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无人赴约 赴约的人迟 ...

  •   西侧会客室比门厅暖和一些,或者说,至少还没有冷到让人觉得这里更适合安放尸体。

      诺兰叫人点燃壁炉,又送来一壶红茶。他问我要不要用餐,我说暂时不必。卢西娅约我四点前在这里见面,而我已经迟到了十三分钟。

      一个被宣告已经死过的人或许可以原谅迟到,但我不准备把希望寄托在死者的宽容上。

      诺兰离开后,我习惯性地检查了房间。

      会客室不大,只有一扇朝向花园的窗,窗下摆着两张扶手椅。靠墙的书柜没有积灰,壁炉上方挂着一面椭圆形镜子,镜框里嵌着几颗已经发暗的珍珠。写字桌上的墨水是新添的,吸墨纸却很干净,表明近来没有人在这里写过信。

      桌面放着一只小银铃。我摇了一下,没有人来。

      窗户从里面扣着,窗台上没有水渍。门锁完好,地毯上也没有泥土或鞋印。卢西娅若已经来过,至少没有在这间房里等过我。

      我进入房间时,壁炉上的钟已经停在四点二十六分。

      我取下玻璃罩,钟摆在正常摆动,只是时针被人为拨到了那个位置,与内部齿轮脱开。

      一个不知出于什么目的的人,希望后来者记住四点二十六分。遗憾的是,他只固定了指针,却没有真正停住钟的机芯。

      卢西娅没有出现。

      四点四十五分,雨停了。玻璃上的水痕凝成雨珠,远处的西塔从雾中显露出来。

      我站在窗边,可以看见大半座后花园。花圃已经荒废,修剪成圆形的冬青之间铺着一条石径,一直通向庄园北侧。

      更远处有一座玻璃温室,白色铁架上缠满枯藤。它的门紧闭着,里面没有灯。

      五点,茶凉了。

      五点十分,有人在门外停下。

      他的脚步很轻,先走近,又停下,像是在确认房间里有没有人。我没有出声。几秒钟后,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年轻男人探进半边身体。

      他看起来二十五六岁,头发微卷,没有像庄园里其他人那样梳理得一丝不乱。深绿色外套上沾着雨水,领巾也系得相当敷衍。

      看见我时,他似乎有些失望,随后又迅速打量了整个房间。

      “她没来?”

      这是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如果你指的是卢西娅小姐,没有。”

      他没有问我是谁,径直走到窗前,朝花园里看了一眼:“她信上说什么时候到?”

      “你怎么知道她给我写过信?”

      年轻男人转过身,神情里掠过一丝懊恼。他并不善于掩饰,这在赫汀庄园可以算是一种罕见的品质。

      “塞巴斯蒂安告诉我的。”

      “我没有告诉塞巴斯蒂安,她在信中约定了见面时间。”

      “但你来了。”他说,“除了她,不会有人把侦探叫到这里。”

      “这一点很难说。许多凶手也喜欢邀请侦探,只是他们通常不会在请柬上写明真正的理由。”

      他盯着我,似乎想判断这是不是一句暗示。随后,他走到茶几旁,给自己倒了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伊莱亚斯·费恩。”他说,“卢西娅是我的姐姐——至少,她从前允许我这样叫她。”

      “斐缇斯·维斯珀。”

      “我知道你是谁。”

      “看来我的讣告传播得比预想中更快。”

      他看了我一眼,像是要笑出来,却又忍住了:“她真的还活着?”

      “写信给我的人显然希望我这么认为。”

      “笔迹呢?”

      这是今日第二个询问笔迹的人。看来赫汀庄园的人不关心信里写了什么,他们只关心那些字究竟属于谁。

      “我没有可以比较的样本。”

      伊莱亚斯将茶杯放下:“我有。”

      他伸手探入外套内侧,又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停住,最后空着手收了回来。

      “不过不在这里。”

      “在哪里?”

      “我的房间。”

      “你准备拿给我看吗?”

      “我还没想好。”

      “那么你或许不该特意提起。”

      伊莱亚斯皱了皱眉。他比塞巴斯蒂安容易读懂得多,但这并不意味着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可信。容易表现情绪的人,只是让你看见他愿意表现的那一部分。有时愤怒比平静更适合遮掩秘密。

      他再次望向窗外:“如果她回来,不该先找你。”

      “她应该先找谁?”

      “我。”

      他答得很快,几乎没有思考。

      “你们感情很好?”

