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梦里人看不真切 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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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顺着连绵山尖慢慢沉下来。
白日灼人的太阳收了光。山风凉了，裹着腐叶与草木的潮气，穿过层层树冠，在山谷间来回游荡。四人已经赶了整整一天路，脚下碎石和杂草缠在一起，每一步都得踩稳。行囊压在肩上，长时间跋涉下来，连说话的力气都淡了。
梧宵走在最前面。
身为树叶之灵，他的感官比旁人敏锐，一路上都在留意四周动静。他时不时停下来，抬手拨开挡路的灌木，随手摘下一片阔叶。心里一紧，便下意识把叶子揉得发皱。青绿的叶片转眼被捏得残破，他却像没察觉似的，目光继续扫过林木，辨认有没有异兽或幻祟留下的异常痕迹。
转过一道山弯时，一丛茂密的藤蔓忽然映入眼帘。后面藏着一处天然山洞，洞口大半被枝叶遮住，不仔细看很难发现。
“前面有个山洞，今晚就在这里落脚。”
梧宵停下脚步，回头招呼身后三人。
其余几人闻言，神情都松了一些。春十檐快步上前，和梧宵一同扯开垂落的藤蔓。深绿色藤条上沾着细苔，一碰就发滑。梧宵先钻进洞里，缓步往深处走，指尖贴着岩壁缝隙轻轻划过，又嗅了嗅洞内空气。确认没有野兽腥气，也没有暗藏瘴气，才回身比了个安全的手势。
槿夜弯腰低头跟进来，动作不敢太大。
身子稍一晃，发间点缀的花瓣便簌簌落下两片，轻飘飘落在尘土里。他立刻僵住，脖颈都不敢随便转，小心贴着侧边石壁坐下，生怕再抖落更多。这些花瓣是繁花之灵的本体所化，落得太多，对他不是小事。
他安静靠着石壁，抬手护住发梢，目光悄悄打量这座山洞。
山洞不算小，四个人歇息足够。地面铺着积年枯叶，混着棱角锋利的碎石。春十檐放下沉重行囊，蹲下身清理地面，把大块石块搬到角落，扫走腐叶，在洞中央腾出一块空地，准备生火。清理时，他偶尔会走神，脑袋不自觉歪向一边，望向洞外沉沉的山林。这个小动作落在白叶雨眼里，白叶雨目光微微一顿，心底掠过一点说不清的触动，很快压了下去。
地面清出来后，春十檐直起身，简单分好守夜班次。梧宵值上半夜，守在洞口警戒；时辰更替，换春十檐接下半夜，剩下两人趁着间隙轮流休息。
白叶雨最后走进山洞，卸下行囊搁在石壁旁。浅青灰长发顺着肩头垂落，连日赶路，四肢酸胀，骨头缝里全是疲惫。他走到空地边，靠着冰凉粗糙的岩壁缓缓坐下，后背抵住岩石，紧绷许久的身子终于松了几分。莲灵本就偏爱安静，只是一路同行，总要留心同伴安危，难得这样放空片刻。
春十檐取出干燥枯枝堆在空地中间，摸出引火之物。火星落在木柴上，火苗慢慢腾起，顺着枯枝蔓延开来。篝火燃起来，噼啪作响，暖光在凹凸不平的岩壁上来回晃动，四个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跟着火苗轻轻摇晃。
洞外，山风穿过洞口藤蔓，枝叶摩擦沙沙作响。风声忽强忽弱，偶尔听着像远处有人低声交谈，可凝神细听，又只剩风吹草木的单调动静。夜色越沉，洞口外的山林彻底浸进黑暗，只能隐约看见树木模糊的轮廓。
