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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白玉兰    醉花 ...

  •   醉花楼门口的姑娘见惯了往来的来客。她们见过来寻欢的男子、来捉奸的妇人,见过来买情报的官老爷与商人,也见过乞丐流民在门前讨食,却从没见过像孔南乔这样手里举着麦饼,眼巴巴望着三楼那一盆兰花的姑娘。

      有人低声交头接耳,细碎的议论声飘出来,几个姑娘簇拥着管事妈妈走到门前。

      管事妈妈上下打量孔南乔,目光在她眉眼处多停了片刻,觉得有几分眼熟却又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心底犯起嘀咕。

      她往前站了半步,扬声冲孔南乔喊道:“小姑娘,你找谁?”

      孔南乔答道:“我给宋蕖华送饼来。”

      姑娘们年轻不知事,你问问我、我问问你,谁也没问出宋蕖华是谁。有个胆子大点的姑娘凑到管事妈妈耳边,小声道:“咱们这儿没叫宋蕖华的姑娘。”

      管事妈妈脸色由红转青,又由青转红,低声呵斥:“没你们的事儿,去去去——”

      管事妈妈把孔南乔拉到一旁,压低声音问道:“是宋老板让你来的,还是你自己要来的?”

      “她说让我下次来给她带张饼。”孔南乔答道。

      管事妈妈心里一转,宋蕖华向来是个聪明人,这一张饼,想来绝不会那么简单,里头定大有来头。她又上下打量孔南乔一眼,目光落在她腰间系着的长公主府玉牌上,神色当即一变,立刻换上一副殷勤笑脸。

      “姑娘,随我来。”

      孔南乔被管事妈妈领着,走到三楼时她顿了顿脚,见管事妈妈脚步未歇,快步跟了上去。

      四楼这间房与楼下的喧嚣全然隔绝。窗棂雕着暗纹,垂了两层半透的墨色纱幔,日光滤过帷幔,落下来也是温温沉沉的。墙角立着一尊青铜熏炉,清苦的烟袅袅往上飘,混着一点烟草微烈的气息。靠墙是宽大的梨花木案,堆叠着卷册与封缄的文书。

      宋蕖华坐在案后,一手捏着文书,一手托着杆乌木烟枪。纱雾朦胧间,她原本垂着眼正细看纸上字句,瞥见门口进来的人,明显一惊,当即把文书连同烟枪一并搁在了案上。她看向孔南乔,打量了一番她的行装,一时没有说话。

      “我有事找你,”孔南乔说道,“上回走的时候,你说要我给你带麦饼,我带来了。”

      “就为这事儿?”

      孔南乔摇了摇头,说道:“你知不知道楚家的事?”

      “楚家……”宋蕖华颔首沉吟片刻,复而开口,“上回,不是已经把关于楚家的东西,送到长公主府了吗?”

      “关于太后娘娘的……”

      “太后娘娘?你是说,楚琇莹?”宋蕖华的指尖在梨花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节奏缓慢,“我为什么要给你啊?”

      “我没有大钱,也没有权。”楚琇莹摇摇头,继续道,“但我可以给你搭上长公主这条线。往后你若有需要,我愿意从中斡旋。”

      宋蕖华深深看了她一眼,指尖轻轻擦过案上的文书,眼底倏地亮了一瞬,随即又摇了摇头,故作为难道:“不好……我眼下倒是就有一桩忙,需要你来帮。正巧,要用到你腰间那枚玉牌。你进宫一趟,替醉花楼送点东西。或许到了宫里,你就明白了。接还是不接呀?”

      孔南乔摸了摸腰间冰凉的玉牌,悄悄后退一步,说道:“既然我自己也能进宫去问,那我就先走了。”

      “倒是不好骗啊……”

      宋蕖华低笑一声,转过身拉开梨花木柜,取出一个巴掌大的乌木小盒,放在案上。她抬眼看向孔南乔,眼底的算计敛去大半,剩下几分坦诚,又藏着几分掂量:“说吧,你想听什么?”

      “我想听,那些我不知道的。”孔南乔顿了顿,脊背微微挺直,第一次主动拾起那个方才她不肯承认的称呼,“你之前叫我沈小姐,那我便以沈小姐的身份问你——沈家和楚家明明有姻亲,沈家被抄,楚家为什么能活下来?你口中的楚琇莹,又在当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宋蕖华呼吸一滞,眼里漫开不加掩饰的兴奋。她点了点头,又笑着摇了摇头:“好一个沈小姐。这下,我倒用不着靠我们那道‘不可撒谎’的承诺了。”

      她目光遥遥望向窗外,似乎在追寻久远的记忆。

      “楚家能活,第一层,是先帝亲妹妹那道旧姻亲的护身符——那是先代人留下的情面,只保‘全族不被连根抄斩’,不保全族荣光,更保不住身不由己。”

      “第二层……”她垂眸看向盒面,“是楚琇莹。但别忙着把‘沈家灭门’四个字,全压在她头上。”宋蕖华指尖掀开盒扣,里面盛着一粒药丸。

      她目光遥遥望向窗外,像是在追寻一段久远的记忆。

      “楚家能活,第一层,是先帝亲妹妹那道旧姻亲的护身符——那是先代人留下的情面,只保‘全族不被连根抄斩’,不保全族荣光,更保不住身不由己。”

