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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口袋 便条:不要 ...

  •   卢西娅被安置在主宅东侧一间长久不用的卧室里。

      诺兰没有说那间房原本属于谁,家具都罩着白布,墙纸因潮气褪成灰绿色,窗外正对一排光秃的榆树。榆树枝条贴着灰白的天空,偶尔有一小团积雪从枝间落下。

      壁炉没有生火,室温足够低,可以让我们在治安官抵达前尽可能保持尸体原状。

      二月二十二日上午十点,通往镇上的道路仍未恢复正常通行。诺兰派出去的人只走到山脚,便因积雪过深折返。

      于是我们只能在缺少官方人员的情况下,先对卢西娅随身携带的东西进行登记。

      塞巴斯蒂安对此表示反对。

      “她是埃弗里家族的人。”他说,“至少应当等治安官到来。”

      “她活着的时候,你们坚持认为她已经死了。现在她真的死了,倒忽然想起她属于这个家族。”

      “我只是不希望她的遗体被不相干的人检查。”

      “目前最不相干的人似乎是治安官。他连山脚都没有走到。”

      塞巴斯蒂安的脸色并没有因为这句话发生明显变化,只是看向我的目光冷了一些。

      你大概已经发现,他是一个很少将情绪浪费在表面的人。这样的人并非没有愤怒,只是喜欢等到愤怒能够发挥作用时再使用。

      我请莫雷医生负责检查,请诺兰记录。埃弗里家的男人没有必要全部围在卢西娅身边,因此塞巴斯蒂安、伊莱亚斯和克罗夫留在屏风外侧。房门始终敞开,他们可以听见我们的交谈,也能看见摆放证物的长桌。

      克罗夫问,这种检查是否符合法律程序。

      “严格来说,不完全符合。”我戴上手套,“不过在一个被毒死的人面前,程序和毒药之间通常只有一方愿意等待。”

      他不再反对。

      卢西娅身上没有任何证明身份的正式文件。她的斗篷内侧缝着两个暗袋,位置非常隐蔽,若不是一边的布料略重,很难发现。

      第一个暗袋里装着一张铁路车票,从德洛港发出,终点是赫汀附近的柯林镇。抵达日期是十八日。

      这意味着她并非昨天才回来。过去三天,她一直住在离庄园不到十里的地方,没有联系家人,也没有与我见面。她在等待某个人,或者寻找某样东西。

      第二件物品是一张鹿铃旅店的账单。上面没有客人姓名,只有房间号、餐费和壁炉木柴的费用。

      她在那里住了三个晚上。

      “柯林镇只有这一家叫鹿铃的旅店?”我问。

      诺兰回答:“只有一家。”

      “这里有人在过去三天去过柯林镇吗?”

      塞巴斯蒂安先开口:“庄园每天都有人进出镇子。”

      “我问的是这里的人。”

      “我没有。”

      伊莱亚斯说:“我也没有。”

      莫雷医生正在检查卢西娅手腕上的小伤,没有抬头:“昨日上午我去过镇上的药剂铺,但没有进入旅店。”

      克罗夫最后回答:“我的事务所就在柯林镇。我当然去过。”

      他的语气很自然。律师出现在自己的事务所,本来就没有什么可疑之处。

      “什么时候回到庄园?”

      “晚餐前。”

      “有人可以证明吗?”

      “事务所的书记员、车夫,以及路上任何看见我马车的人。”

      克罗夫准备得相当充分。不过,对于一个律师而言,回答问题时顺便提供证人名单,或许只能算职业习惯。

      我将账单放进第二只证物袋,没有再问。

      卢西娅的右侧口袋里有一只小皮夹,里面只有几枚硬币。金额不足以支付她从德洛港到这里的全部旅费,说明她在别处存放了行李和大部分钱财。

      皮夹夹层里还有半张汇款凭证。凭证从中间撕断,只留下收款金额、日期和一串不完整的账户编号。金额很大,日期则是十八年前,克莱门特死亡前两个月。

      克罗夫从屏风外问:“这是什么?”

      “半张纸。”

      “我看得见。”

      “那你为什么还问?”

      他没有回答。

      我把凭证举到窗前,纸张里的银行水印便显现出来,边缘留着的两处针孔表明曾与另一份文件装订在一起。收款人姓名恰好落在被撕去的另一半上,剩下的部分只能证明一笔钱曾从某个信托账户转出,无法确认最终流向哪里。

      塞巴斯蒂安走近屏风:“那是克莱门特的账目?”

      “可能。”

      “给我看。”

      “不能。”

      “如果涉及埃弗里家族的财产——”

      “那么更不能。”

      他的目光落在我手上。我将凭证收入证物袋,封口,并让诺兰在封蜡边缘签名。塞巴斯蒂安没有再次要求。

      你看,有时拒绝一个人不需要提高声音。只要让他清楚,再向前一步会显得难看,足够体面的人自然会收手。至于不够体面的人,通常也不值得浪费礼貌。

      在卢西娅斗篷的第二个暗袋里,我们找到了那张便条。

      纸条被折得很小,藏在内衬,她显然不想它轻易被发现。纸色已经泛黄,与伊莱亚斯拿给我看的克莱门特旧信很相近,可墨迹很新,边缘也没有长期保存的旧纸该有的磨损。

      信上写道:

      【卢西娅:

      你请来的侦探已经被他们收买。不要与他见面,也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你已经进入庄园。今晚八点之前,带着你保存的东西前往温室,从里面锁门。有人会在那里把剩余的账册交给你。

      当西翼的灯连续亮起三次,熄灭你的提灯。此后无论听见谁敲门,都不要回应。

      白玫瑰只在冬天开放。】

      信件没有署名。

      我读完后,伊莱亚斯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最后一句再读一次。”

      “白玫瑰只在冬天开放。”

      他的脸色变了:“这是克莱门特的话。”

      “他喜欢反季节园艺?”

