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灵引》沐予光

10、忘忧台 慕华气

　　慕华气呼呼行礼道：“儿臣告退！”
　　“参见天帝！”慕华正退下去，医官走了进来。
　　天帝道：“看看她身上是何伤，定要将她医好！”
　　“何须麻烦医官，”怀云神尊道，“小女昏迷这段时间一直都是他们两个照看。修养了这些日子，只待回去把那安神丸喂上一丸也便好了。”
　　“正是。”天帝讪笑道，“六界之中，医术能与你比较的神仙，只怕一个也难寻。白玉和何遇两个是你的关门弟子，自然是不差的。”
　　怀云神尊笑着下了台阶，向天帝道：“此事既了，老仙便携小女和两位徒儿告退了。”
　　说话间，何遇和白玉也作揖告退。
　　天帝见怀云神尊这就要走，留道：“你难得上一趟天宫，不如留下，朕设宴好好款待你们师徒三人。”
　　怀云神尊道：“天帝厚爱，老仙本不该推辞。可小女尚在昏迷，老仙实在放心不下，就不多留了。”
　　如来时那般，何遇挥袖收了地上床榻和榻上女子，转身正欲离去。
　　又听天后道：“师兄且慢！”
　　三人一怔。
　　怀云神尊道：“你们俩先回去。”
　　“是！”何遇和白玉应声。
　　怀云神尊转身，随天后走去。何遇与白玉并肩离开大殿，远远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天后与师父的身影消失在忘忧台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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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忘忧台。
　　怀云神尊看着这一路开败的繁花，没有说话。
　　天后站在他身后，也没有开口。
　　风过花摇，一片忘忧花的花瓣落进她掌心。她攥了攥，又松开。
　　“师兄这一别，几万年了吧。”天后先开口。
　　“嗯。”怀云神尊应了一声，没回头。
　　天后等了等，没等到他问。可她不敢先提太子的事。
　　沉默了一阵，她笑了笑，声音轻软：“你我师兄妹十几万年，我从小就跟着你，难道就不能单纯叙叙旧？”
　　怀云神尊这才回身看她。
　　他的眼神平静，可天后被他这么一看，笑就挂不住了。
　　“叙旧是好。”他慢慢说，“就怕你叙的不是旧。”
　　天后的笑容凝在嘴角。
　　“师兄听见什么了？”
　　怀云神尊没答她这句。他转过身，望向台下摇摇摆摆的忘忧花，像在跟自己说话：“听说太子从御西山回来，一直闭关。”
　　天后的脸色白了一下。
　　她没有再撑着笑。几万年了，她一直撑着一个假象，此刻被他一句话捅破，她反倒松了一口气。
　　她跪了下来。
　　怀云神尊没有转身，只是声音低了些：“你如今贵为天后，老仙受不起你这一跪。”
　　“师兄，”天后抬头看他，声音很轻，“是我错了。”
　　“你哪里错了？”
　　“我不该瞒着你。”
　　“瞒着我什么？”怀云神尊终于回头，“是太子的魔气，还是花族的事？”
　　天后浑身一僵。
　　“你都知道了。”
　　“我知道一些，不知道一些。”怀云神尊看着她，“可我想听你自己说。”
　　天后张了张口，眼泪先掉下来。
　　“是太子。”她说，“他入魔了。一开始只是轻伤，我以为我能救，可我越治越重。后来花神发现，我……”
　　她没有说完。
　　怀云神尊盯着她看了一会，替她把话接了下去：“所以，花族就没了。”
　　天后没有否认。
　　她低着头，眼泪一滴滴落在忘忧台的青石板上。
　　怀云神尊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许久，他把气吐出去，整个人像是矮了一截。
　　“当初救天帝，我已经用掉了半生修为。”
　　天后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希望：“师父说过，师兄已练至天人，飞升天外，有尊身护体……”
　　“你看看我。”
　　怀云神尊与她对视。他往前凑近了些，让她看得清楚一些，“你看看我现在的样子。”
　　天后看着他花白的鬓发、深陷的眼窝、佝偻的肩背。
　　她以前从不会这么仔细地看他。此刻一看，她愣住了。