梧宵拎着短刃，半倚在洞口石壁坐下。他不敢彻底放松，脊背绷直，目光锁着洞外幽暗山林。草丛里鸟兽掠过的响动、枝干随风震颤，全都逃不过他的耳朵。上半夜由他值守，所有人的安危都担在身上，半点懈怠不得。闲下来时，他捡起脚边落叶，指尖无意识搓揉，叶片很快碎成几片。槿夜蜷在火堆旁瞥见，无奈轻轻叹了口气。
槿夜挨着篝火找了个舒服姿势蜷好。赶了一整天路，他早就困了，暖烘烘的火驱散山洞里的寒气。没过多久，呼吸慢慢放缓，浅浅睡了过去。他睡得不算沉，只是闭目小憩，发间余下的花瓣跟着呼吸微微颤动。若是吃到甜食，他早就晃头抖落一地花瓣，此刻安安静静，花瓣倒是安稳。
春十檐坐在篝火另一侧，背靠岩壁闭目养神，还没入睡。指尖轻轻搭在随身短刀的刀柄上，一边歇着，一边留意洞内动静，等候自己值守的时辰。思绪放空的时候，脑袋又微微歪向火光那一边。
白叶雨静静坐在原地，篝火的暖意漫上来，驱散岩石带来的寒意。疲惫一层层裹住四肢，眼皮越来越沉。周遭很静，只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还有洞外不停歇的风声。周遭的安宁让人慢慢放下戒备，他缓缓阖上双眼，意识一点点下沉，坠入梦境。
梦里蒙着一层厚重白雾，景物全都模糊一片，没有清晰轮廓。视野正中，也燃着一簇篝火，火光轻轻摇曳，和山洞里这簇火几乎一模一样。暖融融的光线浮在雾气之间，缓缓晃动。
不远处，立着一道人影。
那人轮廓淡淡的，身形线条朦胧，五官尽数融进白雾，分辨不出模样。白叶雨只能看见对方站在火光边上，安安静静，没有多余动作。断断续续的话音随风飘来，轻得像雾气，零碎又遥远，抓不住完整句子，辨不出语调。只隐约觉得，那声音并无恶意，带着安稳平和，像很久之前某个闲散的黄昏。
梦里没有凶险，没有惊心动魄的场面，整片幻境虚浮朦胧。白叶雨下意识抬步，朝着那道身影走去。他想着再靠近些，或许就能看清对方，听清那些话语。可不管他怎么走，两人之间的距离始终不变。白茫茫的雾横在中间，像一道无形屏障，怎么都跨不过。
他想开口呼唤，喉咙却像被雾气堵住，再用力也发不出半点声响。只能停下脚步，隔着朦胧白雾，远远望着那道模糊的身影。
暖意裹住他，安宁铺满周身。他就站在那里静静看着，不急不躁，心底漫开一丝难以言说的怅惘，仿佛他本就该和这人并肩站在火光之下。
不知道在梦里停留了多久，一阵狂风猛地撞进幻境。呼啸的大风掀动白雾，翻涌席卷四处。梦里那簇火光剧烈晃了几下，骤然熄灭。
黑暗瞬间吞没视野。那道朦胧人影，跟着白雾一点点消融、散开，最后彻底不见。
白叶雨猛地睁眼，胸口起伏，呼吸有些急促。
视线慢慢聚焦，眼前依旧是山洞。篝火还在静静燃烧，火星时不时向上一跳，木柴持续发出细碎噼啪声。
梧宵守在洞口，依旧半靠着石壁，目光紧锁洞外漆黑山林，警惕没有半分松懈。他没有察觉到白叶雨方才惊醒。
槿夜依旧蜷在火堆边熟睡，呼吸均匀平缓，偶尔轻轻动一下肩头，发间花瓣跟着微微晃动。
春十檐背靠岩壁，还在闭目养神，手指抵在短刀刀柄上，没有入睡。方才走神歪头的姿态已经收了回去，安静休憩。
洞内三人，谁都没有留意白叶雨刚刚经历的这场朦胧幻梦。
