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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二封信·从里面锁住的门 凶手如何离 ...

  •   亲爱的〇〇:

      这是我今日写给你的第二封信。下午那封已经封好,剩下的事情另起几页,免得你以为我只打算报告一具尸体,便把自己为何还不回家的解释交代完了。

      今天早晨,我确实吃了早餐。一只煎蛋,两片烤面包,以及一杯味道足以使死者复生的咖啡。

      考虑到这两日发生的事情,我没有让诺兰更换咖啡——赫汀庄园已经有太多人死而复生,不必再增加一个。

      如果你认为一顿早餐不足以证明我接受了你的意见,我可以明天再吃一次。更多让步,等我回去以后再谈。

      昨夜的雪封住了通往镇上的道路。地方治安官原预计最快今日下午抵达,却仍未露面。因此,在得到正式授权之前,我只是这座庄园里一个恰好不愿让尸体被随意搬动的客人。

      不过,先把叙述接回二十一日夜里。那时塞巴斯蒂安显然不这样认为。

      “她不能一直躺在这里。”他说。

      卢西娅躺在玫瑰架下,莫雷医生跪在她旁边,伊莱亚斯则握着那盏重新点亮的提灯。灯柄轻晃,光线沿着玻璃墙来回移动,映出外面不断落下的雪。

      “她当然不会一直躺在这里。”我说,“只需要躺到我们查清她为什么会死。”

      “这是埃弗里家的庄园。”

      “很好。倘若是在别人家里发现尸体,你的处境可能更加尴尬。”

      塞巴斯蒂安看着我,没有笑。

      克罗夫律师倒是动了一下嘴角,只是发现没有人附和,表情迅速恢复悲痛。

      他进入温室后始终站在门边,既不愿靠近尸体,又不肯离开,像一个担心自己错过遗嘱宣读的人。

      “维斯珀先生没有权力扣留任何人。”他说。

      “我也没有打算扣留尸体以外的人。”我将克莱门特的信收进证物袋,“不过,通往镇上的山路已经封了。克罗夫先生若仍坚持今晚回去,可以尝试步行。我会请诺兰替您准备灯和铲子。”

      克罗夫不再说话。

      我请诺兰回主宅取来粉笔、细绳、卷尺、干净的白布和两盏灯,又让他告诉所有仆人,没有得到允许前不准进入花园。诺兰没有问理由,只逐一记下。一个在大家族里服务四十年的管家或许会隐瞒很多事,但他通常知道什么时候不该浪费时间。

      “莫雷医生,”我说,“您需要多久?”

      “这里光线不足。”

      “需要将遗体移走吗?”

      “暂时不需要。”

      “那么请先判断她是否还有其他外伤。除此之外,在治安官到来前,不要打开她的衣物,也不要取走任何东西。”

      莫雷医生抬头看我:“您在命令我?”

      “我在给您一个将来不必解释自己为什么破坏现场的机会。”

      他与我对视了一会儿,最终低下头继续检查。

      伊莱亚斯仍跪在旁边,提灯已经不再晃了。他把所有力气都用在握紧灯柄上,指节因而发白。

      “你可以回去。”我对他说。

      “我不走。”

      “那么把灯举高一点。既然决定留下,就做一件有用的事。”

      他抬起手,让灯光落在卢西娅身上。悲伤在这时没有帮助,任务却可以。人有时并不需要安慰,只需要被允许暂时不去想自己正在承受什么。

      我从门口开始检查。

      温室只有一个门,门锁在右侧。破门前,钥匙插在里面,齿口朝下,黄铜横闩推入墙边的锁槽。我开门时移开这两样东西,在笔记上记下原先的位置。为了进门,我们打碎了门锁旁边一块约两掌宽的玻璃,碎片全都落在温室内部,没有混入积雪,也没有旧的裂纹。

      也就是说,在我们破门前,玻璃是完整的。

      横闩表面的灰尘中间有清晰的擦痕,证明它不久前确实被人推过。锁孔没有细线、铁钩或其他工具留下的刮痕。门缝太窄,不足以从外面操纵横闩。

      “另一把钥匙在哪里?”我问。

      诺兰尚未回来,回答的是塞巴斯蒂安:“我这里。”

      他从口袋里取出一串钥匙,却没有递给我。

      “温室由谁管理?”

