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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斗篷    石青 ...

  •   石青色的斗篷披在孔南乔身上,她也没了看星星的心思。瞥见丫鬟身上单薄的衣衫,心口又酸又涨,闷闷道:“我知道了,天凉,你也快去歇息吧。”

      她就这么裹着斗篷回屋睡了过去。暖烘烘的料子裹住周身,暖意漫上来,竟像回到了边关的篝火旁。

      梦里,她在火堆边醒来。慕容与往柴火堆里塞了两个土豆。她把两只冻得发麻的手伸到火前,小声问:“师父,土豆什么时候好?”

      “快了。”慕容与拾起一根树枝,轻轻扒拉着薪柴。

      她望着篝火里埋着的土豆,往斗篷里又拱了拱,陌生又熟悉的气息钻进鼻腔。

      “师父,师娘给你换熏香了吗?”孔南乔凑过去,轻轻嗅了嗅。

      营地方向传来动静。

      夜训的操练声,先是细碎遥远,钝钝地撞在耳边。她闭着眼往火堆边蹭,试图把那点声响隔在外头,只想留住眼前这团热、这快要熟的土豆、还有师父就在跟前的安稳。
      可甲胄铿锵与整齐的喝喊不断逼近,越来越响。火光开始摇晃、褪色,慕容与的身影变得模糊。她明明不想醒,意识却像被水流往外拖,一点一点,从温暖的梦境里,抽离出来。

      她睁开双眼,怀里抱着斗篷,坐起身,瞧向窗外。什么也没看到,只有声音传入耳中。她登上鞋,走出小院,寻着声音发出的方向走去。

      晨光微熹,天光一点点亮起来,那一阵阵铿锵呼喝便愈发清晰。越往前走,甲叶碰撞、脚步踏地的声响越重,竟和方才梦里边关营寨的动静像得几乎分不出边界。

      绕过两道月亮门,她才看见校场。

      火把沿着场边一字排开,残存的火光在渐亮的天光里慢慢淡下去。府兵列成整齐队列,持矛挥刀,操练正酣。令狐翊立在高台之上,一身劲装,长发束起,没有了白日闲谈时那份从容温和,眉目冷而锋利,垂眸看着场中操练。

      孔南乔下意识停在树影里,往后缩了半步。原来不是梦的余响,是长公主,亲自在督练府兵。方才梦里那股属于边关的肃杀,根本不是回忆;上京这座看似温柔的府邸里,也藏着一模一样的兵戈气。

      怀里石青色斗篷还留着缕缕松木香。这一刻她才隐约意识到,令狐翊给她的那丝暖意,从来都来自这一份掌控力。

      孔南乔有些不知所措,本想绕过府兵上前归还衣服,可这里到底不是边关,由不得她贸然靠近。心里一乱,向后退了一步。“咔嚓”一声,踩断了一根树枝。

      声响钻过操练声的间隙,落进令狐翊敏锐的耳中。她当即沉声大喝:“谁在那里!”

      “是我。”

      操练声骤然停下。孔南乔从树影里走出,怀里还紧紧抱着那件斗篷,垂着头,活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令狐翊看清是她,眉峰极细微地动了一下,那点意外很快便被压了回去。音量依旧维持着高台之上该有的威严,语气却渗了一点柔和:“你来这里做什么?丫鬟婆子没告诉你,不许靠近校场吗?”

      孔南乔把斗篷往前递了递,摇了摇头,声音很小:“我想还斗篷,听见声音,就悄悄来看了。丫鬟、婆子,我没让她们注意到我。”
      令狐翊的目光目光掠过那件石青斗篷,又落回她垂着的脸上。

      “知道了,斗篷先你拿着。校场是禁地,下次不可。先回去吧,斗篷晚些我再叫人来取。”

      孔南乔应了一声,怀里仍抱着那件石青斗篷,低头转身,一步步走回小院。

      校场上那一幕反反复复在脑子里打旋,手心慢慢泛起一阵发痒的麻意。在边关时,她常跟着营中将领打拳,晨练、夜训,拳风撞着寒气,早已成了本能。

      她把斗篷小心放在廊下栏杆上,走到院中空地,凭着记忆抬手、沉肩、踏步。做着慕容与还没来得及教完的一套拳,很多招式她记不全,只能零零碎碎拼凑,动作有些生涩,眼神微微放空,像是借这套半残的拳,暂时把纷乱的心思甩开。

      不知何时,令狐翊已经悄无声息站到了她身后。她太过沉浸,竟没听见脚步声。一只有力的手稳稳扶住她的小臂,另一只手虚虚拍了拍她的腿侧,示意她膝盖再沉一点,帮她把歪斜的动作调正。气息很近,松木香漫过来。

      “你身上,很有你师父的影子。”

      孔南乔猛地一僵,整个人愣在原地。小臂上清晰感受着令狐翊掌心的温度,那道近在咫尺的气息裹住她,忽而又撞开了很遥远的记忆。

      那是沈府还在的时候,书房里日光暖和,小小的她趴在案前练字,墨汁沾得指尖、手背、甚至衣袖上到处都是。姐姐无声走到她身后,自后方轻轻覆上来,一双手握住她握笔的手,慢慢带着她走笔画。那时的温度也是这样,安稳,让人一时忘了慌张。

