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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初蒙 楚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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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琇莹闻声,抬眼便朝着声音来处张望。方才那抹浅浅的笑意一下子浸得满了,温柔里浮起一层真切的、近乎幸福的光,连捏着竹剪的指尖都松了松。
孔南乔站在一旁,将这一幕完完整整收进眼底。
心底忽然浮起一层从前从未有过的疑惑,模模糊糊,抓不住形状。她见过令狐翊看她的样子,见过楚琇莹待人的温和,却从没见过这样的。两个人之间仿佛有一层旁人插不进去的气流,连空气都好像慢了半拍。
她不敢多留,连忙敛了神色,草草告退。脚步是朝着宫门方向走的,却在转过一道树墙时,停在了静晖宫里玉兰树的浓密花影底下。
花枝层层叠叠,把日光筛成碎斑,落在她鞋面上。别人看不见她,她却能隔着枝桠与白花的缝隙,远远望到八角亭那边。
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留下来。只是心口闷闷的,像揣了一块浸了凉水的小石头。她想看一看,令狐翊走向楚琇莹的时候,会是什么模样;想看一看,那一声“琇莹”,到底藏着怎样的重量。
枝桠的缝隙漏下碎光,她远远望过去。
令狐翊已经走到亭中,伸手抱住了楚琇莹。
孔南乔听不清言语,只有极低的、模糊的语声飘过来,风一吹就散。两人脸颊都泛着薄红,呼吸像是缠在了一处。不知是谁的手肘无意一撞,石桌上的花枝、竹剪连同素白花瓶,“砰”地一声翻落在地。清水淌出来,漫过青石,溅湿了散落的花瓣。
楚琇莹的手环上了令狐翊的脖颈,春樱色的广袖与裙摆被风掀起一角,腕间肌肤若隐若现,带着一点按捺不住的、微微的颤。
孔南乔站在花影里,浑身僵住,指尖发凉发麻,可气血在心中翻涌,顺着脖子往上,直到头皮也跟着发紧。一朵玉兰花自枝头脱开,打着旋落下,静静依偎在她的鞋边。
她明明站得很远,却好像能摸到那股热气。从前她见过拥抱是亲人之间的、朋友之间的、边关将士得胜时拍肩搂抱的,全都不是这样。不是感激,不是亏欠,不是久别重逢的寒暄。是一种想要贴得更近、想要把彼此揉进骨血里的渴。
她一直以为,这样滚烫的、失了分寸的、连周遭器物都要跟着震颤起来的情意,只该存在于男女夫妇之间。
可眼前这一幕,无声地推翻了她长久以来以为的道理。
心口闷得发疼,像是有什么东西,正顺着那朵落在脚边的玉兰,一点点钻进她骨头缝里。她还没有理清这叫什么,不知道该给这份情一个名字,更不敢去想令狐翊那样打量自己眉眼的时候,有没有一丝,是和此刻相同的东西。她只知道,不能再看了。
脚边的玉兰还是白的,却烫得她几乎不敢落脚。她往后悄悄退了一步,转身,沿着长长的宫道,奔跑着逃离。
许多从前解不开的疑惑,正跟着她的脚步,在脑海里无声地翻涌。
孔南乔跑出后宫,跑出宫墙,一路奔到皇宫大门外。
力气终于耗尽,她慢慢停下脚步。汗水顺着鬓边碎发往下滴落,她转过身,望向身后巍峨沉厚的宫殿。方才亭中那一幕还在脑子里不停回放。宋蕖华的脸,忽然毫无预兆地飘了出来。
她分不清楚,浮现在眼前的,究竟是书信里那个语气温柔的模样,还是在上京、在醉花楼里,眉眼间渗着算计的模样。
她什么都分不清。只认得,那是宋蕖华。
孔南乔神色恍惚,脸上方才奔出来的红晕渐渐褪去,抬步往长公主府走。走到街口,她抬头望向天空。太阳把云层烤化,万里无云,亮得晃眼。
余光扫过高楼檐角的风铃,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向了醉花楼那一串。心底有什么,像潮水似的慢慢涨上来,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她的步伐,不知不觉偏了方向。
她又来到了醉花楼。
这一次不一样。楼内依旧人声浮动,她却像隔了一层,孤零零坐在楼下不起眼的角落。
她找不到合适的由头去见宋蕖华,只在心里悄悄定下赌注:就坐片刻。倘若宋蕖华能看见她,她便上楼;若是不能,她便安静离开,回长公主府。
所幸,醉花楼的三楼。
与人议事完,正给兰花浇水的宋蕖华,目光无意间垂落,捕捉到了楼下那抹芽绿色。像一株春日新生、不受拘束的野兰花,闯进她的视野。
宋蕖华迟疑一瞬,久久俯视着那道身影,而后吩咐下人,将孔南乔接上楼来。
孔南乔在看到宋蕖华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扑进了她的怀抱,此时此刻,她忘记了第一次和宋蕖华见面时因为落差而哭泣的尴尬,只将宋蕖华当做与她互通三年信件的知心大姐姐。
宋蕖华的手犹豫着抬起,末了,还是轻柔地覆在孔南乔后背,缓缓抚着。宋蕖华的下巴抵着孔南乔的头顶,至少这一刻,宋蕖华在面对她时,眼底的算计彻底散了,散得无影无踪。
宋蕖华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声音已有了心疼:“楚琇莹……给你委屈受了?”
