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他在隐瞒哪一具尸体 缺页的账册 ...

  •   克罗夫交给我的账册一共有七本。

      它们整齐地摆在书房长桌上,依年份排列,连蒙尘的程度都很相近。

      如此周到的保存方式使埃利奥特治安官颇为感动。他告诉我,自己经手过的账册大多都沾着酒、油脂和某些难以辨认、他也不想辨认的褐色污迹。

      “那是因为你经手的大多数账册,原本都没打算给侦探看。”我说。

      埃利奥特想了想,认为这不算夸奖。

      赫汀庄园过去二十年的收支庞杂得足以令人重新审视贫穷的好处。马厩每年要更换两次排水槽,东翼的屋顶修缮过四次,老伯爵仅在葡萄酒一项上的花费,便足够养活柯林镇半数居民。

      不过,真正引起我注意的并不是这些。

      第六本账册里,有一个单独列出的账户。账页上没有写克莱门特·瓦扬的全名,只在页首标着三个字母:

      C.V.T.

      埃利奥特站在我身后,低声念了一遍。

      “克莱门特·瓦扬信托金?”

      那笔信托金的来源很清楚。克莱门特的父亲生前与埃弗里家往来密切,死后将一部分产业交由老伯爵代管,规定克莱门特年满二十五岁时可以继承。在那之前,信托金产生的收益足以供他生活,并且数额相当可观。

      问题在于,克莱门特死时只有二十三岁。

      而在他死前的三年里,信托账户中的钱已经被陆续转走了大半。

      第一笔款项写作“北部佃农安置”,第二笔写作“林地修整”,第三笔则用于“庄园临时周转”。每一项看上去都合情合理,尤其当它们被夹在马匹饲料、烟囱清理和银器抛光之间时,简直安分得令人不愿多看一眼。

      然而,我翻过前后几本账册,没有找到任何相应支出。

      没有佃农得到安置,没有林地经过修整。至于庄园的临时周转——钱的确进了埃弗里家的账户,却再也没有回来。

      每一笔款项下方,都有当时尚未继承爵位的塞巴斯蒂安的签名,旁边则是克罗夫的副署。

      埃利奥特按住其中一页,神情渐渐严肃起来。

      “所以卢西娅说的是真的。克莱门特的钱被人拿走了。”

      “账册通常不会为了死者的名誉撒谎。”我说,“活人已经替它做了。”

      最后一笔转款发生在十八年前,克莱门特发现账目前两个月。数额是此前任何一笔的三倍,几乎掏空了剩余的信托金。用途一栏里只写着一句含糊的“紧急地产事务”,塞巴斯蒂安的签名比其他几处潦草得多,墨迹被水浸开,像是有人试图擦除,又在最后一刻放弃了。克罗夫的名字仍然在下面。

      但再往后,本该记载那一周明细的两张纸被人割走了。

      切口靠近装订线,边缘平整,动手的人用锋利的薄刃沿着书脊仔细割走了那几页,相当耐心。

      “这些账册一直由谁保管?”埃利奥特问。

      “现在由克罗夫保管。十八年前,大概也是。”

      “那么缺失的账页——”

      “可能是他割的,也可能是别人割的。”我合上账册,“保管钥匙的人最容易销毁证据,也最容易替真正销毁证据的人承担怀疑。这两者并不冲突。”

      埃利奥特盯着克罗夫的副署看了几秒:“至少他知道钱去了哪里。”

      “当然,他是律师。律师可以不知道一个人为何死去,却很少不知道他的钱去了哪里。后者通常有凭据。”

      我们在克罗夫的房间找到了他。他正在整理文件,外套搭在椅背上,袖口挽起,桌边放着一杯冷透的茶。他看见我手中的账册时,脸上没有惊讶,像是早就料到我会拿着它来找他。

      “您找到信托账户了。”他说。

      “是你把账册交给我的。”

      “是的。”

      “但你没有告诉我该看哪一页。”

      克罗夫摘下眼镜,用手帕慢慢擦拭镜片。

      “如果我直接指出那几页,您会认为我试图引导您。”

      “现在我依然可以这样认为。”

      “所以我没有任何正确的做法。”

      “律师很少有,这也是你们收费昂贵的原因之一。”

      克罗夫重新戴好眼镜。他没有笑,却也没有被冒犯,只是伸手接过我推到面前的账册。

      “那些转款是老伯爵授意的。”他说,“当时庄园陷入了严重的财政危机。两处矿场停工,南部土地连续歉收,债权人已经开始催款。伯爵认为,那只是暂借。”

      “克莱门特知道吗?”

      “一开始不知道。”

      “后来呢?”