      “园丁。入冬后,他每周来两次。”

      “今天来过吗?”

      “昨天上午来过。”

      “还有谁能取得钥匙?”

      “诺兰保管备用钥匙。”

      “卢西娅呢?”

      “她离开这里十八年了。”

      “这不是答案。”

      塞巴斯蒂安顿了顿,解下一把较长的铜钥匙,放进我伸出的手中。

      “温室的锁没有换过。如果她还记得钥匙存放在哪里,或许可以自己拿到。”

      “可她进入以后为什么要插着钥匙,再推上横闩?”

      “为了不让别人进去。”

      “看来这一点很成功。”

      他盯着我,眼底终于浮现出一点不耐烦:“您究竟在暗示什么?”

      “我不暗示。我询问、观察,然后让事实替我冒犯别人。”

      钥匙能够正常转动门锁,但对横闩毫无作用。即使塞巴斯蒂安或诺兰从外面锁门,也无法将横闩推入锁槽。

      卢西娅要么亲手锁住了自己,要么温室里还有另一个人。

      如果存在另一个人,他就必须找到别的出口。

      温室左右两侧各有六扇通风窗,都在屋顶附近,宽度仅容一条手臂通过。窗栓都在内侧,其中五扇因锈蚀已无法打开,剩下七扇也积着完整的灰尘。最近没有人碰过。

      玻璃屋顶落满平整的新雪,厚薄均匀,倘若有人从这里翻越,便得设法让积雪在身后恢复原状。

      北侧墙角有一道用于排水的铁栅,下面连接着花园水渠。栅栏间隙狭窄,连克罗夫律师最瘦的一条腿也无法通过。我没有邀请他尝试,尽管那或许会是昨夜唯一值得观赏的节目。

      供暖管道埋在砖地下面,由西北角的小型锅炉输送热水。检查口同样小得只能伸进一只手,砖缝也没有近期松动的痕迹。

      所谓存在地下密道的可能性,暂时只适合交给喜欢在晚餐后讲鬼故事的人。

      随后,我沿温室外围走了一圈。

      为了避免破坏更多雪地,我从门前向右绕行,沿着外墙依次检查各侧,再从左边返回。我的脚印因而绕了一圈,最终回到门前。

      除此之外,温室四周的积雪没有任何凹陷,平整得令人扫兴。没有人从窗户跃出,没有人伏在屋顶,也没有人藏进花圃后离开。

      覆盖玻璃顶的雪越来越厚,温室里的灯光被压低了一层,透过玻璃,愈发昏黄。远远望去,整座温室像一具被遗落在雪地中的玻璃棺材,卢西娅就安静地躺在里面。

      窗框将屋内的人影分隔在几个狭长的格子里。只要稍稍抬高视线,地上的尸体便会从视野中消失,余下的景象竟十分寻常:几位衣着体面的绅士深夜聚在这里,似乎正在商议一件不宜让外人知晓的家务事。

      伊莱亚斯像一尊举着提灯的雕像,手臂始终没有放下,仿佛只要医生还没有叫他停,他便可以一直举下去。

      我回到温室时,诺兰已经带来需要的东西,莫雷医生也完成了初步检查。

      “没有枪伤,没有刀伤,也没有被勒颈的迹象。”他说,“后脑和四肢没有明显撞击伤。嘴唇颜色不太对,但这里太冷,也说明不了什么。”

      “死亡时间呢?”