      “我最后一次见她时只有八岁。”

      “八岁的感情通常比成年人的可靠。”

      “你不明白。”伊莱亚斯的手指扣紧了杯沿,“她走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告诉我。过了两日,他们说她死了。后来所有人都不准我再问。”

      “你相信她死了吗?”

      他没有回答。

      会客室外传来脚步声,这一次没有在门口停下。塞巴斯蒂安推门进来,看见伊莱亚斯手里的茶杯,眉头轻蹙了一下。

      “父亲醒了。”他说,“他听说庄园来了客人。”

      “我不算客人。”伊莱亚斯道。

      “我说的不是你。”

      两人的相貌毫无相似之处。塞巴斯蒂安的轮廓更深,神情总是从容;伊莱亚斯则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稍有触碰便会强烈震动,时刻防备着什么。

      但他们毕竟在同一座房子里长大,看向彼此时有熟悉的敌意——知道对方最介意什么,也知道怎样用最少的话使对方不快。

      塞巴斯蒂安转向我:“维斯珀先生,我父亲想见您。”

      “因为卢西娅的信?”

      “因为您在他的宅邸里询问一个已经死去的人。”

      “这两件事似乎没有区别。”

      老伯爵的卧室在主宅二层东侧。我们经过画廊时,伊莱亚斯也跟了上来。

      塞巴斯蒂安没有阻止,只在推门前提醒他:“不要刺激父亲。”

      “你是指不要说实话?”

      “我是指闭嘴。”

      一进卧室,便闻到浓重的药草味,厚重的窗帘只拉开一半,床边放着数只深色药瓶。一位头发花白的男人正在整理药箱,看见我们进来,他向塞巴斯蒂安微微点头。

      这是莫雷医生。他从年轻时便为埃弗里家族服务,也是十八年前为克莱门特出具死亡证明的人。

      老伯爵半靠在床头。他比楼下肖像中的男人瘦了许多,唯有眼神依旧锐利。床边没有多余的椅子,显然他不习惯让别人坐着与自己说话。

      塞巴斯蒂安将卢西娅的邀请信递给他。

      老伯爵没有戴眼镜,只将信纸举到面前看了一眼,手便开始发抖。信翻到末尾时,他突然抬起头。

      “谁给你的?”

      “信封上写着卢西娅小姐的名字。”我说。

      “她死了。”

      “今天已经有两个人告诉过我。”

      “那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因为死人通常不会支付委托费,但活人会。”

      老伯爵的呼吸变得急促。莫雷医生上前一步,示意他不要激动。伊莱亚斯站在门边,一直看着他。

      “把信烧了。”伯爵命令。

      “恐怕不行。”

      “这是埃弗里家的私事。”

      “写信的人把它变成了我的事。”

      他的手从被褥下伸出来,枯瘦的手指抓住床沿。

      “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查什么。”

      “所以我来了。”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壁炉中的木炭轻轻坍塌,溅起几点火星。老伯爵盯着我,像是在权衡该继续警告我,还是索性把我赶出去。

      最后,他只说:“卢西娅不会回来。”

      “为什么?”

      “因为我亲眼看见她乘坐的马车坠进河里。”

      伊莱亚斯在门边冷笑了一声。

      老伯爵转向他:“出去。”

      “你看见马车坠下去,却没看见她的尸体。”

      “出去!”

      这一声耗尽了他大部分力气。莫雷医生扶住他的肩膀,塞巴斯蒂安则走向伊莱亚斯。我原以为两人会争执,但伊莱亚斯已经转身。经过我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今晚别喝这里的酒。”他说。

      塞巴斯蒂安神色冷下来:“伊莱亚斯。”

      “只是给客人的忠告。”

      他说完便离开了。

      老伯爵没有再回答我的问题。莫雷医生以病人需要休息为由请我们出去。

      离开卧室前,我回头看了一眼。伯爵还在盯着卢西娅的信,但他的视线落在开头,而非落款。

      如果他认不出女儿的笔迹,根本不必如此恐惧。

      如果他认得,他又为什么没有说?

      晚餐安排在七点。卢西娅始终没有出现。

      餐厅的长桌可以坐下二十人,实际落座的却只有五个:塞巴斯蒂安、伊莱亚斯、莫雷医生、稍晚赶来的克罗夫律师,以及我。老伯爵留在楼上,诺兰站在壁炉旁监督仆人上菜。

      克罗夫个子不高,身形宽厚,胡须修剪得十分整齐。他进门时还在抱怨道路泥泞,一看到我,便住了口。塞巴斯蒂安向他说明我的身份,他的第一反应不是问我为何前来,而是看向伊莱亚斯。

      这是一件很小的事,但小事往往比言语诚实。

      “侦探?”克罗夫摘下手套,“这里发生什么了?”