      克罗夫沉默了。壁炉里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交替了一瞬。

      “后来他发现了。”

      “什么时候?”我问。

      “他死去的前一周。”

      我想起那几笔异常的转款,也想起那封冒用克莱门特姓名的信——查清我的钱去了哪里。

      “塞巴斯蒂安亲自签了字。”埃利奥特说。

      “他那时二十七岁,已经替父亲处理大部分庄园事务。”

      “他知道这笔钱不属于埃弗里家。”

      “知道。”

      “他也知道克莱门特发现了。”

      克罗夫看了埃利奥特一眼。

      “知道。”

      我指着那两页被割去的位置:“这里原本记了什么?”

      克罗夫看着切口:“我不记得了。”

      “你记得十八年前每一笔转款是由谁授意,却不记得最要紧的两页写了什么。”

      “正因为那两页要紧,我才不愿仅凭记忆回答。”

      这是个谨慎的回答,也是个很像真话的谎言。

      “账页是谁割走的?”

      “我不知道。”

      “钥匙呢?”

      “老伯爵、塞巴斯蒂安和我都有。”

      “克莱门特能拿到吗?”

      克罗夫顿了一下:“如果他想,能。”

      这一点很重要。

      被割去的账页未必是在克莱门特死后消失的。也可能是他自己取走了它们,作为与埃弗里家对质的证据。倘若如此,那两页纸后来去了哪里,便比账册本身更值得追查。

      我又问:“卢西娅来庄园前,是否找过你?”

      “没有。”

      “你在鹿铃旅店见过她吗?”

      “没有。”

      “你有一只包着黄铜护角的文件箱。”

      克罗夫朝墙边看了一眼。那里确实放着一只深棕色皮箱,四角钉着黄铜,样式与旅店女侍描述的完全相符。

      “那个式样很常见。”他说。

      “你有黑色大衣。”

      “赫汀的冬天很少鼓励人穿白色。”

      “你也有黑手套。”

      “我还拥有两只靴子。如果目击者记得来客有脚,我的处境恐怕更加不妙。”

      这句话出自克罗夫之口,倒使我对他多了一点耐心。人在被怀疑时仍能保持幽默,通常有两种原因:要么他确实无辜,要么他已经把该害怕的事害怕完了。

      我暂时无法判断他属于哪一种。

      “戒指呢?”我问。

      克罗夫抬起右手,他没有佩戴任何首饰,指根也没有长年戴戒指留下的痕迹。

      “我不戴戒指。”

      “塞巴斯蒂安戴。”

      “是的。”

      “黑玛瑙,银质戒托。”

      “是的。”

      “旅店女侍记得,最后一名访客也戴着一枚黑色戒指。”

      克罗夫缓慢地合上账册。

      “那么,怀疑似乎已经找到了它最喜欢的人。”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里没有幸灾乐祸,反倒有几分疲惫和悲哀。

      离开克罗夫的房间后,我去了老伯爵的卧室。

      埃利奥特对此颇有异议,他认为凌晨拜访一位病重老人不够礼貌。我提醒他,谋杀案很少严格遵守会客时间,而老伯爵也已经用一生证明,他对礼貌的兴趣相当有限。

      诺兰打开房门,告诉我伯爵已经服药睡下。可他话音刚落,屋内便传来老人的声音。

      “让他进来。”

      与前几次相比,老伯爵更加虚弱。他靠坐在床头,膝上搭着深灰色羊毛毯,苍白的手背上浮着青色血管。药瓶和水杯放在床边,壁炉烧得很旺,他露在毛毯外的手却仍在微微发抖,似乎火焰无法驱散房间里的冷意。

      塞巴斯蒂安不在。

      我没有坐下,只把账册放在老伯爵能够看见的位置。

      “克莱门特的信托金被挪用了。”

      老伯爵的眼皮轻轻动了一下。

      “那是庄园事务。”

      “动别人的钱,通常不能称作庄园事务。”

      “瓦扬家欠埃弗里家。”

      “账面上没有。”

      “账面不能记下一切。”

      “的确。”我说,“例如它没有记下克莱门特如何死去。”

      诺兰站在门边,呼吸明显变轻了。

      老伯爵抬起头看我。他的眼睛因年老而浑浊,但还有着惯于发号施令的威严:“年轻人争执,发生意外。这件事十八年前已经有了结论。”

      “那个结论由莫雷医生写下,由克罗夫律师见证,由您接受。”

      “你想说什么?”

      “我想知道,塞巴斯蒂安接受了吗?”

      老伯爵抓着羊毛毯的手指慢慢收紧。这一刻,他并不是在回忆克莱门特。他在担心自己的儿子。

      “塞巴斯蒂安没有杀那个女人。”他说。

      我没有问他为什么忽然提起卢西娅。

      “二十一日晚八点三十一分到九点十七分之间,他在哪里?”

