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jjj》邪魅de何少

1、第 1 章 沅城的

　　沅城的夏天总拖到九月才肯收尾。白天太阳还压在屋顶上，傍晚一场雨下来，热气又闷在水泥地里，散不出去。

　　宋迟站在宋记门口，把卷帘门往上推了一半。铁皮摩擦出一阵刺耳的响，她听见隔壁米粉店老板在屋里喊了一声，像是在骂电风扇，又像是在骂这该死的天气。

　　她没应声，低头把门边那块“立等可取”的旧贴纸重新按平。边角翘起来了，胶也早就失了劲，按上去没一会儿，还是会翘。宋迟看了一眼，没再管。

　　店里不大，进门右手边是一排老旧的打印机，靠墙摆着裁纸机和过塑机。桌角堆着一摞没来得及装订的资料，塑封膜受了潮，边缘有点卷。空气里混着纸张、胶水、油墨和潮湿的味道，闻久了，鼻腔里都像粘了一层灰。

　　她把手里的抹布搭到椅背上，抬眼时，玻璃门外已经站了个人。

　　那人穿一身干净的浅灰衬衫，袖口扣得整齐，手里拎着个黑色文件袋。身后停着一辆白色轿车，车身太新，和这条老街放在一起，显得有点不合时宜。

　　宋迟没立刻认出来。

　　对方先开了口，声音不高，稳稳的，带着一点熟悉的尾音：“宋迟。”

　　她停了两秒，才抬头看过去。

　　那张脸比记忆里更利落了些，眉眼还是那样，冷静，清楚，像十几年前站在学校后墙边等人的时候。只是那时候周知远还会把校服袖子卷起来，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现在不会了。她站在那里，像已经学会了把所有多余的东西都收起来。

　　宋迟看着她，喉咙发了一下紧，最后只“嗯”了一声。

　　周知远笑了笑，笑意很浅，几乎只是在唇边停了一下。她把文件袋递过来：“有个东西，想请你帮我看一下。”

　　宋迟没接，先问：“啥子东西？”

　　“图纸。”

　　“啥子图纸。”

　　“人民路那边的改造方案。”

　　宋迟的手指停了一下。

　　这名字落进耳朵里，她没立刻接话。人民路，沅城最老的一条街，宋记就在这条街上。她听过太多次类似的话，拆迁、规划、整治、改建，像一阵阵风，吹得人心里发空。可风真正落下来的时候，总还是有点疼。

　　周知远像是看出她的迟疑，语气还是平平的：“我不是来劝你的。”

　　宋迟抬眼看她。

　　“我只是想让你先看看。”周知远停顿了一下，声音放得更低，“你要是觉得不合适，就直接说。”

　　宋迟盯着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店里那台老风扇转得很慢，叶片搅着热气，发出断断续续的响。外头有摩托车从街口过去，车把上的雨水甩到地上，啪的一声。宋迟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周知远也是这样站在她面前，说话不急，眼神也不急，好像无论什么事，都可以慢慢来。可每一次，她又总是比谁都先走。

　　“进来坐。”宋迟最后说。

　　周知远点头，收了伞，推门进屋。门上的铃铛没响，早坏了，发不出声音。她走进来的时候，带进一阵很淡的雨气，和一点洗过衣服后的皂味。很轻，不明显，可宋迟还是闻到了。

　　她把人带到靠里的小桌边，顺手把桌上的样品册往旁边挪了挪。周知远坐下后没急着说话，只是把那份文件袋放在桌面上，手指压着边角。她的指甲剪得很短，干净得近乎刻意。

　　宋迟去给她倒水。杯子是塑料的，边上有一道浅浅的裂口。她接水的时候手很稳，水却还是溅出去一点，落在台面上，晕开一小片。

　　她把杯子放下时，周知远正低头看桌上的旧照片。

　　那是很早以前洗出来的一张合影，边角已经泛黄。照片里几个穿校服的女生站在操场边，太阳太大，人人都眯着眼。宋迟站在最边上，头发短，肩膀也比现在直一点。周知远站在中间，侧过脸看镜头，笑得很克制。

　　“还留着。”周知远说。

　　宋迟没看她：“忘了丢。”

　　周知远“嗯”了一声，像是没把这句硬邦邦的话放在心上。她把照片拿起来看了一会儿，手指轻轻在边缘蹭了下，动作很轻，像怕把纸再弄坏一点。

　　宋迟站在一旁，忽然觉得屋里太静了。

　　静得能听见头顶风扇的轴承在响，静得能听见自己心口那一下很慢的跳动。她不喜欢这种静。太多没说出口的话，都喜欢在这种时候往外冒，冒得人心烦。

　　她转身去翻柜台下面的账本，借着找东西的动作，把那点不自在压下去。账本页角卷得厉害，翻开时，纸页之间发出哗啦一声。

　　周知远没催她，只看着她的背影。

　　“你这些年，”她开口，停了停，像是在找一个不太冒犯的说法，“一直在这儿？”

　　宋迟把笔夹在指间，没回头：“不然呢。”

　　周知远笑了一下，这次比刚才明显一点：“也是。”

　　她说完就安静了。安静得像是知道有些话不能接着往下问。

　　过了一会儿，宋迟才把账本合上，转过身来：“你呢？”

　　周知远抬眼：“我在外头。”

　　“看出来了。”

　　周知远低头看着那杯水，过了两秒，才说：“前阵子调回来了，做项目。”

　　宋迟没接话。

　　她其实早就知道周知远回来了。沅城就这么大，哪怕人不回店里，也总有人会提一嘴。谁在省城上班了，谁结婚了，谁买房了，谁又回来走了一趟。消息像湿衣服上的水，甩一甩就溅得到处都是。

　　可真听见她亲口说，还是有点不一样。

　　周知远抬头看她，像是想从她脸上看出一点什么。宋迟却先把视线移开了，落在门边那盆快死的绿萝上。

　　“改造的事，”周知远终于把文件袋打开，“你先看看图。具体怎么做，还没定。”

　　宋迟站着没动。

　　她没伸手接，周知远也没再往前递。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谁都没有再说话。

　　窗外的天一点点沉下来，街上的灯亮了。玻璃上浮起一层淡淡的光，映得屋里的人影都模糊了些。宋迟看着那份图纸，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周知远也总是这样，把一件事摆到她面前，然后安静地等。等她答应，等她拒绝，等她把一句“明年吧”说出口。

　　可她已经记不清，自己到底推过多少次了。

　　宋迟伸手，把图纸接了过来。

　　纸张很新，边缘锋利，指腹碰上去的时候，几乎有点割手。她低头扫了一眼，没细看，只看到人民路几个字印在最上面，黑得很直，像一条已经画好的线。

　　她合上纸，抬起眼：“你想我看啥子？”

　　周知远看着她，眼神平静，停了两秒才说：“看完再说。”

　　宋迟没再问。

　　她把图纸放到桌边，手指在纸角压了一下。那一瞬间，她忽然觉得，今天这场雨，大概不会这么容易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