      身后人的力道还停在她臂上,膝盖边似还留着方才被轻拍的触感。她有一瞬恍惚,竟分不清,站在自己身后的,是早已埋在十年前火光里的姐姐,还是眼前这位长公主令狐翊。心口震得她发颤,她不敢回头,也不敢动,怕这双手和姐姐一样消失在晨风里。

      指尖的温度才刚离开小臂,孔南乔已经转过身,抬着头望她。

      眼底那层恍惚还未散尽,沈府书房里覆在她手背上的影子与眼前这人重重叠叠,又正在一点一点分开。

      她喉间发紧,开口时声音还带着一丝尚未平复的轻颤:“殿下不是要派人来拿斗篷吗?怎么亲自来了。”

      令狐翊垂眸看她,眼神落在她眉眼之间,是一种专注、近乎凝视的打量,像是要一寸一寸,从她的眉峰、眼尾、眼波的弧度里,抠出另一个人的模样。

      她的声音听不出太多起伏,平静得像一阵和风:“无碍,我来看看你。”

      孔南乔望着她,“是姐姐”的错觉正在缓缓退散。姐姐的目光是软的,带着家事温存。可令狐翊的眼神不一样,那是久居上位、看过无数人心与刀兵的眼睛,深,而且静。两个身影终于在她眼里清清楚楚地剥离开。

      令狐翊自己大约也意识到看得太久了,眼睫极轻地一垂,迅速移开目光,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怅然。

      “方才招式还有几处不稳。”她重新开口,把话题落回拳法上,像是要掩饰方才那一瞬的失神,“下盘虚浮,发力太急。慕容与的拳,要的是沉,不是猛。”

      孔南乔想专注于拳法,可怎么也做不到,她心里悄悄生出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

      原来“来看我”,或许,也不全是来看她。

      再看向孔南乔时,眼里的泡影不着痕迹地消散,嘴角弧度似上扬了些许,柔声道:“我要去上朝了,你一个人在家看家。”

      孔南乔目送她弯腰拾起斗篷,转身离去。

      她心里默默想:哪里是一个人,府里的丫鬟、婆子、小厮都在。长公主府很大,到处转转,倒也并不觉得孤单。

      这么想着,她出了自己的小院,四处张望,如猫般慵懒地迎着春光走走停停。

      洒扫的洒扫、浇花的浇花、煮茶的煮茶,人人手上都有事做。唯有她一人悠哉悠哉,和谁也不熟悉,更不好意思上前打扰他们做工。明明周遭人影往来,心底却漫上来一层淡淡的无聊。

      不多时便乏了,她蹲在一处墙角,捡了条树枝,在青石板上漫无目的地画着什么。

      不远处廊柱后面,两个老嬷嬷避着人,压低了声音闲谈。声音不大,顺着风,零零碎碎飘到她耳里。

      “前两天来的闺女那个你见到没?”

      “……说起来,这府里好些地方,还是当年太后娘娘在时布置的呢。”

      “嘘!小声些!这话也是能在外头说的?”

      “怕什么,四下没人。我就是偶尔看见长公主还留着那边偏阁,不许人动……听说当年,太后娘娘可是极得看重的。”

      “哪里是看重那么简单……先帝亲妹妹那层姻亲,楚家才逃过抄家。谁想到后来……唉,也是个苦命人。”

      “可不是,最后那一步……哎,不说了不说了,越说越没分寸。长公主心里,是一辈子过不去的。”

      “太后”“楚家”“苦命人”“一辈子过不去”,这几个词轻飘飘落进耳朵里。

      孔南乔手里的树枝顿了一下,枝头在石板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长线。

      她听不懂前因后果,不知道那是谁,不知道发生过什么,只是突然想起令狐翊落在她眉眼上的凝视。春光明明很暖,她后背,却悄悄掠过去一丝凉意。

      她抬起头,望向远处的偏阁,站起身,又静静盯了一会儿,直到太阳晒得她睁不开眼睛,才收回目光。

      手上的树枝猛地被扔下,孔南乔绕过弯弯绕绕的回廊,跑出府门。

      只出去一会儿,不算不看家。

      只出去一会儿,长公主不会发现的。

      这府里,本就没有谁,会真正在意她。

      街上已经热闹起来。集市人声哄哄,挑担的、叫卖的、擦肩而过的行人。孔南乔路过街角麦饼摊时,烤饼的香气直直钻进鼻尖,她脚步不自觉停住。

      铁鏊子上滋滋冒油,金黄的面饼鼓起小小的气泡,摊主掀开盖子,热气“腾”地升起来。她安安静静站在一旁等着,看着火苗舔着炉底。等饼到手,锅气烫得指尖有些发麻。

      饼握在手上,她不再停留,眺望着远处的醉花楼。迈开步子,朝前方走去,朝风铃声响起的地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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