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一个承诺 ...
-
孔南乔站在那里,浑身的血像是被冻住了,又像是烧起来了。
沈小姐。
她在心里反复咀嚼这三个字,越嚼越觉得不对劲。十年了,从边关到上京,没有人这样叫过她。师父叫她南乔,营里的兵叫她小孔,长公主府的侍女叫她孔姑娘。可宋蕖华叫的是“沈小姐”,不是“沈令仪”,更不是“孔南乔”。
这个称呼里有分寸,有距离,有一层被刻意按下去的、说不清的东西。
“宋姑娘认错人了。”孔南乔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飘,“我姓孔。”
宋蕖华没有反驳。
她稍微偏了偏头,像在听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很淡,唇角只扬起一点,眼底却沉沉的,像一潭深水被人从底下搅了一下。
“好,孔姑娘。”她从善如流地改了口,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划,“那孔姑娘,你三年里收到的信,每一封都用了芍药笺。你就不好奇,你一直在给谁送信吗?”
孔南乔的心猛地一坠。
她当然好奇过。每一个独坐帐外看月亮的晚上,每一次把边关风沙和麦饼琐事写进信纸的时刻,她都在心里描摹过那个人的模样。可她从来不问。她刻意不问。因为一旦问了,那个只属于“孔南乔”的角落,就会被“沈令仪”的过去追上来。
“上京谁不知道醉花楼以芍药为记,”她垂下眼,语气尽量平淡,“随便哪个铺子都能买到。”
“是吗……”宋蕖华沉吟片刻,不置可否。
宋蕖华忽然站起身。月白长衫顺着椅背滑下来,带起一阵清冽冷香。她绕过桌子,走到孔南乔面前,停在两步远的地方。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孔南乔能看清她眼尾那道微微上挑的弧度,看清她眼底深处那层沉淀了许多年的、不肯轻易示人的东西。
窗外风铃又响了一声,悠悠地荡开,孔南乔的呼吸停了半拍。她几乎是本能地抬头去看宋蕖华,想从她脸上找到一丝试探、一丝威胁,或者任何她熟悉的“谈判”该有的表情。可她什么都没找到。
她将眉眼再次垂下,不再看宋蕖华,手也在袖口里攥紧又放开。楚家的质询、谈判的说辞、藏了三年的疑问,千头万绪堵在喉咙口。她有一肚子话想问,却忽然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她抿紧唇,安静等着宋蕖华先开口。
“你找我,想问什么?”宋蕖华向后退了几步,从容拉开距离。那点近在咫尺的暗流,竟像被风一吹就散了的幻影。
听着宋蕖华语气里的疏离,一丝酸涩忽然从孔南乔心底漫上来。她竟荒唐地生出一点悔意,方才若是干脆认下那个“沈小姐”,会不会就不是这样冷冰冰的交易场面。
“楚家……”孔南乔谈判的心思被搅成了一团乱麻,嗓音沙哑着,藏好眼底流露出的情绪,轻咳了一声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是楚家的事情。”
“拿什么换?”
“钱……”
孔南乔抬眸,注视宋蕖华的双眼。长公主给她的银票还妥帖收在袖中。除了这笔银钱,她好像真的,什么都拿不出来。
宋蕖华嗤笑一声,倚着窗沿,问道:“你能拿出来多少钱?长公主给了你多少钱。你觉得我给你的情报是能用钱买来的吗?”
孔南乔不过才十八岁,她隐约明白,眼前这人的一颦一笑、一字一句,都牵着她的情绪,可她偏偏挣脱不开。
她的脑子里爆出一声嗡鸣,想用师父的话来鼓舞自己稳住心神,话到嘴边却一句也抓不住。酸涩顺着喉咙往上涌,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下撇。眼泪猝不及防漫上来,孔南乔倔强得不肯示弱,抬手狠狠擦了一把。
“你想要什么?”
宋蕖华神色一滞,慵懒的身姿紧绷起来,双眉蹙起,俯下姿态,平视孔南乔,声音不自觉地放柔:“谁教你的?”
“什么?”孔南乔鼻音浓重,被这没头没尾的一问,惊得眼泪硬生生收住了。
宋蕖华的目光落在她尚且泛红的眼尾上,依旧俯着身,声音轻柔:“我是说,谁教你用苦肉计,在逼我心软吗?既然教了你苦肉计,就没教会你有些东西,是不能只用银钱两清的吗?”
孔南乔没太听进去前面那句“苦肉计”。脑子还懵着,鼻尖残留哭后的酸胀,所有思绪被钉在了后半句话上“不能只用银钱两清”。
她怔怔望着宋蕖华近在咫尺的眼,一时忘了辩解,也忘了生气。
她不懂这话是什么意思,是指楚家的情报?还是三年来一封封往来的信?还是那个雪夜里,破庙之中的一面?
太多念头挤在一起,她理不清,也不敢深想,堵得她心口发闷。她张了张嘴,半晌,只哑着声问:“……哪些东西?”
