话堵得心里发闷，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白叶雨静静站在一旁，低声说道：“幻境给你的重逢，本就是偷来的。一直沉溺下去，最后连你自己都会消失。”
被救醒的村民缓过力气，也主动搭手帮忙。有人添柴烧火，有人照看还没醒的邻里，死寂的山庄慢慢有了人气，只是这份人气里裹着化不开的悲伤。
天色渐渐转晚，夕阳余晖翻过山头，斜斜洒在院墙和屋顶上。只剩下最后一间厢房，里面就是那个十九岁少年，也是所有人里执念最深的。
梧宵站在房门口，凝神感知屋内气息，转头对几人说：“里面少年执念很重，幻祟缠得很紧，处理的时候务必小心。”
春十檐拿起备好的药汤，跟着白叶雨走进屋子。槿夜守在门外，警惕留意四周动静。
屋里光线昏暗，少年蜷缩在床榻上，嘴角带着浅浅笑意，低声对着空气说话。语气轻快，好像正陪着亲近之人闲谈。
“慢点跑，别摔着。爹娘在灶房做饭，咱们等会儿一起吃饭。”
他伸出胳膊，虚虚环在身侧，仿佛年幼的弟弟就靠在他身旁。父母坐在不远处，一家人安稳相守，没有离别，没有孤单。
白叶雨放轻脚步走近，掌心浮起柔和微光，一点点笼罩住少年身上厚重的黑雾。春十檐蹲下身，小心托住少年后颈，缓缓喂入温热药汤。药汁滑入喉咙，少年紧绷的情绪稍稍平复。
黑雾一丝丝被剥离，幻境一寸寸碎裂。
少年脸上的笑意慢慢僵住。怀里空了，耳边的笑语消散，温暖的家瞬间不见，只剩下这间阴冷空旷的厢房。
方才阖家团圆的景象，转瞬成空。
少年猛地回神，瞳孔骤然收缩。他盯着身侧空空荡荡的地方，愣了短短一瞬，巨大的痛苦和愤怒席卷全身。他撑着身子猛地坐起，扬手，狠狠一巴掌扇在春十檐脸上。
“啪——”
清脆的响声，在安静房间里炸开。
春十檐偏过头，脸颊瞬间浮起一道清晰红印。手里的药碗轻轻一晃，少许药汤洒在衣襟上。他没有躲闪，也没有立刻辩解，就维持着蹲在地上的姿势，沉默许久。
屋里静得吓人。门外的槿夜听见声响，下意识就要冲进来，被梧宵抬手拦住。
过了许久，春十檐慢慢转头看向浑身发抖的少年。嘴角扯出一点淡淡的笑，眼底浮起一层薄薄水光，不仔细看很难察觉，语气带着几分涩意。
“我也经历过这种滋味。”
少年胸口剧烈起伏，通红的眼睛死死盯住春十檐，声音嘶哑，满是绝望：“你懂什么？刚刚他们都在，爹娘，我弟弟，我们一家人好好在一起。是你们，硬生生把他们从我身边夺走！我宁愿永远不醒！”
春十檐依旧浅浅笑着，笑意里裹着苦涩，喉结重重滚动。
“我懂。从前我家也是四口人。爹娘，还有小我几岁的弟弟，那时候，母亲腹中还怀着一个没出世的孩子。我们原本说好，等开春，一起上山采果子，等着小宝宝降生，一家人热热闹闹过日子。”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地面，尘封多年的往事，像裂开的伤口，缓缓掀开。
“灾祸来得太快。一夜之间，爹娘没了，弟弟也没能活下来。那个还没来得及看一眼世间，在娘肚子里的孩子，也跟着一同离去。”
他攥紧陶碗，碗沿硌着掌心，声音淡淡的，混在屋内微凉的空气里。
“我也见过幻境。在幻祟编织的梦里，一家人全都好好的。爹娘在灶前忙活，弟弟在院子里跑，母亲轻轻抚着隆起的小腹，笑着跟我说，很快就能见到弟弟或是妹妹。梦里没有生离死别，一家四口，很快就能变成五口。”
“那个梦太真实。真实到我能听见他们说话，摸到弟弟温热的手背，看见母亲眼里温柔的笑意。那时候我也不想醒，只想永远留在梦里，不想独自活在空荡荡的世上。”
他抬眼看向少年，眼底水光晃动，依旧带着那抹淡笑。
“可幻境终究是假的。它给你的团圆，全是偷来的幻影。留在里面，看似拥有家人，可等到心神被吸食干净，你就会彻底消散。到那时候，世上再也没有人记得你的爹娘、你的弟弟，他们留在世间最后一点念想，也跟着你一起消失。”
泪水终于从少年眼眶滚落，他抱着膝盖缩在床角，肩膀不停发抖，哭声闷在喉咙里。“我一个人活着有什么意思……他们全都走了，只剩我一个。”
春十檐放下陶碗，慢慢往前挪两步，伸手轻轻抱住少年。
少年一开始还在挣扎，肩膀不停扭动，可这个拥抱落下，所有硬撑的愤怒瞬间垮掉。他埋在春十檐肩头放声大哭，长久积压的委屈和孤单一股脑宣泄出来。春十檐脸上淡笑还在，眼底微光漫上来，一滴泪落在少年发顶。
白叶雨缓步上前，声音放得轻柔：“想念亲人是人之常情，不必逼着自己立刻放下。那些美好的回忆，好好收在心底就够了。”
梧宵捏着已经揉碎的橡树叶，低声开口：“悲痛不必硬扛，哭出来，心里会好受一些。”
槿夜也轻轻走进屋子，蹲在一旁，褪去平日的活泼，安静开口：“梦里再美好，终究抓不住。但只要你好好活着，家人的回忆就不会消散。”
少年死死攥住春十檐粗布衣裳，哭得浑身发软，压抑的呜咽在屋内回荡。春十檐抱着他，手掌一下下轻拍少年后背，任由他尽情释放长久积压的痛苦。
天色缓缓暗下来，落日仅剩的一点暖意顺着窗缝钻进来，落在两人肩头。院中新醒的村民都安静待着，没人过来打搅。山风穿过窗棂，裹着草木的凉意，漫进屋内。
少年的哭声慢慢弱下去，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气。他松开攥着衣服的手，把头从春十檐肩上抬起来，脸涨得通红，眼皮肿得老高。他盯着春十檐脸上那道红印，嘴唇抿了好几下，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对不起……刚才是我太冲动，不该动手打你。”
春十檐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慢慢松开怀抱，脸上依旧带着淡淡的笑意，眼底的湿意慢慢收住。“没事，我明白。换作是我，估计也会崩溃。”
梧宵、白叶雨还有槿夜就静静站在一旁，谁都没有开口，安安静静等着少年平复情绪。
夕阳彻底沉进山后，暮色铺满整座山庄。远处山林里，几声夜鸟低低啼鸣，飘在安静的山谷间。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雾散林尽，山庄出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