　　“当初救天帝的时候，”怀云神尊的声音很轻，“尊身便已破裂。”
　　如焦雷轰鸣。
　　天后双目圆瞪，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整个人软了下去。
　　怀云神尊不再看她。他转过身，重新望向那一台忘忧花。
　　“人间讲因果，天界也一样。”他声音很淡，“你欠下的，终归要还。好自为之吧。”
　　说完，他一步一步地走下了忘忧台。
　　天后跪在原地，很久没有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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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绛紫殿。
　　何遇喂了丹药，便坐在榻边打坐，等她醒。
　　小半个时辰过去。女子的眉眼微蹙，像是挣扎了一番，才睁开了眼睛。
　　她躺在榻上，看着头顶的帐幔，怔了很久。
　　光从窗格里斜进来，落在她身上。她侧过头。
　　榻边坐着一个白衣男子，眉眼低垂，像是入了定。
　　她看着他，心口那块慌乱的东西慢慢落了下来。
　　何遇听见那一声极轻的呼吸，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然后移开。
　　“醒了。”他说。
　　她点头。
　　“有哪里不舒服？”
　　她摇头。
　　何遇伸手扶她起来，手只虚虚搭在她腕上，她坐稳后立刻收了回去。
　　“你前些日子伤了元气，”他说，“今后留在我身边，我照顾你。”
　　她看着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你是……”
　　“你师哥。”何遇垂下眼，“师父怀云神尊的义女，我的师妹。”
　　“师妹。”她把这个词念了一遍，好像抓住了什么。然后又看他，像是没想好要不要问下一句。
　　“我见过你吗？”
　　何遇没立刻答。他伸手去拿床头的药瓶，动作比方才慢了一拍。
　　“为什么这么问？”
　　“不知道。”她皱了皱眉，“就是觉得……你应该是认识我的。”
　　何遇把药瓶拿在手里，没看她。
　　“把手给我。”
　　她伸出手。他把了脉，收回手，转头朝屏风后喊了一声：“花叙。”
　　花叙走出来行礼。
　　“带她去赤霞殿。”
　　女子听到“赤霞殿”三个字，往被子里缩了一下，手抓住被角。
　　何遇看着她。
　　他站起身，走到案前，背对着她。
　　“那是你的宫殿。离这里不远。”
　　“你不在那里。”
　　何遇握着药瓶的手停了。他没回头。
　　“你要是怕，就让花叙陪着。”
　　“我不是怕。”她声音很低，“我就是……不认识路。”
　　何遇沉默了一息。
　　三千年前，她被血染红送到他手上的时候，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他转过身，看着她。
　　她的眼睛又黑又亮，里面什么都没有，可看着他时，是安稳的。
　　“花叙会带你去。”他说，“你想来，随时可以来。”
　　她看了一会儿，点点头。
　　被花叙扶下榻，经过他身边时，她停下脚步。
　　“你叫什么名字？”
　　“何遇。”
　　“何遇。”她跟着念了一遍，念得生疏，却好像在哪里念过。她笑了一下，“记住了。”
　　转身跟着花叙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忽然又停下，回头看他。
　　“何遇师哥。”
　　何遇抬眼。
　　“我能不能……住在你这？”
　　何遇的指尖在袖中微蜷。
　　“不行。”
　　声音很轻，没有商量的余地。
　　她瘪了瘪嘴，没再说什么，跟着花叙走了。
　　何遇站在原地，没有动。
　　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案上那株芙蓉已经化成人形，曾经的空花盆还搁在那里。风吹过窗棂，带起一丝微凉的香。
　　他站在案边，看着那个空花盆，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花盆收进了柜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