      “目前还没有。”我说。

      他显然没有因为这句话放松。

      席间没有人主动提起卢西娅。塞巴斯蒂安谈起奥德维尔最近的天气,莫雷医生说起北方持续的低温,克罗夫则抱怨起新的铁路税。

      只有伊莱亚斯一言不发地切着盘中的肉,刀刃在瓷盘上的碰撞声落在一片交谈声里格外刺耳。

      我本可以直接询问关于克莱门特的事,却没有那么做。有些名字在被故意避开时,比被说出口更有价值。

      主菜撤下后,窗外开始下雪。

      起初只是零散的小雪花,落在玻璃上很快化开。不到半小时,花园的石径便覆上了一层薄白。

      诺兰叫人添了木柴,又吩咐车夫把马牵进内厩。看来即使今晚卢西娅不再出现,我也无法离开赫汀庄园。

      晚餐结束后,克罗夫第一个告辞。他说自己明早还有事务,需要连夜回镇上。诺兰提醒他山路已经封闭,他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只得让仆人准备客房。

      莫雷医生回到伯爵卧室,塞巴斯蒂安去了书房,伊莱亚斯则在门厅等我。

      “跟我来。”他说。

      “去哪里?”

      “你不是想看笔迹吗?”

      他领我走上一段狭窄的侧楼梯。途中没有遇见任何仆人。

      伊莱亚斯的房间位于西翼尽头,室内堆满书籍、旧报纸和拆开的机械零件。他锁上门,从写字桌最下方取出一只木盒。

      盒里放着三封信。

      最上面一封纸张泛黄,边缘已经发脆。伊莱亚斯没有交给我,先问道:“邀请你的信上,卢西娅写了什么?”

      “她说有人准备再次杀人。”

      “还有呢?”

      “她让我来见她。”

      “她有没有提到克莱门特?”

      “没有写出名字。”

      伊莱亚斯这才将木盒推过来。

      第一封信没有信封,正文只有两行:

      【伊莱亚斯,你长大了。

      现在,告诉我你究竟记得多少。】

      落款是克莱门特·瓦扬。

      “什么时候收到的?”

      “十九天前。它被放在我的枕头下面。”

      “谁能进入你的房间?”

      “庄园里的每个人。”

      “你为什么没有告诉治安官?”

      “因为第二天,父亲也收到了一封。”

      伊莱亚斯拿出第二封。那张纸保存得更好,字迹同样工整:

      【奥斯蒙德,你拿走的东西,我会一件一件取回来。

      先从名字开始。】

      奥斯蒙德是老伯爵的名字。公开场合已经很多年没有人这样称呼他。

      我将两封信放在灯下。纸张看起来是同一批次,墨水却有不同深浅。写信者很熟悉克莱门特生前的字迹,或者至少拥有足够多的样本进行模仿。

      “第三封呢?”我问。

      “是今天早晨收到的。”

      第三封没有署名,只有一句:

      【她已经回来了。】

      我放下信,抬头时看见花园深处有一点昏黄的光。

      我走到窗前。白雪已经覆盖石径和花圃,赫汀庄园的北侧陷在黑暗里。远处那座玻璃温室里亮着一盏灯,不知已经燃了多久。

      结霜的玻璃后,似乎有人从花架之间走过。

      伊莱亚斯来到我身旁,呼吸在玻璃上凝出一片白雾。

      “那里平时有人吗?”我问。

      “冬天没有。”

      “钥匙在谁手里?”

      “诺兰和塞巴斯蒂安各有一把。”

      那点灯光渐渐暗下去,终于灭了。

      伊莱亚斯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信:“会不会是她?”

      “过去看看。”

      我取下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伊莱亚斯已经先一步打开房门。

      雪一直在下,通往温室的石径正一点点变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无人赴约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维斯珀侦探事务所公告】 一、本所长期接受评论、收藏及一切互动信号。 二、所有信号均会得到认真处理,包括但不限于:反复阅读、偷偷开心、截图珍藏。任何形式的有效证据都将被认真采纳,并予以妥善保管。 三、路过的证人无需提交完整证词,哪怕只有一句话,也会被郑重收录。 本公告由作者擅自发布,侦探本人暂不知情~ 欢迎匿名证人提供线索!当然,保持沉默也是您的权利。只是事务所偶尔会有些寂寞QVQ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