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灵引》沐予光

9、上云镜 神威将

　　神威将军听见这话，抬起的脸又忙低了下去。
　　天后道：“苍冥魔道高深，神威将军难免疏忽。且御西山的魔气可乱神魂，你们心中所想、或眼中所看的，未必是真。”
　　何遇道：“当初天后娘娘就以此话回何遇和花神。如今，还要以此话搪塞何遇么？”
　　天后道：“花神与魔族勾结，她的话自然做不得数。至于你，你当时神魂受损，昏迷数日，或记忆有所偏差，也是有的。”
　　何遇垂在袖中的手微紧，还未开口，天帝已然察觉两人之间的火药味，忙岔开话，看向慕华：“你怎么到这来了？”
　　“见过父皇、母后！”慕华行了一礼，“父皇派儿臣和羲和君查寻万花之灵的下落，儿臣已经找到了。”
　　“找到了？”天后一听，语气都急促起来，“在哪里？”
　　天帝看了她一眼：“既已找到花灵，呈上来便是。”
　　慕华道：“花灵就在何遇上神身上！”
　　“这……”天帝看向何遇，等他说话。
　　何遇微微作揖，挥袖过去。一道白光从他袖中飞出，越变越大，众仙忙后退躲避。须臾间，一张玉色床榻赫然落在大殿中央，床上还躺着一女子。
　　众仙哗然，小声议论起来。
　　天帝咳了两声，示意众仙肃静，看向何遇：“你这是何意？”
　　何遇道：“天帝不妨问问慕华公主。”
　　慕华指着榻上女子：“禀父皇，花灵就在这女人体内。父皇只要把她扔进药王君的丹炉中，定能炼出花灵。”
　　“公主说花灵就在她身上，可有证据？”白玉问。
　　慕华道：“是真是假，扔进炼丹炉不就知道了。”
　　白玉道：“药王君的炼丹炉，一旦进去必然魂飞魄散。公主这是拿她的性命在开玩笑。”
　　慕华道：“为了找出花灵，她义不容辞。”
　　白玉道：“若我说仙灵在公主体内，公主是否更该义不容辞，进丹炉一试？”
　　“放肆！”天后斥道，“你这是想要公主的命！”
　　白玉道：“天后娘娘息怒，我可不敢有这种恶毒的心思。倒是公主，变着法地想要那丫头的命。”
　　慕华急了：“谁说我是变着法要她的命？自花神一族陨灭后，神界花草再无灵性。可儿臣今日在陌上闻到一股很浓的香气，且芙蓉宫后面那座死气沉沉的琼苑也突然有了灵气，苑内长满了芙蓉。这女人出现之前，琼苑三千年没开过一朵花。她一来，花就开了。父皇觉得这是巧合？”
　　众仙闻言哗然。
　　天帝疑惑道：“那琼苑里的芙蓉是历代花神的本命。花神陨则芙蓉花败。这沉寂了多年的芙蓉花突然盛开，莫非……花神尚在？！”
　　神威将军看了看左右，跪地道：“禀天帝，当年臣亲眼所见，花神白之寻和玉清真君离洛，用尽所有神力将所有花仙凝于一株芙蓉花上送往魔界。因损耗太大，两人气尽而亡，神魂俱灭，绝无生还的可能。”
　　“你就别说亲眼所见了！”天帝将不耐烦的白眼扫了过去。
　　何遇道：“此女名唤白非晚，是我师父新收的义女。前阵子随师父出行，贪玩太过，受了重伤。师父让我和白玉照顾她。不想偏让慕华公主和羲和君撞见，何遇没有办法，只能将她这样带来。失礼之处，还请天帝见谅。”
　　“那她为何在你床榻之上？”慕华问。
　　何遇道：“我师妹受了重伤，我近身照顾，为何就不能在我的榻上？”
　　慕华气道：“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日日宿在上神的寝殿里，传出去像什么话？况且白玉上神精通医术，要照顾也该在他的月白殿，凭什么留在你的榻上？”
　　听见这几句话，众仙才反应过来这是怎么一回事。何遇看着周围仙君们微妙的神情变化，知道他们已自然将此归结到了慕华公主吃醋、耍性子的行列，都换上了一副看戏的神情。
　　“咳……！”天帝脸上有些挂不住，咳了两声，示意慕华闭嘴，缓了缓神色看向何遇，“原来是怀云神尊的义女。怀云神尊不喜束缚，月幽山一别，听说他云游去了。朕倒是许久未见他了，也不知他一切可好。”
　　“劳天帝挂心，老仙一切都好。”
　　一道老迈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何遇闻声回头。殿内从前认识怀云神尊的神仙们，在看清来人的一瞬间，皆是身形一顿。
　　怀云神尊踱步进殿，向天帝笑道：“许久未见，天帝可一切安好？”
　　“你怎么……？”天帝见他如今这副垂老模样，一时讶异，随即笑着起身，走下玉阶，“安好……安好、一切都好……”
