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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五封信·被取下的画像 画像背后有 ...

  •   亲爱的〇〇:

      今夜接着写给你。凌晨那封尚未送出,我又添了一封;你的新回信倒还没有到。

      我翻出你先前那封谈论办案方法的信。你建议我把每个人的名字分别写在纸上,钉到墙上,再用不同颜色的线将他们与证词、时间和线索连接起来。

      我认真考虑了这个办法,并向诺兰要来一团红线。

      埃利奥特推门进来时,盯着那面墙看了很久,问我是不是准备进行某种北方邪教的仪式。我告诉他,那只是你提出的一种办案方式。他随即表示理解,并且认为我的私人生活比案件更值得担忧。

      我已经让他停止担忧了。方式很简单:我请他出去。

      不过你的办法并非全无价值。将所有人的证词放在一起以后,有一件事显得格外突兀——在我来到赫汀庄园前,克莱门特的画像已被人从画廊里取下来。

      十八年前,他从西塔坠亡。十八年后,卢西娅回到庄园,画像随即消失。如今,账册中最重要的两页也不见了。

      一个家族可以不愿看见死者的脸,但如果他们恰好也不愿让人看见死者的钱,我便很难将两件事完全分开。

      二月二十七日早晨,我在画廊里找到了诺兰。

      他正在指挥一名年轻仆人擦拭银烛台,天还没有完全亮,窗外的积雪映出冷白的光,克莱门特画像原本所在的位置依旧空着。墙纸上留下一块颜色较浅的长方形,正中央是一枚黄铜挂钩,挂钩下方则有一道新鲜划痕。

      “画像现在放在哪里?”我问。

      诺兰回头看了我一眼:“在旧储藏室。”

      “为什么取下来?”

      “伯爵吩咐的。”

      “什么时候?”

      “二月十八日傍晚。”

      正是卢西娅抵达柯林镇的那一天。

      “伯爵病得很重,仍然会定期巡视画廊?”

      “伯爵不需要亲自巡视。有人将画像的事告诉了他。”

      “谁?”

      诺兰将擦拭过的烛台递给仆人,示意他离开。年轻人显然很想听完我们的谈话,却不得不带着烛台走远,脚步比平时慢了许多。

      直到他消失在转角,诺兰才回答:“塞巴斯蒂安先生。”

      “他为什么突然在意一幅挂了十八年的画像?”

      “那天傍晚,画像歪了。”

      我抬头看向墙上的挂钩。

      “于是你们把它扶正。”

      “我们把它取了下来。”

      “赫汀庄园处理问题的方式一向如此彻底?”

      诺兰没有理会这句话。

      “画框后面的衬布被人割开了。”他说,“塞巴斯蒂安先生认为,有人动过画像。”

      “里面藏了东西?”

      “我不知道。”

      “你看过吗?”

      “没有。”

      “塞巴斯蒂安看过?”

      这一次,诺兰沉默得稍久。

      “他命人把画像送去了储藏室。”

      这不是回答。但在赫汀庄园,人们已经习惯把沉默当作一种家族语言,甚至使用得比通用语更加熟练。

      旧储藏室位于主宅北侧,过去似乎是孩子们的教室。墙边有一张低矮的书桌,桌面上刻有字母和歪斜的鹿角图案。几把蒙着白布的椅子靠墙堆放,克莱门特的画像则被放在最里面,正面朝墙。

      诺兰取来钥匙,替我打开房门后并未离开。

      “你担心我会偷走它?”我问。

      “它很大。”

      “这的确增加了偷窃难度,看来不能藏在外套里了。”

      我掀开覆在画框上的白布。尘埃在光线里浮起来,诺兰退后半步,我终于看清了那个被埃弗里家族从墙上撤下的人。

      画中的克莱门特很年轻,约莫二十来岁。他坐在花园的石栏旁,穿一件深蓝色骑装,左手搭在膝上,右手握着一本合起的书。他没有看向画师,而是略微偏着脸,像是画外有什么东西比完成这幅肖像更值得他留意。

      青年看起来很坦率,有些不合时宜的倔强。这样的人适合成为朋友,却不适合寄居在一个依靠隐瞒维持体面的家族里。

      画框右下角刻着画师的姓名,旁边还有一行已经很浅的小字:

      赠克莱门特,愿你永远留在赫汀。

      落款是卢西娅。

      “他们关系很好?”我问。

      “卢西娅小姐与克莱门特少爷一同长大。”

      “塞巴斯蒂安呢?”

