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清过境》熠青枫

25、第二十五章 25

　　第二天上午的分组研讨在实验楼三层的会议室进行。时栩和陆屿舟被分在设备管理组，与联合理工的四名学生代表围坐在一张圆桌旁。程砚被分去了信息素研究组，林澈去了测试标准组，三个人不在同一间会议室。

　　设备管理组的议题是“跨校区设备维护标准的统一化”。时栩翻开议程材料，发现联合理工方面提供了一份他们现行的维护手册草案，里面详细列出了各类信息素设备的校准周期和故障排查流程。时栩快速翻了一遍，注意到一个细节：手册里所有涉及检测精度的条款，都刻意避开了具体数值，只写“符合相关标准”。

　　他合上手册时，对面的联合理工学生代表正好看过来。那是个戴圆框眼镜的Beta男生，自我介绍叫沈屿，是设备管理部的大三学生。他朝时栩笑了笑，语气随意：“时栩同学觉得我们的手册有什么可以补充的？”

　　时栩没有急着回答。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猫耳在银夹下轻轻偏了偏，像是在认真思考。然后他说：“手册的结构很清晰，维护流程的节点划分也合理。不过第三部分‘校准异常处理’里，关于传感器漂移的判定标准只写了‘超出允许范围’，如果能补充一个具体的漂移速率阈值，实际操作时会更明确。”

　　沈屿推了推眼镜，笑容没变，但时栩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桌下轻轻敲了一下。那是被说到关键处时的下意识反应。

　　“时栩同学看得很细。”沈屿说，“这个阈值我们内部确实有数据，只是还没来得及写进手册草案。如果后续合作推进，这部分可以共享。”

　　时栩点头，没有追问。他把手册翻回第一页，继续看其他部分。上午的研讨持续了将近三个小时，双方围绕维护标准、备件管理、数据记录规范等话题交换了意见。时栩全程保持中等参与度，该发言时简洁明确，不该发言时安静记录。他注意到沈屿在讨论中多次把话题引向“数据共享”和“联合校准”，每次都点到为止，不深入。

　　中午休息时，时栩在走廊里遇到了从信息素研究组出来的程砚。程砚面色比昨天更冷，深棕色的短发被走廊的穿堂风吹得有些乱。他看了时栩一眼，没有打招呼，径直走了过去。

　　时栩没有在意。他独自走到实验楼一层的自动贩卖机前买水，弯腰取水时，猫耳捕捉到身后有人走近。

　　“程砚那边不太顺利。”

　　是陆屿舟。他走到时栩旁边，也买了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联合理工信息素研究组的人一直在问我们的标准测试方法细节，程砚被问得有点烦。他觉得对方不是来交流的，是来摸底的。”

　　时栩直起身，把水瓶拿在手里。“设备管理组这边也是。他们提供的维护手册里缺关键数据，讨论时反复提‘数据共享’，但自己什么都不给。”

　　陆屿舟靠在贩卖机旁边的墙上，推了推眼镜。“江晚荼的策略很明确。先用公开交流的名义把我们的底摸清楚，然后在第三天的自由交流里拿出便携式检测仪的项目，逼我们表态。”

　　时栩喝了一口水，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下去，让他思路更清晰了一些。“她昨天茶歇主动找过我，直接说了便携式检测仪的事。”

　　陆屿舟的动作顿了一下。他偏头看着时栩，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然后很快恢复平静。“她主动说的？”

　　“对。还说核心传感模块已经跑通了，但项目去年因为资金问题搁置过，现在需要跨校合作。”

　　陆屿舟沉默了几秒，把手里的水瓶放在旁边的窗台上。“如果她主动提，说明她确实想合作。但她的条件不会低。便携式检测仪的传感模块如果真是他们自己跑通的，那技术主导权就在他们手里。我们如果参与，只能是提供过滤和浓度调节的配套方案。”

　　时栩点头。这正是他昨晚分析的结果。“所以后天下午，我们得看清楚他们的传感模块到底什么水平。如果只是实验室原型，离产品化还很远，那我们就有谈判空间。”

　　陆屿舟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沈会长说你合适，果然没看错。”