宋蕖华眼猛地上扬,凝视着孔南乔眼底那片清澈,一时竟分不清,眼前这人,究竟是极会演,还是纯粹就是个小傻瓜。
她静静盯了她片刻,望着孔南乔眼底那片毫无伪装的清澈,眉尖蹙起,发出一声低笑。
“真是个小傻瓜。”她说,“你师父到底教了你些什么呀?人情往来,竟是一丁点儿都不教给你。”
孔南乔被这声“小傻瓜”砸得耳根发烫,一时分不清是羞恼还是委屈。她往后退了半步,重新拉开距离,用袖子胡乱蹭掉眼角的残泪,强撑起谈判的架势:“宋姑娘若不想谈楚家,直说便是,何必取笑我。”
“谁说我不想谈?”宋蕖华转身走回桌边,顺手拿起桌上的白瓷茶壶,给她倒了一杯温茶。她将那杯茶推到桌沿,自己在对面坐下,修长的指尖轻点桌面,示意她过来。
孔南乔没有动,宋蕖华也不恼。
“楚家的东西,我可以给你。甚至长公主想查的那半箱账册,我也能给你透个底。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从今往后,你在我面前,不许撒谎。不管是关于沈家,关于你自己,还是关于长公主交托你的任务。”宋蕖华抬起眼,目光如同一柄骤然出鞘的薄刃,直直看进她眼底,“你可以选择不说,可以避重就轻,但我问你时,你绝不许骗我。一次也不行。”
孔南乔心头沉甸甸的,有些坐不住,目光飘向窗外,几乎想立刻起身走人。她咬了咬下唇,心里反复拉扯。不许撒谎?听起来好像也不是很难。
她对上宋蕖华认真的眼睛,郑重地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不骗你。”
话音落下,一丝暖意自心底漫上来。她隐约觉得,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已经悄悄系在了两人之间。
她没有深想,这句话背后捆住的是什么;也未曾料到,将来沈家、长公主与朝堂立场两两相撞之时,这句承诺,会有多锋利。
“成交。楚家的事,我今晚让人整理一份提要送到长公主府。你回去可以给长公主交差了。但也替我传一句话。告诉令狐翊,楚家背后那条线,牵得太深。她若只想敲山震虎,醉花楼可以帮她递石头。但她若想连根拔起……得先保证,不会再把无辜的人推进火坑。”
孔南乔觉得不是什么难事,点了点头,离开时把袖口里攥得有些起皱的银票放到了桌子上。
“我不能白要你的情报。”孔南乔的神色倔强,带着不置可否的强硬感,转身离开。
“孔南乔。”宋蕖华忽然叫住她。
孔南乔回过头,看向宋蕖华。
宋蕖华依旧坐在桌边,月白长衫铺散在椅背,窗外暮色已经开始爬过窗棂。她看着孔南乔,忽然问了一句和楚家毫无关系的话:“边关的麦饼,真的那么好吃吗?等下次见面,你带一块给我尝尝。”
孔南乔推开门走出去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上京的晚风裹着市井的烟火气迎面扑来,她的心跳却比来时更乱了。她站在醉花楼的台阶上,看着街道上亮起的万家灯火,忽然觉得这座满是旧年影子的城市,好像也没有那么让人喘不过气了。
她摸了摸袖中那张芍药信笺,低声嘟囔了一句:“小傻瓜……你才傻瓜。”
三楼窗边,宋蕖华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唇角的弧度慢慢淡去,最终归于平静。她拿起孔南乔未曾碰过的那杯冷茶,倒在窗台的一盆兰花里。
“沈家的人……”她轻声呢喃,不知道是说给花听,还是说给自己听,“果然都一个样。”
门被轻轻叩了两下,贴身侍从推门而入,一身素色劲装,脚步轻得像一道影子。她走到桌边,目光落在那叠孔南乔没有带走、留在案角的银票上,伸手一一收拢,理齐边缘,收入袖中。
侍从走到宋蕖华身后,垂首低眉,说道:“公主,长公主府送来的这笔银钱……是不是收少了?楚家这条线的分量,远不止这个数。”
宋蕖华的视线依旧落在楼下长街远处,孔南乔的身影早已消失在灯火人流里。她指尖无意识拨弄着窗沿那盆兰花湿润的泥土,唇角浮起一点极浅又极难辨情绪的笑。
“不少。”她道,“银钱而已。”
侍从一怔,疑惑涌上心头,急忙道:“可是——”
“她答应我的,可太多了。”宋蕖华出声打断,听不出是喜是憾,分不清是期许还是权衡,“一个‘不许撒谎’的承诺,还有下次要带来的边关麦饼。这些,比令狐翊给的银票值钱得多。”
她收回目光,垂眼看向桌面空出来的位置。方才那一场拉扯、眼底的清澈、泛红的眼尾,还有小姑娘郑重点头的模样,在她脑海里飞快掠过去,又被她压下。
“账记下。情报提要按约定,今晚送去长公主府。另外,盯着点孔南乔。不必打扰,只看着就好。”
“是。”
侍从躬身退下,房间重归安静。暮色更深,窗纸上只余下灯火朦胧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