孔南乔摇了摇头,哭得哽咽。她心里堆着千言万语,有太多想问:想问宋蕖华对她究竟怀着什么样的情意,想问信里一字一句,究竟是精心算计,还是真心实意,想问她到底把自己当成了什么……
可到了嘴边,却只挤出一句:“华姐姐,不是楚琇莹。”
华姐姐……
宋蕖华明显一愣。这个称呼,只存在于她与孔南乔的书信往来之中。自见面以来,这是孔南乔头一回这样唤她。
“乖……”宋蕖华几乎是下意识应了一声,“告诉华姐姐,为什么哭成这样?”
孔南乔埋在她怀里,哭声稍稍收了一点,肩头还是一抽一抽的。她不知道该怎么说,那一幕太烫,太乱,还有心里翻涌的、连自己都理不清的茫然,堵在喉咙里,拼不成完整的句子。
“我……我看见了……”她声音碎得像被风扯断的丝线,脸蹭着宋蕖华衣襟,不敢抬头,“我看见有人……那样好。可我好像……哪里都不是。”
“我分不清谁是真的,谁是装的。”她吸了吸鼻子,指尖无意识攥紧宋蕖华的衣料,芽绿色的袖口皱成一团,“我以为我知道自己是谁……可刚才站在那里,我忽然就不知道了。”
“大家好像都有要去的地方,有要等的人。”哽咽又漫上来一点,声音轻得近乎耳语,“只有我……我不知道我该站在哪一边。也不知道……有没有人,看见的是我。”
宋蕖华抚着她后背的手顿了顿,指尖轻轻顺着她的发尾。没有立刻给答案,也没有追问细节,只低声道:“我看见了。我看见的,是你。”
孔南乔吸了吸鼻子,稍稍稳住情绪,轻声说:“华姐姐,我不想在上京了……”
宋蕖华的眼睛倏地睁大,几乎是厉声打断:“不行!”
情绪来得太急,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立刻收去那股紧绷,换回温柔的模样,柔声问:“为什么?怎么突然想走了?是因为我一直把你当做沈令仪吗?我以后不会了,只把你当做孔南乔,好不好?”
孔南乔被凶得先是一愣,随即摇了摇头:“不是的。我只是想回家,回到安稳的地方。上京城,有太多我看不懂的东西……”
宋蕖华抱着孔南乔的手臂收紧,温声细语:“看不懂的,华姐姐陪你一起看懂。以后,不止是长公主的吩咐,你想来找我,随时都可以。”
“真的吗?华姐姐,那我明天也来找你!”
孔南乔的眼睛亮了又亮,像雨后凝成的露珠,在日光下闪着细碎的微光。
“真的,不骗你。我吩咐下去,以后你来,他们可以直接带你见我。”
孔南乔心底悄悄长出了一点隐秘、不易察觉的萌芽。她不由自主,想起方才看见的令狐翊与楚琇莹,学着他们的模样,踮起脚,唇瓣轻轻碰了碰宋蕖华的侧脸,又飞快退开。
感受到脸上那道湿润的吻痕时,宋蕖华是难以置信的。她的指尖从孔南乔的发尾收回,轻轻落在自己脸上方才被触碰的地方。脑中仿佛有烟花在漆黑夜空骤然绽放,耳尖红得发烫。等她回过神,孔南乔已经跑远了。那句“明天来找你”仿佛还在空气里无声地发酵,香气幽幽漫开,直至慢慢消失不见。
孔南乔一路快步走下楼,踏出醉花楼大门时,脸颊还在发烫。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逃走,但她不敢回头,仿佛一回头,就能看见宋蕖华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刚才那一碰太轻、太快,可唇瓣残留的温度,还有“华姐姐”三个字出口时的踏实感,一路黏在她心上。
她其实说不清那是什么。只是想起亭中相拥的两人,便本能地以为,那样的亲近,就是喜欢。心底那株小小的芽,悄悄往泥土里又扎了一点根。
午间的艳阳落在她身上,心中也暖得让她忘记了令狐翊嘱托她看家的事情。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唇角,脚步都比来时轻了几分。明天,她还要来。这个念头清清楚楚,安安稳稳地盘在她心里。
午间的艳阳落在她身上,心中也暖得让她忘记了令狐翊嘱托她看家的事情。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唇角,脚步都比来时轻了几分。明天,她还要来。这个念头清清楚楚,安安稳稳地盘在她心里。
孔南乔回到长公主府时,已经过了午饭的时辰。府里静悄悄的,膳厅空着,正堂无人,书房连同那间不许人擅动的偏阁,都寻不见令狐翊的身影。
“孔小姐,您在找殿下吗?她还没有回来。”一个丫鬟走到她身后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