      “第二层……”她垂眸看向盒面,“是楚琇莹。但别忙着把‘沈家灭门’四个字,全压在她头上。”

      宋蕖华指尖掀开盒扣。盒里,只静静躺着一粒药丸。

      “高祖建业,本是游牧民族,极其重视巫蛊。可入主中原,想要融入汉人圈子,立即推行汉化,用世家治人……”

      “所以楚琇莹就成了太后?”孔南乔眉尖微蹙,打断她,“可我在边关听人说,她是先帝死了两年之后,才接到宫中的。”

      宋蕖华指尖轻轻点了点那粒药丸,缓缓合上盒盖,话里藏着掩不住的讥讽:“正是。先帝死的时候,她还留在楚家。所谓‘太后’,从来不是先帝赐予她的名分。是本朝皇室,既需要一个巫祝旧俗的借口来稳住本部臣子,又要有一个带着世家姻亲身份的人,来安抚汉人世家。”

      她将乌木盒塞进孔南乔手里,伸手接过那一张被攥得有些发皱的麦饼,弯腰与她平视,问道:“现在,可以帮我送东西了吗?送到静晖宫。”

      孔南乔把乌木盒妥帖收进怀中,起身告辞。出楼时已是辰时,远处佛塔响起钟声,她不由加快了脚步。

      玉牌硌着手心,带着一点微凉的硬度。孔南乔凭它顺利过了宫门,内侍引着她往静晖宫方向走。

      阳光斜斜穿过宫墙,落在长道青石板上,廊下只有零星宫人,握着竹帚慢慢扫地,语声压得极低,以为周遭无人。

      “……听说御书房那边,长公主又跟陛下吵起来了。”

      “可不是。也不知道长公主怎么想的,事事都要争上一争,半点不知道体恤陛下。”

      “陛下是多么仁德,前几日那场大雨,偏殿廊下地面积水没擦干,陛下走过时险些滑倒,我们几个吓得魂都要飞了,以为少不了一顿杖责。结果陛下半句重话都没说,只叫人重新拖干净便罢了。”

      “陛下是仁厚,可长公主呢?上朝是谏,散朝进了御书房还要争,也不怕惹龙颜大怒……”

      后面的话音被扫帚摩擦地面的沙沙声盖了过去。

      孔南乔听着,却没有回头。她从前只看见令狐翊校场之上冷冽的眉眼,看见她待人时那份温和从容,却从未听过这样一番评价。原来在宫里人眼里,她是不知体恤、步步紧逼的那一个。而那个险些滑倒、却没有责罚下人的皇帝,倒成了宽厚仁慈的模样。

      心底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她定了定神,继续往静晖宫走去,怀中乌木盒的分量,好像又沉了几分。

      静晖宫的朱漆宫门半掩着,院内竟也种着玉兰,枝桠舒展,和长公主府那几株一模一样,甚至比长公主府里的玉兰打理得还好。
      枝干修得齐整,叶片油亮浓密,树下没有乱草,泥土松润,看得出是有人日日用心照料。檐角扫得干净,阶前青苔也被仔细剔过,明明是座不算热闹的宫院,却处处透着一股不肯放任荒芜的生气。阳光穿过交错的枝影,在地面投下细碎晃动的光斑,风掠过树梢,带着淡淡的青叶气息。

      引路的内侍一路沉默,将她引到院中临水的八角亭外,便躬身一礼,不发一言,转身退远了,连廊下都没有多留。

      孔南乔站在亭边,略一迟疑,抬步走了进去。

      楚琇莹正坐在亭中石凳上。一身平整干净的春樱色广袖,挽着倭堕髻,不着金银,只用一枝桃花簪住发丝。气色明朗,眉眼与她有几分相像,却多了一层温润柔和的气质。她垂着手,正用一把小小的竹剪,细心修剪着花束,面前石台上摆着一只素瓶。动作稳而轻柔,眼底有光——是哪怕身在樊笼,也不肯熄灭的、对日常的一点希冀。

      听见脚步声,她抬眼望来,浅浅一笑。

      就在这一瞬间,孔南乔心头乱了一瞬。她终于明白,那日清晨小院之中,令狐翊原来是在透过她,看着眼前这个女子。

      楚琇莹眉眼含笑,温言柔声:“不必跪拜了,在我这里没有那么多规矩。是从醉花楼来,给我送东西的吗?”

      面前人的温柔,让孔南乔的声音也不禁软了下来。她依旧规规矩矩跪拜问安,起身时双手捧着乌木盒,往前奉上。

      “民女拜见太后娘娘。这是从醉花楼送来的,娘娘要的东西。”

      “辛苦你了。”楚琇莹轻声道谢,伸手接过,随手便将乌木盒揣进宽大的袖中,又朝立在亭侧的宫女递了一个眼神。

      宫女上前一步,捧着一锭银子递到孔南乔面前。

      孔南乔耳尖稍稍红了起来,心底有几分难掩的兴奋——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凭着自己奔走出力得来的赏钱。她恭恭敬敬接过银锭,再行一拜,声音带着一点轻快:“谢娘娘。”

      “琇莹——”

      一声急唤惊得孔南乔浑身颤了一下。她辨认出来,这是令狐翊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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