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胡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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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南乔走在市井集市，不知是不是答应了宋蕖华带麦饼的缘由，一路上走得格外慢，只要是卖胡饼的小摊贩总要停留片刻。
油香混着热气扑到脸上，她挑了家炉火最旺的，用纸包好两张还烫手的胡饼，指尖被烫得缩了一下。
就在这时，令狐翊临行前那句叮嘱，猛地撞回脑海“不要轻易许诺，绝不交底”。一层薄冷汗，顺着脊背慢慢渗了出来。她站在人来人往的街边，怀里揣着热乎乎的饼，心却是凉的。
令狐翊要是问起来，她该怎么说？问她为什么回来得这样慢？问她怀里揣的是什么？问她和宋蕖华谈了些什么？
她可以如实转述楚家那番话，可以说定了情报提要今晚会送到府里。可她要怎么说“我答应了她，以后不对她撒谎”？她怕令狐翊稍微多问两句，眼神多停留片刻，就能从她的停顿、她的躲闪里揪出破绽。
孔南乔捏紧手里的油纸，胡饼的温度透过纸层传到掌心，却暖不透她心里那点慌乱。她以为“不撒谎”只是一句很轻、很郑重的约定，原来从答应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是一道两难的选择题。
她本来只是想做孔南乔，想坦荡一点活着。可两边都是她不愿辜负、也不敢轻易背叛的人，无形的绳，已经悄悄把她拽进了中间。
她深吸一口气，把胡饼往臂弯里收了收，加快脚步，朝着长公主府的方向走去。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孔南乔晃晃悠悠地往前走，两张胡饼，一张还揣在怀里，一张多了一圈小小的牙印。她本想错过晚饭时间，和令狐翊的询问错开，没想到，刚踏入府门，就有丫鬟张望着上前拦住去路。
“孔小姐，殿下说邀您一起用膳。”
“长公主还没吃晚饭吗？”孔南乔低头瞟了一眼手中的半张饼，肚子已经半饱，顿时心中多了一丝愧疚和心虚。
“我……我给殿下带饼子回来了，小贩做的有些慢了，人也多，挑的最好吃的一家买的……”
孔南乔不自觉得解释了起来，跟着丫鬟的步伐，把吃了一半的饼子藏进了怀里。她不想让特意等她用膳的长公主看见，自己倒在路上先吃了个半饱。眼神飘开，指尖无意识按了按怀里的油纸，心里还在琢磨晚归的说辞。
穿过回廊踏入膳厅，暖光自顶上垂落。令狐翊抬眼望过来，目光先落在她抱着的油纸包上，而后极轻地，扫过她的唇角。
一点浅金色的饼渣，还沾在她下唇边，孔南乔全然未觉。
“殿下，我给您带饼子回来了，挑的口碑最好的一家，就回来的晚些了。”孔南乔将胡饼放到令狐翊面前。
令狐翊看到她唇边的饼渣，不打算当场点破，眉梢弯了弯，指节也不自觉碰上了自己的唇边，语气平和：“回来了？坐吧。”
她示意侍女添一副碗筷，像是全然信了她方才那番解释。孔南乔坐下时，莫名觉得长公主方才那一瞥像贴在了她的唇。
孔南乔愣了一下，抹了一把嘴唇，手心里满是饼渣的沙感。红晕自脖子升到了耳尖，几乎把脸埋进了饭碗里。
令狐翊拿起桌沿上的胡饼翻看了一遍才咬了一口，都凉了，算不得好吃。
“呵。”令狐翊低笑一声，“你很像我一个故人。”
孔南乔立时忘了方才的窘迫，脑袋抬起一点儿，眼睛几乎要从饭碗边探出来，等着听一段旧事。
“沈家人。”令狐翊语速很慢，目光落在她尚且泛红的耳尖上，“十年前有个小姑娘，犯了错事，也会这样脸红。”
那几个字轻飘飘落下来，孔南乔觉得膳厅里的暖意一瞬间漏了大半。动作僵住，方才脸上的红晕褪得一干二净，牙齿几乎要将玉箸咬出个窟窿，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令狐翊不再步步紧逼，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重新落回平和，仿佛那句暗藏着威胁的只是闲话：“罢了，不提陈年旧账。宋蕖华……是叫这名吧？你同她聊楚家聊得如何？”
孔南乔放下玉箸，看着碗里的饭菜，双手放到腿上，迟迟没有回答。这些年自认为隐姓埋名藏得很好，可转念一想，边关就在令狐翊的封地，就算藏得再小心，慕容与不知道，令狐翊可能不知道吗？
孔南乔支支吾吾开口：“宋蕖华说，晚上把楚家有关的卷轴送来。还有，她希望您敲山震虎的时候，别伤及无辜。”
“仅此而已?”令狐翊的眉梢向上一挑，显然是不信。
“嗯……银票数目刚好，一分没剩。买饼的钱，是我自己的私库。”
“谁问你这个了？”令狐翊扶了扶额头。她原本只是想敲打一句沈家旧事，没料到竟把孔南乔吓成这样。
“我不问你花了谁的钱。我问的是，她同你，有没有说过别的？”
