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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青布 客病新愈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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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照邻再来,是五天后。
他进门的时候,先没开口,而是站定了,冲沈渡尘笑了一下。那笑有些局促,又有些藏不住的高兴。
那高兴,是从眼底一点点漫上来的,不像从前强撑的体面,倒像一根憋了多年的笋,终于顶破了土。他站在那里,腰背笔直,连气色都比上回亮了些。
“我好了。”他说。那个从前总要磕绊一下的“我”,这一次,一整个儿地,落了下来——像那句话,终于肯从喉咙里,自己走出来。“开会的时候,我发言了。说到一半,没卡。我念了两页稿子,一个字都没卡。”
沈渡尘没有接他的高兴,只望着他,目光温温的:“耳鸣呢?”
“停了。”许照邻说,“这五天,一次都没响过。夜里睡得也沉,胃也不反酸了。”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点他自己也说不清的郑重,“我昨儿,给我妈打了个电话。我从小就不爱跟她说话,总觉得她偏心、总觉得她不爱我。可昨儿,我忽然想通了——她偏心不偏心,是我一辈子猜不透的事;可我要是这辈子都不开口问,我就永远活在那个'她不爱我'的猜测里。”
“我跟我妈说,妈,谢谢您把我养大。我妈在电话那头,愣了好半天,哭了。
许照邻说,那哭声,他听了三十多年,头一回不觉得堵。从前他以为,她哭,是嫌他不争气;那会儿才懂,她哭的,是他终于肯喊她一声妈,肯拿她当个亲人看,而不是当个债主。“
许照邻说着,眼眶也红了,又笑了笑:“我好像,把一句憋了很多年的话,说出去了。”
沈渡尘望着他,没有说“你病好了”,只说:“你那一口气,总算是真的周流起来了。”
许照邻点了点头。他忽然像是想起什么,压低了声音:
“沈大夫,我问您个事儿。”
“你说。”
“前两日,我下班回家,在巷子口,遇见一个穿黑衣服的人。”许照邻说,“他问我,青苔巷尽头,是不是有家诊所;又说,这儿的大夫,是不是姓沈。我没敢多答,就含糊了两句走了。可他那个眼神……”他顿了顿,“不像来看病的,倒像……在找什么。”
沈渡尘的指尖,在乌木小座边缘轻轻顿了一下,脸上却没什么变化:“他可有说,找沈大夫做什么?”
“没说。”许照邻摇头,“我说我也不知道,他就走了。”
“无妨。”沈渡尘说,“该来的人,自然会来。”
许照邻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那句他憋了一路的话:
“沈大夫,我总觉得,您这诊所,像是在等一个人。您跟每个病人说话,都像在引他们过河;可您自己,好像一直站在河边,没过去。”
诊室里安静了一瞬。
沈渡尘没有立刻答。他垂着眼,望着自己左手腕上那圈从不示人的青布,过了很久,才轻轻地说:
“我是在等一个人。等一个该来的人。”
“那……他什么时候来?”许照邻问。
“我不知道。”沈渡尘说,“我只知道,该来的时候,他自己会来。就像你们,都是自己走进来的。”
许照邻还想再问,又觉得问不出口,便作罢了。他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又回头,郑重地朝沈渡尘鞠了一躬:
“沈大夫,谢谢您。我这条路,算是从黑里,走回来了。”
“不是我的功劳。”沈渡尘淡淡,“是你自己,肯回头。”
许照邻走出门,走进巷子里的日头里去。他的背影,比五日前,直了许多,也轻了许多。
诊室里,只剩沈渡尘一个人。
他没有坐下,只立在窗边,望着院里那株老梅。那两片嫩叶,又长大了一些,在风里轻轻颤着,绿得新鲜,像是刚睡醒。
他垂下手,极轻地,抚过自己左手腕上那圈青布。
布下的滞涩,比上回,又深了一分。不是痛,是一股冷,一股沉,像一根绷了很久很久的弦,越拉越紧
这一路,他见惯了病人心里的石头、寒、火。可自己腕下这一处,却像一头极沉的兽,安安静静伏着,不动,也不走。他医得了旁人,唯独治不了这一处——不是没法,是每回到跟前,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紧到他几乎能听见它在耳边“铮铮”地响。他渡一个人,那弦便松一分;可渡完,它又自己绷回去,像是从不肯放过他。
他从来没有让人看过布下是什么。
他闭上眼,忽然,又看见了那段他以为早已忘了的画面——
一个雨夜。很黑,雨很大。他站在一座旧宅的廊下,手里攥着一面小鼓。鼓皮被雨水打得“嗒嗒”响。廊下还有一个人,跪在雨里,浑身湿透,仰着脸,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得像那夜的雨:
“……你,不必再来了。”
那个人没有哭,只是低下头,在雨里,跪了很久很久。然后,他走了。
后来,那面鼓,就被他沉进了井里。
沈渡尘睁开眼。窗外,日头正好,老梅在风里轻轻摆着。那画面已经散了,可他胸口,还留着一丝极淡的、说不清是冷还是怅的痕迹。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他只记得,那一世的他,好像,也说过一句,没来得及说完的“对不起”。
墙角那枚铜铃,自己轻轻地响了一声。那一声“叮”,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
沈渡尘低头,望着那只紫檀木匣。匣里,一根旧木簪,一面旧鼓,静静躺着;匣底,还空着。
他伸手,又轻轻按了按左腕那圈青布。
就在这时,门,被敲了两下。
不是急促的敲,是那种犹豫的、掂量的敲——敲一下,停一停,像敲门的人,还在门外下着决心。
沈渡尘没有起身。他只抬了抬眼,望向那扇虚掩的门。
门缝里,探进半个身子来。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西装革履,领带却松着,头发梳得整齐,可脸色蜡黄,眼下两圈青黑。他一手扶着门框,一手,却虚虚地搭在自己后腰上,像是那儿压着什么极重的东西,压得他直不起腰来。
那人倚着门框,站了站,才挪进屋来。每一步,都像是踩着自家的疼。沈渡尘望见他那身西服下绷着的一股硬撑,心里,淡淡地,动了一下。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只哑着嗓子,问了一句:
“请问……这儿,治腰吗?”
窗外,老梅的嫩叶,在风里轻轻摆了一下。
沈渡尘望着他,像是望见了一条,也背着许多许多年重物的河。
“坐。”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