      “在这里。”

      “诺兰只送他到了外间。莫雷医生没有见到他。西侧暗梯上有新留下的靴印。”

      老人看着我,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他在这里。”

      “那么请告诉我,他在这里做了什么。”

      沉默持续了许久。

      最终,老伯爵转开脸,望向壁炉。

      “出去。”

      “您是在保护他。”

      “出去。”

      “您十八年前也保护过他吗?”

      床边的药瓶被他挥落在地,玻璃没有碎,只在地毯上滚了两圈,停在我的靴边。诺兰立刻走过来,像是担心我会从一只药瓶里审问出新的口供。

      我俯身将它捡起,放回床头。

      “祝您好眠,伯爵。”我说,“尽管从目前的情形看,这似乎是一句过分乐观的祝愿。”

      我们离开卧室时,已经将近凌晨一点,窗外正在下雪。

      埃利奥特跟着我走了很长一段路,终于忍不住开口。

      “所有证据都指向塞巴斯蒂安。”

      他说得没错。

      塞巴斯蒂安参与挪用克莱门特的信托金。克莱门特死前发现了这件事,随后死在庄园里。十八年后,卢西娅回来追查兄长的死,塞巴斯蒂安又在她遇害的那段时间伪造了不在场证明。

      他有与旅店访客相似的大衣、手套和戒指,能进入西翼,熟悉温室。

      他有动机,也有机会,甚至连他的父亲都在替他撒谎。

      倘若证据是一群猎犬,它们此刻已经全部围在塞巴斯蒂安脚边,只等有人下令撕咬。

      可是,有一个问题。

      卢西娅死时,手里握着一封写给我的信。那封信故意模仿死去多年的克莱门特,故意把我引到温室,也故意让我开始追查十八年前的旧案。

      信上最重要的一句话是“查清我的钱去了哪里”,如果塞巴斯蒂安杀死卢西娅,是为了掩盖信托金与克莱门特之死,那么他为什么要替她留下这句话?

      为什么要把一位侦探请进庄园,再亲手将侦探的目光引向最能证明自己有罪的账册?

      一个想要埋葬旧事的人,不会在坟墓上竖起路标,除非他极其愚蠢。

      塞巴斯蒂安并不愚蠢。

      或者,除非留下那封信的人,希望我们追查信托金,希望我们发现塞巴斯蒂安的签名,希望我们认定十八年前与十八年后的两起死亡都出自同一只手。

      “你认为有人在嫁祸给他?”埃利奥特问。

      “我认为有人在向我们讲一个过于顺畅的故事。”

      “但塞巴斯蒂安确实在撒谎。”

      “是的。”

      “他也确实与克莱门特的死有关。”

      “很可能。”

      “那么区别在哪里?”

      我停在楼梯前,回头看他。

      “区别在于,埃利奥特,撒谎只能证明一个人拥有秘密,不能替我们决定他的秘密属于哪一具尸体。”

      塞巴斯蒂安隐瞒的那四十六分钟,或许与卢西娅有关。

      也或许,他拼命保护的是十八年前的某个真相。

      更糟的是,这两个答案并不互相排斥。

      所以我还不能逮捕他。至少不能因为一个故事讲得十分完整,便一并相信结局。凶手往往喜欢完整的故事,因为真实发生过的事情通常不肯如此配合。

      等今日天亮以后,我会去找那两张消失的账页,也会查清塞巴斯蒂安在那四十六分钟里,究竟见了谁。

      至于天亮以前剩下的这点时间,我打算睡上几个小时。

      你看,我不仅记得吃饭,如今甚至开始主动睡觉。照这个进展,等我回到奥德维尔时,或许已经能够被称为一个生活规律的人——虽然我认为这对我的名声未必有益。

      你在二十五日送到的那封信里还写道,如果我再次失约,补偿应当加倍。

      我原则上反对这种趁人不在场便擅自提高价码的做法。不过,你可以先把要求列出来。等我回来,我会逐条驳回,然后在你看着我的时候,答应其中大部分。

      请不要因为已经知道结果,就故意提出太过分的要求。

      当然,以我对你的了解,这句提醒大概已经迟了。

      你的,

      斐缇斯

      1896年2月27日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维斯珀侦探事务所公告】 一、本所长期接受评论、收藏及一切互动信号。 二、所有信号均会得到认真处理,包括但不限于:反复阅读、偷偷开心、截图珍藏。任何形式的有效证据都将被认真采纳,并予以妥善保管。 三、路过的证人无需提交完整证词,哪怕只有一句话,也会被郑重收录。 本公告由作者擅自发布,侦探本人暂不知情~ 欢迎匿名证人提供线索!当然,保持沉默也是您的权利。只是事务所偶尔会有些寂寞QVQ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