　　时栩的猫耳在银夹下轻轻动了一下。他没有接这句话，只是把水瓶盖拧紧，放回随身包里。“下午实地参观，重点看他们的传感器实验室。”

　　下午的实地参观由联合理工的一位年轻讲师带队。一行人穿过实验楼中庭，沿环形走廊上到四层。时栩走在队伍中间，猫耳随着讲师的讲解不断转动方向，捕捉着实验室里传出的各种声响。离心机的嗡鸣、通风柜的低频震动、某台设备规律性的蜂鸣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构成联合理工实验楼独特的背景噪音。

　　传感器实验室在走廊尽头，门牌上贴着“微纳传感与集成”的标签。讲师推开门，示意大家换上鞋套和实验服后进入。实验室不大，靠墙一排操作台上摆着几台精密设备，正中是一台大型探针台，旁边连着一台信号分析仪。时栩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操作台角落的一台小型装置上。

　　那台装置大约只有一个手掌大小，外壳是磨砂银色的工程塑料，侧面开有细密的进气孔。它被放置在一个减震垫上，旁边连着一根数据线和一台笔记本电脑。时栩走近两步，猫耳微微前倾，听到装置内部有极轻微的电流嗡鸣。外壳表面贴着一张手写标签，上面只有两个字：“原型·丙”。

　　“这是我们的便携式检测仪原型机。”讲师走到旁边介绍，语气平淡，“目前灵敏度已经达到实验室级设备的百分之七十，但功耗和校准周期还需要优化。”

　　时栩盯着那台装置看了几秒。外壳接缝处有轻微的不平整，说明是手工组装或小批量试制。侧面进气孔的设计和星阑催化网的外形有几分相似，但孔径更大，排列更稀疏。他转头看了一眼陆屿舟，后者正不动声色地观察装置的数据线接口型号。

　　参观结束后，时栩回到房间。他打开笔记本电脑，在加密文档里补充了今天的内容：联合理工维护手册缺乏关键数据，研讨中反复提数据共享但自身不提供；传感器实验室的原型机处于手工试制阶段，功耗和校准周期未解决；程砚在信息素研究组被摸底，态度抗拒。

　　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给沈烬言发了一条消息：“原型机确认存在，手工试制阶段，功耗和校准周期是硬伤。他们需要我们的催化网技术来降低前端浓度波动，减轻传感器负担。合作对他们是刚需，不是选项。”

　　这次沈烬言的回复隔了很久才来。时栩已经洗完澡准备关灯时，手机屏幕才亮起来。只有一行字：“后天自由交流，你代表星阑表态。可以谈合作，但技术主导权必须在我们。”

　　时栩看着这行字，猫耳慢慢向前倾了一下。技术主导权。这意味着如果合作，星阑要掌控核心的技术路线，联合理工的传感模块只能作为配套。这对江晚荼来说，未必能接受。

　　他锁屏，关灯，在黑暗里闭上眼睛。第三天上午的设备实操演示他需要保持精力。而下午的自由交流，才是这三天真正的考场。

　　第三天上午的设备实操演示在实验楼中庭进行。联合理工展示了他们的便携式检测仪原型机在模拟信息素环境下的实时数据，时栩站在围观人群里，猫耳精准地捕捉到装置在浓度骤升时的响应延迟。那个延迟很短，大约零点三秒，但在实际应用场景里足以造成误判。陆屿舟也注意到了，两人交换了一个极快的眼神。

　　下午两点，自由交流准时开始。实验楼中庭的玻璃顶棚把午后的阳光滤成均匀的白色，中庭四周摆了一圈展示台，联合理工的几个项目组各自占了一个位置。便携式检测仪的原型机被放在最中间的展示台上，旁边立着一块屏幕，循环播放技术路线图。

　　江晚荼站在展示台旁边，今天换了一身浅灰色的西装裙，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白玫瑰的信息素在玻璃中庭的封闭空间里比前几天更明显，但并不压迫。她看到星阑的人走进中庭，微微点头致意，然后拿起话筒。

　　“感谢各位参加自由交流环节。联合理工今天展示的是我们便携式信息素检测仪项目的最新进展。原型机的核心传感模块已经跑通，目前正在优化功耗和校准算法。我们诚邀各校合作伙伴共同推进这个项目，尤其是在前端浓度调节和过滤模块方面。”

