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清过境》熠青枫

23、第二十三章 23

　　三天后，理工学院会议中心。

　　时栩站在走廊尽头，低头看了一眼终端上的时间。九点四十七分，距离研讨会正式开始还有十三分钟。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正装，剪裁利落，肩线笔挺，猫耳被一枚银质的耳夹轻轻拢住，不至于太显眼，却也并不刻意隐藏。这是星阑对外交流时的标准配置。

　　走廊另一端，沈烬言正和园区行政主管低声交谈。他穿的是玄黑色西装，没有打领带，最上面那颗衬衫扣子松开，露出一小截锁骨和那道旧疤的末端。狼耳同样被一枚暗银色的耳夹固定，但耳尖那抹暗红在走廊冷白灯光下依然清晰可辨。

　　时栩看了他两秒，然后收回目光，低头翻看手里的资料板。上面是他昨天熬夜整理出来的对照表，左栏是星阑的技术参数，右栏是空白，留待现场填入联合理工的数据。

　　“紧张？”沈烬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他身边。时栩抬头，发现行政主管已经离开了。

　　“不紧张。”时栩把资料板合上，“只是在过一遍逻辑链。”

　　沈烬言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他。他从西装内侧取出一支录音笔，递给时栩。“备用。如果他们提到任何技术细节，录下来。”

　　时栩接过录音笔，拇指摩挲了一下冰凉的金属外壳。这支录音笔比常规型号小一号，侧面刻着星阑的徽标，是内部定制款。“你怀疑他们会临时改口？”

　　“不怀疑。”沈烬言的声音压得很低，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匆匆，“但他们如果真有突破，不会在公开演示里全部展示。问答环节才是关键。”

　　时栩点点头，把录音笔放进西装内侧口袋。猫耳在耳夹下轻轻转了一下，捕捉到会议室方向传来的开门声和椅子挪动的声响。

　　“走吧。”沈烬言说。

　　会议室比时栩预想的要大。长条形会议桌两侧各坐了一排人，星阑这边以沈烬言为首，包括时栩和另外三位技术骨干。联合理工那边来了五个人，坐在对面，中间留出的白板上已经贴好了他们的演示材料。

　　时栩坐下时快速扫了一眼对面。联合理工的带队人是一位约莫四十岁的女性，短发，戴着一副细框眼镜，胸牌上写着“技术总监·周霖”。她的耳后有一对浅灰色的羽耳，收拢得很整齐，是某种猛禽的特征。其余四人看起来偏年轻，其中两个明显是助理或观察员。

　　周霖正在和旁边的同事低声说话，注意到星阑这边落座后，抬起头来，目光在沈烬言和时栩之间扫了一下，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

　　“沈总监，久仰。”她的声音清亮干脆，带着一点北方口音，“上次两方正式交流还是去年的事，这次能来星阑实地讨论，机会难得。”

　　沈烬言微微颔首，狼耳在耳夹下几乎纹丝不动。“周总监客气。星阑也期待这次交流。”

　　寒暄过后，联合理工的一位技术人员站起来，走到白板前。他戴着一副无线投屏器，开始讲解他们的过滤芯技术路线。时栩翻开资料板，右手握着笔，在空白栏里飞快地记录关键数据。

　　前二十分钟的内容和时栩预判的差不多。联合理工主打的是“复合纤维芯材”，通过多层不同密度的纤维堆叠来延长信息素的渗透路径，从而达到过滤效果。他们的数据显示，在标准测试环境下，滤芯寿命比上一代提升了百分之三十。

　　时栩在“复合纤维”旁边打了个问号。纯物理路径，没有提及任何催化或酶解机制。和他预判的第一种情况一致。

　　但就在他准备在空白栏里写下“线性衰减”四个字时，对面的周霖忽然开口打断了正在讲解的同事。

　　“补充一点。”周霖摘下眼镜，用镜布慢慢擦着镜片，语气随意，但时栩注意到她的羽耳在耳后微微立了起来，“我们在最新一批实验芯里，尝试加入了一种植物提取物涂层。主要是为了改善纤维表面的亲脂性，让信息素分子更容易被吸附。”

　　时栩的笔尖停在纸面上。植物提取物涂层。他快速在脑子里检索——亲脂性改善意味着物理吸附效率提升，但同时也可能引入生物活性成分。如果提取物里含有某种天然酶……

　　他侧头看了一眼沈烬言。沈烬言面色不变，正专注地看着白板上的结构图，但他放在桌面下的左手轻轻动了一下手指，那是他们事先约定好的信号：注意，有隐藏信息。

　　“周总监。”时栩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他猫耳上的银夹在灯光下闪了一下。“您提到的植物提取物涂层，具体是哪种植物来源？因为如果涉及生物活性成分，可能会对滤芯的稳定性和生物兼容性测试提出新的要求。”

　　周霖重新戴上眼镜，看着时栩。她的目光在时栩胸前的“技术研究员·时栩”铭牌上停了一瞬，然后笑了。

　　“时研究员问得很专业。提取物来自一种高山苔藓，具体品种属于我们的内部技术机密。”她顿了顿，羽耳微微后压，“不过我可以透露的是，涂层确实含有某种天然酶类成分，但含量极低，主要起辅助吸附作用。我们的测试数据显示，酶活性在滤芯寿命周期内保持稳定。”

