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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温室 门从里面锁 ...
我们从西翼的侧门离开,我顺手取下门旁的一盏风灯。
门外的石阶已经覆上一层薄雪。伊莱亚斯走在前面,我跟在他身后半步。
雪下得不大,却很密,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每一片经过的雪花都短暂地亮了一下,随即落入夜色。
从侧门到温室只有一条石径。伊莱亚斯没有提灯,似乎对花园十分熟悉。我让他放慢脚步。
“怎么了?”
“先看地面。”
石径上的积雪平整,没有鞋印,也没有车轮或者拖行过的痕迹。我们是降雪后最先经过这里的人。
“灯刚才亮过。”伊莱亚斯说。
“我也看见了。”
“那里面的人怎么进去?”
“也许是在下雪前。”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没有继续追问。
温室坐落在花园北侧,真正走过去才发现,它比从楼上望见的要远。两侧高大的紫杉遮住了宅邸大半的灯光,风从紫杉之间穿过,枝头的积雪簌簌落下。
白天看起来或许还算寻常,到了夜里,薄白的积雪落在倾斜的玻璃顶上,衬得玻璃和白色铁架更加冷清。
整座温室安静地立在黑暗里,落雪似乎为它披上了一层裹尸布。
门前没有脚印。
伊莱亚斯先走上台阶,握住门把。门没有打开。
“锁了。”
我让他退开,用手套擦去玻璃上的一层水汽。
里面的门锁插着钥匙,上方的横闩已经被推入墙边的铁槽。除非里面的人自己打开,否则即使我们有另一把钥匙,也无法从外面进入。
伊莱亚斯用力敲门。
“有人吗?”
温室里没有回应。
我们刚才看到的那盏灯已经熄灭,我举起风灯,玻璃内侧蒙着一层水雾,里面的花架只剩模糊的轮廓,灯光照得影影绰绰。
伊莱亚斯又敲了一次。
“卢西娅?”
他说出这个名字时,温室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只是悬挂在铁架上的枯藤。它随着震动轻轻摇晃,藤梢偶尔擦过玻璃,在窗上轻轻叩了几下。
我从伊莱亚斯手中接过火柴,划亮一根,贴近门上的玻璃。火光只能照亮几步远的地方。
温室中央摆着数排矮架,大部分花盆已经空了,潮湿的泥土呈现出深黑色的光泽。靠右是一片尚未完全枯死的白玫瑰,枝条攀附在拱形铁架上。
玫瑰架下面露出一只手。
它垂在裙摆外,手指略微蜷曲,握着一只白色信封。
伊莱亚斯撞向门。
第一下没有撞开,第二下撞上去,整扇玻璃都震动起来。我抓住他的肩膀,将他向后扯了一步。
“门上有玻璃。”我说,“你打算在见到她之前先割断自己的喉咙?”
“她在里面。”
“我看见了。”
“那就把门撞开。”
“然后让所有人都不知道这扇门原本是怎么锁的?”
他转头看我,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
“她可能还活着。”
这句话使所有谨慎都变得残忍。
我脱下外套裹住右臂,砸碎了门锁旁边的一块玻璃。碎片落进温室,声音惊动了栖息在屋顶的鸟,一团黑影飞起,撞过几片枝叶,消失在高处。
我从破口伸手进去,先拔出钥匙,又抬起横闩。
门开了。
伊莱亚斯从我身边挤过去。我在进入前回头看了一眼,雪地上只有我们从主宅过来的两行脚印,温室的其他三面没有人走过的痕迹。
若里面的人是在降雪后点亮了那盏灯,那么他没有从任何一条正常的道路离开。
温室里比外面暖和,尽管还有点冬夜的凉意。潮湿的泥土,加上枯叶和残花,气味浓郁而沉闷。管道里的水缓慢流淌着,不知从哪里传来规律的滴答声。
女人倒在玫瑰架下,身体向左侧卧,黑色呢子裙摆铺在潮湿的砖地上,领口扣得很高,肩头披着一件已经滑落的灰色斗篷。裙摆和靴子上沾着干泥,证明她在降雪前走过一段没有铺石的道路。
她看起来四十五岁左右,比楼梯转角那幅肖像中的少女消瘦许多。岁月改变了她的脸,却没有完全改变眉骨和嘴唇的形状。
即使没有见过本人,我也能从肖像中辨认出某些相似之处。
伊莱亚斯跪在她身边,伸手去碰她。
“先别移动身体。”
“她是我的姐姐。”
“正因为如此,你更应该让我确认。”
他没有让开。我只得在他身旁蹲下,摘掉右手手套,按住女人颈侧。皮肤尚未完全冷却,却已经没有脉搏。我又检查了她的呼吸和瞳孔。
“她死了多久?”伊莱亚斯问。
“目前不能确定。”
“你刚才碰了她。”
“那并不会让我凭空得知死亡时间。”
他的手悬在半空,最后落在女人肩头。他没有哭,也没有再叫她的名字。一个人在八岁时失去那个始终把自己当作弟弟的人,十八年后重新见到的却是一具尸体,悲伤大概也会因为不知道该属于哪一年而变得迟钝。
我看向周围。
熄灭的提灯放在离尸体三步远的木架上,玻璃罩完好,灯芯还有余温,调节灯芯的旋钮已经拧到最低,燃油却没有耗尽。灯不是摔灭的,而是被人转低了灯芯。