　　她的目光越过人群，准确地落在时栩身上。

　　“星阑在过滤材料和催化技术上有深厚积累，如果能参与，对项目的产品化会有决定性帮助。”

　　中庭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星阑代表团。陆屿舟站在时栩旁边，没有开口。程砚在另一侧，面色冷淡，也没有说话。时栩感觉到自己猫耳上的银夹在日光下微微发烫。

　　他向前走了一步。

　　“江部长。”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玻璃中庭里足够清晰，“星阑对便携式检测仪项目有兴趣。但合作框架需要明确。我们提供前端过滤和浓度调节方案，那么传感模块的校准算法和数据接口标准，需要双方共同制定。”

　　江晚荼看着他，深褐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快的评估。然后她笑了，嘴角的弧度比前几次都大。“当然。合作就是合作，不是单方面提供。”

　　时栩点头。“那我们可以会后详细谈。”

　　他退回去时，陆屿舟偏过头，低声说了一句：“可以。”

　　时栩的猫耳轻轻抖了一下。他站在中庭的白色日光里，看着江晚荼转身继续向其他学校的代表介绍项目。便携式检测仪的原型机在她身后的展示台上安静地运行着，银色的外壳反射着玻璃顶棚的光。

　　三天的研讨会到这里基本结束了。时栩知道，后面等待他的是一场更复杂的谈判，涉及技术主导权、专利分配、数据共享边界，每一条都需要反复拉锯。但此刻他站在联合理工实验楼的中庭里，猫耳被银夹拢着，随身包里装着录音笔和三天的笔记，西装内侧口袋里是江晚荼的名片。他忽然想起离开星阑那天早上，沈烬言站在车旁递给他的那个文件袋，以及更早之前，在实验室里，沈烬言把那个银灰色的滤芯递到他面前时说的话。

　　“这层网的作用，是在过滤信息素的同时，对其进行初步的分解。”

　　时栩抬起头，玻璃顶棚外的天空蓝得没有一丝云。他在这片陌生的校园里站得笔直，猫耳在日光下安静地偏向前方。三天前他带着沈烬言的安排来到这里，三天后他带着一个可以谈的合作框架准备回去。中间的过程像一条被精确测绘过的曲线，每一个拐点都在预料之中，又在细节上有所不同。

　　自由交流环节结束时，时栩走出实验楼。联合理工的校园里悬铃木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风从树冠间穿过，带下一两片落在他的肩上。他伸手拂去落叶，猫耳在风里轻轻转了半圈，捕捉到身后江晚荼和别人说话的声音，也捕捉到远处陆屿舟叫车的电话声。

　　他拿出手机，给沈烬言发了最后一条消息：“谈好了框架，回来汇报。”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收起来，站在实验楼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联合理工的校园在午后阳光里铺展开去。三天的时间不长，但足够让一个模糊的轮廓变得清晰。便携式检测仪的项目，江晚荼的布局，联合理工省级重点实验室的资源，以及星阑在其中的位置，这些信息在他脑子里排列成一张完整的图。

　　车来了。时栩走下台阶，猫耳在风里轻轻抖了一下，然后安静地伏在发间。他拉开后车门坐进去，把随身包放在旁边。陆屿舟坐在前排，回头看了他一眼，推了推眼镜。

　　“准备好了？”

　　时栩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联合理工的校门在视野里逐渐变小。“准备好了。”

　　车子驶上高速，星阑园区的方向在远处的天际线上隐约可见。时栩闭上眼睛，脑子里已经开始整理回程后要提交的第一份报告。而在这份报告的最后一页，他打算写上一行字：合作框架已初步达成，建议启动内部技术评估，制定谈判底线。

　　车窗外的天色从午后渐渐转向黄昏，公路两侧的树影拉得很长。时栩在车子的轻微颠簸里慢慢放松下来，猫耳在发间安静地垂着。三天前他一个人拖着箱子走进联合理工的校门，三天后他带着一整盘棋的走势回去。剩下的，就是和沈烬言一起，把这盘棋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