      “体温受环境影响,只能大致判断时间。应该不会超过两个小时。”

      我看了一眼怀表。当时是九点四十三分。

      “我们在楼上看见灯光是什么时候?”我问伊莱亚斯。

      “九点十二分左右。我当时看了一眼房里的钟。”

      “从看见灯光,到我们抵达温室呢?”

      “不到十分钟。”

      医生给出的范围太宽,不能据此判断她在我们看见灯光时是否已经死亡。倘若熄灯的人就是卢西娅,那么九点十二分左右,她还活着。

      “刚才的灯为什么会熄灭?”塞巴斯蒂安问。

      我看了一眼伊莱亚斯手里的提灯。

      “重新点燃前,它的旋钮已经拧到了最低,燃油却没有耗尽。”

      “有人主动把它熄灭了。”伊莱亚斯说。

      “也可能只是把灯芯调低,后来自己熄灭。”

      “卢西娅为什么要这么做?”

      “等她愿意回答时,我会第一个通知你。”

      提灯旁的地砖上有一小片水渍,不是洒出的灯油或融雪,水渍边缘已经开始变干,旁边有半枚不完整的靴印,鞋跟较窄,与卢西娅脚上的靴子基本相符。

      她进来时,鞋底已经湿了。但她从哪里进来,是另一回事。

      她的鞋面没有积雪,鞋底却沾着深褐色泥土,最外层已经半干。她并非刚刚冒雪赶到,至少在降雪开始前,她就已经进入了温室。

      我让伊莱亚斯举灯照向门口。砖地上依稀留着几枚向内延伸的湿脚印,越接近玫瑰架越淡,最后消失在花盆之间。我们后来进入时带进来的雪水覆盖了其中一部分,但仍能判断,那些足迹只有一个方向。

      卢西娅从门外走进来,没有再走出去。

      “所以凶手还在里面?”伊莱亚斯问。

      他环视四周。几排枯死的植物在灯下投出细长的影子,锅炉管道偶尔发出几声轻响。克罗夫律师下意识向门边靠近。

      “如果是,”我说,“他很有耐心。我们六个人已经把这里搜了两遍,他还没有觉得拥挤。”

      “那他是怎么离开的?”

      “这正是有人希望我们一直追问的问题。”

      诺兰按照我的要求,用粉笔标出尸体、提灯、水壶和信封原本的位置。我将地面的脚印画进随身笔记,又测量门、窗和排水口。

      随后,莫雷医生才与诺兰将卢西娅抬到担架上,一件东西从她斗篷内侧掉了出来。

      是一把小钥匙,系着一段褪色的蓝色丝线。

      塞巴斯蒂安说自己从未见过,伊莱亚斯也不认识,克罗夫却在看见它的那一刻移开了目光。

      我将钥匙收好,没有追问。

      有些人说谎时喜欢说得很多,有些人则只是拒绝看向某件东西。两者的区别仅在于,后者通常误以为自己更加聪明。

      我们将卢西娅送回主宅,把她安置在一楼空置的卧室里。莫雷医生留在那里看守,等治安官抵达。随后,我关上温室,在锁孔与门框之间封上火漆,又请塞巴斯蒂安交出钥匙。

      “如果我拒绝呢?”他问。

      “那我会把拒绝本身记录下来。”

      “写进给谁的报告?”

      “目前还没有决定。或许是治安官,或许是报社。”

      他将钥匙放进了我的掌心。

      回到主宅时已经凌晨,雪地上原本清晰的足迹正在逐渐变浅。再过几个小时,无论谁走过花园,留下的痕迹都会被彻底覆盖。

      但雪能掩埋脚印,不能改变时间。

      我们看见灯光时,雪已经下了一阵;卢西娅的鞋底却没有雪。等我们赶到温室,门已经从里面锁上了。

      那扇门告诉我们的,只有一件事:我们发现尸体时,没人从门口离开。

      至于凶手什么时候进去,又从哪里离开,门本身什么也没有说。

      容易被忽略的,是另一个更早的问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二封信·从里面锁住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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