　　时栩在资料板上写下“苔藓·天然酶·含量低”几个字，然后画了一条线，连接到“稳定性声称”。他在心里快速评估：如果酶含量极低且只起辅助作用，那联合理工的技术路线仍然是物理过滤为主，酶解为辅。和星阑的“催化网+物理过滤”路线方向不同，但并非不可比。

　　“那在高温高湿环境下呢？”时栩继续问，语气平稳，像在做一个常规的技术确认，“天然酶的活性通常会受环境参数影响，你们的测试里有没有覆盖极端条件？”

　　周霖看了他两秒，然后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时研究员很敏锐。我们的测试确实包括了极端条件，但结果……目前还在分析中。这次带来的数据主要是标准环境下的对比。”

　　她转向沈烬言，羽耳重新收拢。“沈总监，星阑的催化网技术我们也很有兴趣。不知道你们在纳米催化层的稳定性方面有没有遇到类似的问题？”

　　沈烬言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他的声音比平时更沉，每个字都像经过精确称量。“催化层的稳定性主要取决于基底材料和烧结工艺。星阑在这两个环节都有自主专利。如果周总监感兴趣，我们可以在技术共享框架下讨论具体参数。”

　　他没有直接回答“有没有遇到问题”，而是把话题引向了合作前提。时栩在心里暗暗记了一笔。

　　接下来的问答环节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双方围绕滤芯寿命、衰减曲线、测试标准等话题来回试探，像两艘在浓雾中互相鸣笛的船，谨慎地确认对方的方位。时栩记录了满满三页数据，在关键处用红笔标注了“待验证”和“矛盾点”。

　　会议临近结束时，周霖忽然合上面前的文件夹，看着沈烬言和时栩，羽耳完全展开，露出完整的轮廓。

　　“沈总监，时研究员。”她的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但每个字都清晰，“联合理工下个月会开放一个联合实验项目，专门针对极端环境下的过滤材料性能对比。如果星阑有兴趣，我们可以提供实验场地和部分设备支持。当然，数据共享。”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时栩的猫耳在银夹下猛地震了一下。联合实验项目，数据共享。这比技术研讨的深度大多了。

　　沈烬言没有立刻回答。他侧过头，深色的目光和时栩的对上。时栩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和自己一样的判断：这是试探，也是机会。联合理工想确认星阑的真实水平，而星阑正好可以借机摸清对方的底牌。

　　沈烬言转回头，看着周霖，微微点头。

　　“原则上可以讨论。”他说，声音平稳如常，“具体框架，会后由双方技术团队对接。”

　　周霖笑了，这次的笑容比之前真实得多。她站起身，向沈烬言伸出手。“那就这么说定了。期待合作。”

　　沈烬言起身，和她握了手。时栩也跟着站起来，合上资料板。

　　走出会议室时，走廊里已经亮起了午后偏斜的阳光。时栩落后沈烬言半步，两人沉默着穿过长廊，直到拐进无人的电梯间。

　　“植物提取物涂层。”时栩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他们说是辅助吸附，但周霖提到极端条件时的反应说明问题不小。”

　　沈烬言按下电梯按钮，深色的狼耳在走廊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们的酶活性数据没有公开。联合实验项目是冲着我们的催化网来的。”

　　电梯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两人走进去，时栩按下楼层键，然后靠在轿厢壁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猫耳上的银夹被他摘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所以我们要接吗？”他问。

　　沈烬言看着电梯楼层数字不断跳动，侧脸在金属门板的反射中显得格外冷峻。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接。但实验参数必须由我们参与制定。”

　　时栩把银夹重新夹回耳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好。”

　　电梯继续下行，数字跳到“1”时发出清脆的提示音。门打开的瞬间，星阑园区开阔的中庭迎面而来，玻璃穹顶外的天空蓝得发白。时栩跟在沈烬言身后走出去，猫耳在温暖的空气里轻轻舒展。

　　联合实验项目。下个月。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资料板，三页密密麻麻的数据里藏着太多需要验证的东西。但他并不觉得压力大。相反，一种清晰的兴奋感正在胸腔里缓慢而稳定地燃烧。

　　沈烬言走在前面的背影被阳光拉得很长，玄黑的西装边缘泛着冷色的光。时栩加快两步跟上去，和他并肩。

　　“沈老师。”他说，“回去我把今天的录音和记录整理出来，明天早上给你初版。”

　　沈烬言偏头看了他一眼。阳光从穹顶斜照下来，在他深色的虹膜里落进一点暖色。他耳尖的暗红在日光下几乎看不出来，但时栩知道它在那里。

　　“不用明天早上。”沈烬言说，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松弛，“今晚之前。”

　　时栩的猫耳抖了一下，然后他笑了。“好，今晚之前。”

　　两人走出中庭，星阑园区的道路在脚下延伸开去，两侧的实验室楼群在午后阳光里安静地矗立着。远处传来某台离心机运转的低沉嗡鸣，和时栩心里那团稳步燃烧的兴奋混在一起，成为这个下午最清晰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