      “也是。”

      “这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诺兰望着画像中的青年:“他们小时候关系很好。”

      人们说“小时候”时,往往意味着某种关系后来遭到破坏;如同人们强调一扇门“以前从不上锁”,通常情况下它现在会锁得很严。

      我让诺兰帮我将画像翻过来。

      画框比看上去更沉。我们合力抬起画框,正面朝下放在书桌上,诺兰的呼吸已经有些不稳。我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卷起袖口,检查背面的衬布。

      衬布右侧被划开一道口子,约有一尺长,刀口很整齐。割开衬布的人随后又用黑线将它缝合起来,针脚粗糙,画像挂在墙上时,外人很难察觉。

      线脚是新的。

      我用小刀挑断其中一针,慢慢掀起衬布。里面除了木质撑架,还有一层已经发黄的厚纸。纸上落满了灰尘,靠近画框底部的地方却有一小块干净的长方形。

      那里原先放过一叠纸。厚度不会超过三四页,大小与账册中被割去的纸张相近。

      “画像取下来时,里面还有东西吗?”我问。

      “我没有见过。”

      “你当时在场。”

      “我与男仆一起将画像从墙上抬下来。塞巴斯蒂安先生检查了背面,之后让我们送来这里。”

      “他独自检查?”

      “是。”

      “用了多久?”

      “几分钟。”

      “他的手里是否多了什么?”

      诺兰抬眼看我,脸上第一次出现明显的不悦:“您是在询问,还是已经有了答案?”

      “我通常先询问。别人拒绝回答以后,我才需要自己下结论。”

      “我没有看见他拿走任何东西。”

      这句话限定得十分严密,却恰好避开了另一种可能:诺兰没有看见,不代表塞巴斯蒂安没有拿。

      我继续检查画框。右侧木架上有两道很浅的刮痕,像是有人匆忙抽出纸张时留下的。下方的缝隙里卡着一点泛黄的纸屑,我用镊子将它取出,纸片很小,边缘是账册常用的蓝色横线。

      它很可能来自失踪的账页。

      埃利奥特闻讯赶来时,我正半跪在地板上检查画框底部。他站在门边,看了看我卷起的袖口,又看向桌上的画像。

      “看来维斯珀先生终于决定从事一项正经劳动。”

      “如果你愿意替我把画框抬起来,我可以允许你继续发表意见。”

      他立刻安静。

      我将纸片递给他。埃利奥特对着窗户看了一会儿,神情逐渐认真。

      “账页曾经藏在画像后面?”

      “至少有某种同样大小、使用同样纸张的文件藏在这里。”

      “然后被塞巴斯蒂安拿走了。”

      “诺兰没有看见。”

      “但画像是他发现的,也是他检查的。”

      “所以我们应当询问他,而不是替他回答。”

      我们在画框底部又找到一枚黄铜图钉和少量干透的红色蜡屑。蜡的颜色比克罗夫惯用的封蜡更暗,也比卢西娅信上的蓝蜡更常见。庄园里至少有四间房使用相同的红蜡,仅凭这一点,暂时不能说明什么。

      真正有用的东西藏在左下角。那里有一道用于固定画框的很窄的木槽,我用刀尖将木条撬开,从里面取出了一把小钥匙。

      钥匙用褪色的蓝丝带缠着,顶端刻有两个字母:

      C.V.

      “克莱门特·瓦扬。”埃利奥特说。

      钥匙下还压着一小条折起的纸,很薄,不是账册的一部分,墨迹也已经褪成浅褐色,展开后只有一句话:

      【若有一天我不能亲自去取,请把钥匙交给卢西娅。】

      没有落款,但笔迹与卢西娅尸体手中那封信上的字迹相同。

      是克莱门特的。

      埃利奥特看完纸条,立即问:“这把钥匙开什么?”