“……叫我傻瓜，算不算？”
令狐翊翻了个白眼，短暂沉默过后，目光重新落回孔南乔脸上，语气带着几分试探：“看来，她待你究竟是不一样的……先吃饭吧。”
膳厅里只剩碗筷轻碰的声响，谁都没有再多说话。孔南乔食不知味，玉箸在碗里扒拉着。那句“沈家人”、那句“叫我傻瓜算不算”，还有令狐翊眼底藏着的审视，一遍遍在脑子里打转。令狐翊倒是吃得从容，只是偶尔抬眼，视线若无其事地扫过她发白的侧脸。
饭菜将近撤尽，夜色浸满窗棂，府院里静悄悄的，玉兰花瓣被风拂落，铺在地面。孔南乔那颗高高吊起的心终于稍稍放下，不知不觉打了个饱嗝，脑袋有点晕晕乎乎的。她怀里那半张饼终究没有再拿出来，衣襟间飘着一缕干巴巴的麦香。
侍卫站在屋外通传：“殿下，百香楼那边，遣人送来了匣子。”
方才那点困意瞬间一扫而空。孔南乔与令狐翊同时望向门外的侍卫，她目光在他身上来回逡巡，却没看见他口中的匣子。
令狐翊倚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腿上，视线飞快扫过侍卫，淡淡开口：“既然到了，便呈上来。”
侍卫垂首道：“醉花楼来了位姑娘，说匣子要亲手交到殿下手里。”
孔南乔听是醉花楼来了人，眼巴巴地往外瞧，脖子几乎伸出了二里地。
“咳!”令狐翊瞧她这模样，不禁眉峰微蹙，“孔南乔，你去迎一下。”
被令狐翊那声咳嗽强行拉回了神思，孔南乔这才意识到自己失了态，脑袋慢慢垂了下去。她站起身，弯腰作揖，声音闷闷的：“殿下，夜深了，我先回园了。”
“怎么？方才还盼着，现下又要走？”
孔南乔的食指绕着食指，头垂得很低，小声问：“殿下，我是走还是不走啊？”
“去吧，去迎一下，把人带到正厅。”顿一顿，令狐翊又补了半句，“不必躲。”
孔南乔想也不用想都知道自己躲不掉，沉默着转身，刚才的兴奋劲儿半点也无。她绕过回廊，走到府门前，瞄了一眼，不是宋蕖华。她踢了一下脚下的石子，石子在地上滚远。
“跟我来吧。”
遮着面纱的女子捧着匣子，跟在孔南乔身后亦步亦趋。
孔南乔将人领到前厅门外，便再无多留的意思。眼见匣子稳稳落到令狐翊手中，她略一躬身，不等对方发话，便低声告退，转身退了出去。
一路走回自己的小院，乍暖还寒，夜风比府前更凉些。孔南乔回望了一眼正厅方向，心里有些落寞。她告诉自己，一定只是好奇楚家的事。是觉得一桩桩大事都瞒着她，长公主府里，好像从来没有她的位置。即使是她自己要主动离开，长公主也没拦一下。
孔南乔忽而又觉得自己不是喜欢宋蕖华。她不喜欢这个总把她逗得窘迫、还要逼她许下承诺的人。只是……只是互通了三年书信的友人而已，到底是有点舍不得的。并且宋蕖华还比她大上十岁，怎么可能是喜欢呢？多买的胡饼也不是给宋蕖华的，一定不是……
回到小院，侍女为她铺好了床，打好了水，也已歇下。她躺到床榻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心里乱糟糟的念头赶不走。她想起在边关时，每当想不通的事，就爬上营帐顶看星星。索性悄悄爬起来，穿上衣服，攀上房檐。
宵禁已至，整座城池沉在浓黑的夜色里。她屈膝坐在冰凉的瓦面上，目光不由自主，往醉花楼的方向望过去。遥遥似有细碎风铃声，顺着晚风飘来，轻轻蹭过耳边。
她拼命逼着自己不去想宋蕖华。
“我一定要把安稳日子守好。”她低声对自己说，“人生不是用来仇恨的，把日子过踏实了，别的都不重要。”
孔南乔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盯着醉花楼的方向看了很久。其实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层层叠叠的屋脊和零星的灯火，可她就是挪不开眼。怀里那半张胡饼早就凉透了，油纸黏在饼皮上，她低头咬了一口，硬邦邦的，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真难吃。”她嘟囔了一句，眼眶却莫名有点发酸。
不知坐了多久，院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孔南乔身子一僵，还没来得及躲，就听见底下有人轻轻咳嗽了一声。
“殿下说，夜里风凉。”丫鬟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着谁，“让奴婢给孔小姐送件披风。”
孔南乔低头看去，果然见丫鬟怀里抱着一件斗篷，在墙根下仰着脸望她。她愣了一瞬，从房梁上一跃而下。伸手接过来，指尖触到柔软的毛领，还带着炭火烘过的暖意。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胡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