白叶雨抬手，指尖按在眉心。梦里残留的暖意还留在感官里，可什么都抓不住。他努力回想，想记清那人的轮廓，抓住那些零碎话语，可越是刻意回想，画面消散得越快，伸手去捞，只余下一片空茫。
他侧头望向跳动的篝火。橙红火光落在眼底，映出浅浅影子。洞外风声不绝，藤蔓摩擦的沙沙声混着木柴轻响，在山洞里缓缓回荡。
白叶雨安静坐着，不去打扰其他人。梦里那股淡淡的怅惘沉在心底，说不清缘由，抓不住根源。明明只是一场模糊的梦，醒来之后，心绪久久无法平复。
他看向洞口的梧宵，对方一动不动，专注警戒山林。白叶雨没有提起梦境，只是独自静坐，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山洞里安安静静，唯有篝火持续燃烧，隔开山林外的黑暗。
时间缓缓流淌，夜色越来越深。山林虫鸣渐渐低下去，只剩山风来回穿梭。
许久之后，梧宵估摸着时辰，上半夜快要到头。他起身舒展久坐僵硬的四肢，走到篝火旁，轻轻碰了碰春十檐的胳膊。
“换班了。”
声音压得很低，生怕惊扰另外两人休息。
春十檐缓缓睁眼，点头起身，拿起武器走到洞口，接替梧宵值守。梧宵回到篝火另一侧，找了块平整干燥的地面靠着石壁坐下，闭眼休息。他随手捡起一片落叶，习惯性捏在掌心，指尖一用力，叶子又碎成几片。槿夜睡梦中微微蹙起眉。
山洞里，守夜人换成春十檐。他静静坐在洞口，望着沉沉夜幕，感知山林里的异动。思绪放空时，脑袋依旧微微歪向一侧，看向漆黑山林。这个细微的举动，刚好落在白叶雨眼中。白叶雨望着那侧歪的侧脸，心底泛起一阵恍惚，面上却不动声色，不露分毫。
白叶雨没有躺下休息。方才那场梦搅乱心神，再闭眼，也没法重新沉入熟睡。只要合上眼，白茫茫的雾、火光里模糊的人影，就会浮现在脑海。
他干脆半睁着眼，望着篝火。火苗不断啃噬枯枝，慢慢变短，细小灰烬偶尔随着热气飘起，在空中盘旋片刻，轻轻落地。
漫长的下半夜就此开启。篝火持续燃烧，暖光铺满山洞。春十檐守在洞口，沉默警戒；槿夜睡得安稳，偶尔小声呓语；梧宵靠着石壁闭目休憩，养足体力。白叶雨独自静坐，一遍遍回想梦里那片白雾，还有那个看不清模样的身影。
他反复思索，想从梦里寻到一丝线索，可所有画面都像镜花水月，一碰就散。他甚至分不清，这场梦只是疲惫催生的幻象，还是藏着别的深意。心底那股空落落的感觉挥之不去，静静沉淀下来。
山风不停，穿过藤蔓，穿过山林，穿过寂静长夜。山洞之中，四人各自守着一方小天地，篝火静静燃着，等候天边透出第一缕晨光。没人知晓白叶雨心底这场幻梦掀起的波澜，所有情绪藏在跳动火光之下，悄悄埋在山洞的夜色里。
待到天亮，篝火会慢慢燃尽，余烬冷却，他们还要收拾行囊继续赶路。山林之外，前路漫长，四处游荡的幻祟潜藏在暗处。而这场模糊的梦，只留在白叶雨一人的记忆里，细节朦胧，只剩一缕淡淡的怅惘。
春十檐坐在洞口，安静望着夜色，偶尔抬手拢一拢衣襟，脑袋轻轻偏向一侧。白叶雨远远看着，心底那股恍惚感又漫上来。他分不清，是梦境扰乱了感知，还是千年深埋心底的绵长思念，在寂静的夜里悄悄浮了上来。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梦里人看不真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