我记下它的位置与旋钮的状态,随后才让伊莱亚斯将灯重新点亮。
卢西娅的左手压在身下,右手握着信封,指节因用力而僵硬。她的袖口没有破损,颈部也看不见掐痕或其他明显外伤。
离她右手不远的地方,躺着一只小银壶。
我没有动它,只先俯身闻了闻。旋入式银盖已经打开,靠近时似乎有一丝苦涩的气味,转瞬便散了,无法确定气味来自水壶,还是温室里的某种植物。
门外传来脚步声。
诺兰提着灯走在最前面,塞巴斯蒂安、莫雷医生与克罗夫跟在后面。为了避免破坏雪地,他们沿着我们留下的脚印过来,几个人几乎踩在同一条狭窄的路线上。
塞巴斯蒂安进入温室后,只向前走了两步。
灯光落在女人脸上。他停住了。
“卢西娅。”
他没有像一个十八年不曾见过姐姐的人那样迟疑,他认出了她,没有一丝犹豫,仿佛这十八年从未模糊过她的面容。
伊莱亚斯抬起头:“你刚才还说她不可能活着。”
塞巴斯蒂安没有回应。
莫雷医生越过他走到尸体旁。他年纪不轻,动作却很利落,俯身检查卢西娅的瞳孔、口腔和颈侧,又解开她领口最上方的两颗纽扣。
“怎么样?”塞巴斯蒂安问。
医生沉默片刻。
“已经没有办法了。”
“她怎么死的?”
“身上没有明显伤口。可能是心脏,也可能是长途跋涉和寒冷引起的急症。必须等进一步检查。”
克罗夫一直站在门边。他的视线从尸体移到伊莱亚斯,又落在那只银水壶上。当他看见卢西娅手里的信封时,脸色一变。
“那是什么?”
“你似乎知道。”我说。
“我怎么会知道?”
“因为你是这里第一个问它的人。”
克罗夫立即闭上嘴。
我戴回手套,从卢西娅手中取出信封。她的手指握得很紧,信纸边缘已经被压出几道褶皱。
封口处的一小块深红色封蜡从中间裂开,一半粘在封舌上,另一半留在信封背面。正面写着我的姓名:
【斐缇斯·维斯珀先生亲启。】
我从未见过克莱门特生前的亲笔,但伊莱亚斯见过。他只看了一眼,便从地上站起来。
“和那些信一样。”
“你确定?”
“这是他的字。”
我没有在当时纠正他。准确地说,那是某个人希望他们相信属于克莱门特的字。死人不会起来否认自己的笔迹,这对冒名者很方便。
塞巴斯蒂安走近一步:“不要打开。”
“理由?”
“这是从尸体手里拿出来的,可能属于埃弗里家族。”
“信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她死在我的庄园。”
“这一点只会让你更不适合决定。”
他下颌绷紧,退开一步,右手垂在身侧。灯光扫过那枚黑色印戒,缺损的一角在戒面投下一小片阴影。
我打开已经松开的信封。信里只有一张纸,正文不过三行:
【维斯珀先生:
如果卢西娅没能活着见到您,请查清我的钱去了哪里。
克莱门特·瓦扬】
无人说话。
温室外的雪落得更密,渐渐盖住了我们来时留下的脚印。雪粒轻轻敲打在玻璃顶上,传来连绵的沙沙声,像有人在屋顶缓慢地行走。
莫雷医生先打破沉默:“这不可能。”
“今晚第三次。”我说。
“克莱门特已经死了十八年。这封信不可能是他写的。”
“那么只能由活着的人来解释。”
提灯的光映在玻璃上,白玫瑰沿着铁架攀生,靠近提灯的几朵颜色苍白,其余的隐没在枝叶深处。几重人影与花架交叠在一起,被纵横的铁条切割得支离破碎。
玻璃外是沉沉的夜色,望出去时,先看见的总是里面的我们。
我再次看向尸体。
卢西娅收到了一封死者写来的信,信中没有解释她为何来到温室,只留下一个令人不安的请求:如果她没能活着见到我,就查清克莱门特的钱去了哪里。
除去我们来时留下的脚印,温室四周的积雪上没有第二个人留下足迹。它像是被从这场夜色中单独摘了出来,既没有人来过,也没有人离开过——至少,降雪后的花园是这样说的。
可在我们发现她之前,这里的灯亮过。
亲爱的,看到这里,你已经知道,我为什么没有按照原定时间回去。
现在已经是二十二日下午。我会先把这封信交给诺兰,待山路恢复后随邮袋送出。我猜你收到信,会先翻到末页确认那里还有我的签名,再回来读温室里的事。
为了省去你来回翻页的麻烦,我先告诉你:我目前安全。凶手若想杀我,至少应当先让我查清他的秘密,否则未免浪费了这场精心安排的重逢。
还有,我今早吃过早餐。在这件事上,你可以认为自己暂时获胜。
你的,
斐缇斯
1896年2月2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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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温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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