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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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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知远回沅城后的第二天,天还是闷的。
她早上六点多就醒了。窗帘没拉严,天光从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压出一条窄窄的白线。屋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外机在楼下嗡嗡地转。
她躺了几秒,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最上面一条消息是昨晚发出去的,显示已读,但没有回音。
【到了吗】
对面没回。
周知远把手机放回去,起身去洗漱。镜子里的人头发有点乱,眼下淡淡一层青,神情却还是平静的。她用冷水冲了把脸,指尖碰到眼角的时候顿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很快把那一点停顿压下去。
昨天去宋记,她其实没多说什么。图纸也没来得及展开,只是把文件袋放到桌上,坐了一会儿。宋迟接过去的时候,手指很稳,脸上也看不出什么情绪。可越是这样,她越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卡住了。
周知远往杯子里接了半杯水,站在厨房里喝完,才出门。
她这次回沅城,不只是为了项目。
人民路改造方案是她跟着做的,沅城这边的负责人也算熟人。按理说,她只需要远程对接几次,没必要亲自回来。但她还是回来了,借着“顺路看看老街”的名义,给自己留了一个可以站到宋迟面前的理由。
这理由听上去太薄了。
可她还是用了。
车开到人民路口的时候,周知远把车窗降下来一点。街边那家米粉店刚开门,锅里的热气冒出来,白得发虚。隔壁打印店的卷帘门也已经拉开了一半,门口挂着的旧塑料招牌被风吹得轻轻晃。
她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没立刻下去。
手机又响了一下,是项目群里的消息。她扫了一眼,没回,直接把屏幕按灭了。
过了两分钟,她才推门下车。
老街的路面不太平,车轮压过积水时,溅起一点脏水。周知远低头避了一下,鞋尖还是被打湿了。她没在意,沿着路往前走,经过一家修车铺时,听见里头有人在喊“扳手”,声音粗,带着一点沅城口音,听着很近,也很旧。
她一路走到宋记门口。
门半开着,里头已经有人在忙。宋迟站在柜台后面,低着头,手里在翻一本账。她今天穿了件很普通的黑色短袖,头发也只是随手扎了一下,露出后颈一小片白。人还是那样,瘦,肩线却比昨天更冷一点,像是没睡好。
周知远站在门口,没急着进去。
宋迟先抬了头。
她看见周知远的时候,表情很淡,像昨天那场见面只是顺手碰上的。可她放下账本的动作还是顿了一下,指尖在纸页边缘压出一个不太明显的折痕。
“来得这么早。”宋迟说。
周知远点头:“怕你忙。”
“忙啥子。”宋迟把账本合上,“你进来坐。”
周知远进去的时候,店里只有一台老风扇在转,风吹得桌上的单子一角翘起来。她刚坐下,宋迟就去给她拿了杯水。还是昨天那只塑料杯,杯壁上的裂口用透明胶贴过,贴得并不牢。
“昨晚睡得咋样?”宋迟问。
周知远看她一眼:“一般。”
“床不习惯?”
“人不习惯。”
这话说得很轻,像随口一提。宋迟低头去拿纸巾,没接。
周知远却一直看着她。
她不太喜欢这种对视,可也没躲。两人认识太久了,有些事一旦躲,反而显得更明显。她看见宋迟的手腕很瘦,骨头的轮廓一节一节地露着,左手虎口处有一道旧伤,不深,但一直没怎么好全。她记得很多年前,宋迟在打印机前熬夜,手上也是这样,沾着墨,指节发冷。
“图纸我带来了。”周知远说。
宋迟“嗯”了一声,像是在等下文。
周知远把文件袋打开,抽出里面的折页。纸张摊开的时候发出轻微的沙响,她把最上面那张压平,指尖落在规划线附近,慢慢往下移。
“这条路会重新铺,”她说,“店门口这段,可能要外扩一点。”
宋迟站在桌边,没说话。
“沿街店面会统一调整招牌和门头。”周知远停了一下,声音还是稳的,“如果按现在这个方案,宋记的位置不会动太多,但门前这块台阶要拆。”
宋迟的眼睛终于落到图上。
她看得很慢,像每一处字都得过一遍。图纸上的线条很直,直得有点不近人情。那些标注和尺寸像一层层冷水,浇下来,让原本还算熟悉的地方突然变得陌生起来。
“拆了以后呢。”宋迟问。
“会重新修。”
“我问的是,修完以后呢。”
周知远抬眼,没立刻答。
她知道宋迟真正想问的不是台阶,而是这条街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她也知道,很多人嘴里说的“修一修”,最后常常意味着很多东西都回不来了。可她不能在这里把话说得太满。
“会更整齐一点。”她最后还是说了这句。
宋迟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整齐。”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你们都喜欢这个词。”
周知远没接。
宋迟把图纸往旁边推了推,手指按在桌面上,指腹有点用力,但没到发白的程度。她站着,没坐,背挺得比平时直一点,像在撑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要是我不想拆呢。”
周知远望着她:“现在还在方案阶段,可以提意见。”
“提了有用?”
“有用。”周知远说,“至少能知道你想留什么。”
这句话出来以后,屋里安静了两秒。
宋迟低头看着图纸,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睫毛很短,垂下来时遮住一点眼神,看不出情绪。可周知远知道,她不是没想法,只是太习惯把想法压住了。
“我想留的东西多得很。”宋迟说。
周知远看向她。
“可你们最后还是会挑能动的动。”她抬起眼,声音没什么起伏,“动不了的,就算了。”
周知远听见这句,心口轻轻一沉。
她知道宋迟说的不是台阶,也不只是这条街。很多年前她们也是这样,一个想留,一个想走。一个说“以后再说”,一个说“我等你”。到最后,谁都没真正把话说死,谁也没真的拦住谁。
她忽然有点想解释什么,可话到了嘴边,又被她咽了回去。
解释太晚了。
而且宋迟大概也不会听。
周知远垂下眼,把折好的图纸收回文件袋里。她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刻意给对方留一点时间。可宋迟只是站着,没再开口。
店外有人经过,脚步在门口停了一下,又很快走远。风扇继续转,发出低低的响声。桌上的水杯里浮着一点细小的气泡,过了几秒,才慢慢散掉。
“我下午还要去一趟项目部。”周知远说。
“嗯。”
“晚点我再过来。”
宋迟抬眼:“过来做啥子。”
周知远看着她,停了停:“把剩下的图给你看完。”
宋迟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周知远站起身,拿起文件袋时,指尖碰到纸角,轻轻顿了一下。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宋迟还站在原地,背后是老风扇、货架、打印纸和一整屋子没来得及收好的旧东西。她站在那里,像还守着什么,明明已经很旧了,却还是不肯松手。
周知远把视线收回来,推门出去。
外头太阳已经起来了,照得路面发白。她站在门口几秒,忽然想起自己刚回沅城那年,宋迟也曾这样站在校门口送她,没说什么,只把手插在袖子里,低着头看地。
那时候她以为,等一等,总会等到。
可很多年过去了,她才发现,有些东西不是等来的。
是慢慢错过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