　　说着，拉着他往阶上走：“哎呀！看到你朕就高兴了。你终于还是愿意踏进这大殿了。这许多年不见，你可有成亲？怎么收了义女也没有告诉朕一声？”
　　怀云神尊道：“老仙都这把年纪了，何谈亲事。再有，天帝诸事繁忙，老仙怎敢这点小事就来打扰。”
　　“这话莫不是要和朕生分了？”天帝脸上略有几分不悦，又笑指着龙椅旁边的软榻，“快请坐。”
　　何遇站在原地，目光跟随师父，却敏锐地察觉到一道视线。他微微侧目，看见自怀云神尊走进大殿，天后的目光便一直落在师父身上。从满头银丝，满脸褶皱，再到长长的白须，不再英挺的背、健稳的步……何遇看着天后眼底那一瞬闪过的复杂情绪，那里面有震惊，有恍惚，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叹息。
　　待两人走至龙案旁，天后才起身道：“怀云师兄！”
　　闻声，怀云神尊看向天后，笑目相视。他有一瞬的恍惚，随即笑道：“许久不见，别后无恙？”
　　天后笑道：“劳师兄挂心，一切都好。”
　　“那便好。”怀云神尊微微点头，转身走至软榻坐下。
　　天帝见他坐下，也转身自回龙椅坐下。三人坐定，众仙朝怀云神尊作揖：“见过神尊！”怀云神尊微微点头示意。
　　怀云神尊看向慕华：“老仙听说小女得罪了公主，让公主带到了大殿之上。不知是犯了何错？”
　　何遇注意到，慕华盯着怀云神尊的眼神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困惑。她似乎很难将眼前这个老迈的身影，与天宫藏书阁里画像上那个身穿战甲、手持银枪的英姿联系起来。她张了张嘴，一时竟忘了作答。
　　天帝见慕华盯着怀云神尊失神，也不作答，解释道：“公主顽皮，就是借着找寻花灵在陌上胡闹，哪里能谈上得罪。”
　　“谁说我胡闹，我有证据的！”慕华不悦道，“自花神一族陨灭后，神界花草再无灵性，也无香气。可儿臣今日在陌上闻到一股很浓的香气，且芙蓉宫后面那座死气沉沉的琼苑也突然有了灵气，苑内长满了芙蓉，朵朵溢彩，一如当初花神还在的时候。她一来花就开了，父皇觉得这是巧合？”
　　天帝道：“即便如此，那此事与她有何关系？”
　　慕华道：“陌上出现异样，她刚好同样出现。所以儿臣认为，与她脱不开关系。”
　　天帝还以为她真的有什么证据，不悦道：“她是怀云神尊的义女，不在陌上出现又该在哪出现？”
　　慕华道：“儿臣不管她在哪出现，就不该在何遇上神的榻上出现！既出现了，必是妖孽！”
　　“你……！”天帝指着慕华，气得不知所以。
　　天后见天帝动了气，忙给慕华使眼色。慕华明白天后的意思，却依旧不为所动。
　　气氛一下子凝重起来。
　　怀云神尊看了眼天后，又向慕华笑道：“公主如此笃定，必是有可疑之处。要证明小女的清白也容易，请出上云镜便是。不过老仙也有一事想问——琼苑的芙蓉为何突然盛开，公主可知道？”
　　慕华一愣：“我怎会知道？”
　　“既不知道，那便先看上云镜。”怀云神尊笑道，“琼苑的事，待老仙回去细查，再向天帝禀报。”
　　“也好。”天帝不悦的目光掠过慕华，看向她身后，“流云仙君！”
　　“是！”
　　一位眉毛上扬、长至太阳穴处与头发相连的仙君上前作揖。他走至榻前，手中变出一面以云朵点缀镜身的圆镜，对着榻上女子高高举起。
　　镜片光洁，透着森森的白光。
　　白光照到女子身上，慢慢地，那光越来越明显、越来越大，直至在女子头上现出一只白虎。
　　“原来是白虎族仙！”众仙讶异相视。
　　天帝看向流云仙君：“可有花族气息？”
　　流云仙君收回上云镜，作揖道：“禀天帝，并未发觉花族气息。”
　　小白虎随那落下的云镜慢慢消失。
　　白玉叹道：“哎呀……这还好是我师父来了。不然我这可怜的小师妹，怕是要被公主殿下扔进丹炉里炼丹了。”
　　“你呀、你呀！叫朕怎么说你才好。你是天界的公主，一言一行都该庄重严谨。你……”
　　天帝指着慕华，他向来宠爱这个公主，从舍不得打骂，真应了凡间那句“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口里怕化了”。纵然真动了怒，也找不出狠厉的话来骂她。何遇站在阶下，看着天帝恨铁不成钢地憋了半天，最终只能疲惫地挥了挥手：“还不快给朕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