      诺兰站在我们身后,脸色已经变了。他认得它。

      “西塔。”他说。

      储藏室里安静下来。

      十八年前,克莱门特从西塔坠落。那之后,塔楼最上层的房间被彻底封闭,窗户砌死,通往上层的铁门也一直锁着。诺兰告诉我,原有的钥匙早已遗失,锁匠曾试图配制新钥匙,却没能打开那把结构复杂的旧锁。

      “所以他们没有进入过房间?”埃利奥特问。

      “十八年里,没有。”

      “克莱门特为什么把钥匙藏在自己的画像后面?”

      “或许因为那幅画像是卢西娅送给他的。”我说,“如果他出了事,最可能检查画像的人就是她。”

      只是克莱门特没有预料到,自己死后三天,家族便会宣布卢西娅失踪。

      钥匙在那里等了十八年。

      直到最近,有人割开画像背面的衬布,取走藏在其中的账页,却没有发现被嵌进木槽的钥匙。对方知道画像后面藏着东西,却不知道全部是什么。

      或者,他没有足够的时间仔细寻找。

      “谁知道账页在这里?”埃利奥特问。

      “藏下账页的人,以及从这里取走它们的人。”

      “可能是塞巴斯蒂安。”

      “可能。”

      “他发现画像被动过,是因为有人先来取过账页。也可能是他自己知道账页的位置,故意把画像取下来。”

      “也可能账页已经不在他手中。”

      埃利奥特皱起眉:“你总能让一个答案变成三个。”

      “答案通常只有一个,拥有三个的是可能性。混淆它们会让我们逮捕错误的人。”

      我们带着钥匙去了西塔。

      塔楼的入口位于一条少有人经过的走廊尽头。铁门上满是暗红色的锈迹,锁孔周围却有几道新鲜划痕。有人最近将某件不合适的工具插进去试过,没能成功。

      我把钥匙插进锁孔,先试着转了一下,卡住了。

      埃利奥特站在我身后,诺兰则提着灯停在几步之外。我把钥匙推到底,稍稍往上抬了一下,再向右转动。锁芯轻轻响了两下,铁门随即向内松开。

      “你以前来过这里?”埃利奥特问。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要抬高钥匙?”

      “因为锁孔上方的划痕比下方深。以前开过这扇门的人都得把钥匙往上抬,克莱门特想必也不例外。”

      “你有时让人很难喜欢。”

      “这方面我已有反证。”

      塔后的石阶盘旋向上,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墙壁渗着潮气,扶手上积满灰尘。诺兰走在最后,提灯的光投向我们脚边,将影子扭曲得很长。

      最开始几级台阶上没什么值得注意的,再往上,灰尘中出现了一枚鞋印。鞋印并不完整,只有前掌和鞋跟外缘,却很新。它踩在多年未动的积灰上,方向朝向塔顶。旁边的扶手也有一小处灰尘被擦掉了,像是有人在黑暗中扶住了那里。

      埃利奥特蹲下来看了一会儿。

      “有人来过。”

      “是的。”

      “但门方才是锁着的。”

      “来人要么拥有另一把钥匙,要么没有从那扇门离开。”

      埃利奥特抬头看向旋转而上的石阶。

      塔顶没有其他出口。至少,十八年前的调查记录上是这样写的。

      我们继续向上。越接近顶层,潮湿的霉味越淡,烟草味却越清晰。这既不是莫雷医生抽的药草烟,也不是塞巴斯蒂安惯用的淡烟,它的丁香味更浓。

      我在庄园里闻到过一次,只是一时想不起是在什么人身上。

      最上层的木门出现在灯光里。

      门没有关严,留着一条不到两指宽的缝隙,里面一片漆黑。埃利奥特伸手去推,我拦住了他。

      门缝下方落着一小块黑色的东西。我戴上手套拾起来,是一粒尚未完全冷透的烟灰。

      有人在我们找到钥匙前,刚刚进入了克莱门特死去的房间。

      并且,他或许还没有离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五封信·被取下的画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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