      “不是。”伊莱亚斯盯着那张纸,“温室里原本种过一批白玫瑰,冬天不开花。卢西娅小时候总去那里等,克莱门特答应替她养出一株。他们后来把这句话当成暗号,意思是……有人正在说谎。”

      “你怎么知道?”塞巴斯蒂安问。

      “我听他们说过。”

      “你当时只有八岁。”

      “八岁足够记得一句话。”

      塞巴斯蒂安没有继续与他争论。

      我将便条放到克莱门特旧信旁边,两者字形几乎完全相同,连落笔的习惯都模仿得很像。

      “这句话还出现在哪里?”我问。

      伊莱亚斯摇头:“我不知道。”

      “克莱门特有没有把它写进信里?”

      “可能有。他经常给卢西娅写便条。”

      “那些信现在在哪里?”

      他缓缓看向塞巴斯蒂安。

      塞巴斯蒂安道:“卢西娅失踪以后,她的房间由父亲封存。里面的东西大部分交给克罗夫登记。”

      所有人随之看向屏风旁的律师。

      克罗夫皱起眉:“那是十八年前的事。我不可能记得每一张纸。”

      “但你可能记得那些纸最后去了哪里。”我说。

      “家族档案室。至少应该在那里。”

      “谁能进入?”

      “伯爵、塞巴斯蒂安先生、诺兰和我。过去还有莫雷医生,他在那里保存医疗档案。”

      一把钥匙同时握在五个人手里,和一扇从内部锁住的门一样,看似提供了答案,实际只是制造更多问题。

      莫雷医生检查完卢西娅的衣物,发现她的左臂有一道已经愈合多年的伤疤,右手食指上还沾着一点蓝黑色墨水,看起来不久前刚写过什么。可在她的身上找不到笔,口袋和暗袋里也没有任何刚写过的纸。

      她写下的那张纸已经不在身上。

      我们继续检查。

      银水壶单独放在托盘中。壶身刻着一枝细忍冬,枝叶环绕着一枚衔钥匙的鹿纹家徽,底部另有德洛港银匠的印记。旋入式银盖没有损坏,壶口残留着一点无色液体。

      莫雷医生旋开银盖,先凑近闻了闻:“主要是水,里面可能混有微量缓解旧伤的草药滴剂。”

      “能判断是否有毒吗?”

      “需要试剂。我带来的药箱里没有足够的器具。”

      “镇上的药剂铺有吗?”

      “有。前提是路还通着。”

      “在那之前,不要品尝。”

      他抬头看我,神情有些不悦:“我没有这个打算。”

      “很好。我只是希望这座庄园不要因为职业自尊再增加一具尸体。”

      伊莱亚斯侧过脸轻笑了一声。那是卢西娅死后,他第一次露出笑意。莫雷医生显然不觉得这句话有趣,但还是将水壶重新封好。

      最后需要登记的是那把小钥匙。

      我将它放在白纸上,齿口细密,不适合普通房门或者抽屉。钥匙柄上的蓝色丝线已经褪色,打结方式却很规整,齿口与钥匙柄还附着一层发暗的蜡。

      莫雷医生看过后,认为它可能属于药箱或文件匣。

      “律师事务所经常使用这种钥匙吗?”我问克罗夫。

      “文件柜的钥匙比这个大。”

      “银行寄存柜呢?”

      “或许。”

      “柯林镇的银行是否使用蓝色丝线标记钥匙?”

      “我不负责银行的钥匙。”

      这是一个准确,却没有回答问题的回答。

      我没有再问。他先前看见钥匙时那一瞬的停顿已经足够值得记录。至于它意味着克罗夫认识这把钥匙,还是仅仅认识这种钥匙,现在下结论都太早。

      检查结束后,女仆替卢西娅重新整理好衣物。伊莱亚斯留在床边,替她把滑落的一缕头发别回耳后。

      女仆退到床脚,又回身抚平了卢西娅裙摆上的一道褶皱。做完这些,她照例朝床上的人微微屈膝,行过礼,才转身离开。

      伊莱亚斯的手还停在姐姐耳边。那缕头发已经别好了,他又理了一下,才慢慢收回手。

      塞巴斯蒂安站在门口,没有靠近。他看着床上的女人,神情比昨夜平静,甚至称得上冷淡,但右手始终握着那枚黑色印戒。

      我收好证物,最后检查卢西娅的靴子。

      鞋底除了泥土,还嵌着少量白色砂砾。赫汀庄园通往主宅的道路使用深灰碎石,附近只有柯林镇旧教堂与河岸一带铺过这种白砂。

      她在回到庄园前,去过那里。

      亲爱的,一个人死后留在口袋里的东西,往往比生前说过的话诚实。车票告诉我们她何时到来,账单告诉我们她藏在哪里,半张凭证告诉我们她为什么回来,而那张便条告诉我们,她在最后关头选择相信了谁。

      可它们仍然没有告诉我们,这三天里究竟是谁见过她。

      卢西娅并不是昨夜才回到赫汀。

      她已经在凶手触手可及的地方,独自生活了三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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