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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相晤·金童 欠命非来索 ...

  •   许照邻以为他不会来的。
      可天一擦黑,他还是站在了青苔巷的巷口。巷底那盏灯亮着,昏黄的一豆。他低头,看着自己口袋里那面小小的旧鼓——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一直带着它。从小就有,像件捡来的、又舍不下的旧物,鼓皮磨得发亮,边上的漆都掉光了。扔过,又捡回来;丢过,又找回来。他说不清为什么,总觉得丢了它,心里会空掉一块。
      “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他对着那面鼓,低声咕哝了一句,然后,推开了那扇门。
      诊室里,沈渡尘已经坐着了。诊案上,那方乌木小座里,琉璃珠安安静静地卧着,那只深紫的凤眼,半睁不睁。茶是新沏的。
      “坐。”他说。
      许照邻坐下,却把右手揣在口袋里,攥着那面鼓,攥得指节发白。
      “我……我不想来。”他说,“可我这耳朵里那面鼓,今天一下午,响得比什么时候都凶。我开会开到一半,实在坐不住,就跑来了。”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也不知道,我到底是怕,还是……想来。”
      “你为你的耳鸣来的。”沈渡尘说,“也为那句你憋了一辈子、从没敢问出口的话来的。”
      许照邻一怔:“什么话?”
      “你心里一直有个疑问。”沈渡尘看着他,“你小时候,是不是总觉得,有个人,一直跟在你身后,你回头,却什么也看不见?”
      许照邻的心,“咚”地跳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半晌,才哑声说:“是。我小时候,总觉得背后有人。晚上睡觉,总觉得有人站在床尾,看着我。我跟我妈说,她骂我胡说。可那种感觉,跟了我好多年……直到这几年,才没那么怕了,可他好像,还是没有走。”
      “他没走。”沈渡尘说,“他今天,还站在这儿。”
      他起身,从乌木小座里取出琉璃珠,置于案中央,用一方旧帕,缓缓地擦过那凤眼。然后他坐回,双手拢珠,低眉,凝神。
      诊室里的光,暗了下去。像一层薄薄的水雾,缓缓漫上来,把窗、墙、药柜都隔在了远处。
      然后,那个金衣的男童,站到了许照邻面前。他手里,还攥着那面拨浪鼓,圆脸,眼睛亮亮的,仰着头,望着他。
      这一回,他开口了。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孩子气:
      “哥,我等你,等了好久了。”
      许照邻浑身一僵,声音都在抖:“你、你叫谁哥?我不认识你!我独生子,我从来没有弟弟!”
      “你有过的。”金童轻轻地说,“只是你忘了。我也不怪你忘,是我自己,一直记着,一直没敢走。”
      他缓缓讲起一段很远的往事。
      许多年前,一个官宦人家,有两个孩子。长子是嫡出,次子是继室所出。继母偏爱次子,总盼着有朝一日,自己的亲骨肉能继承家业。长子在府里,渐渐觉出这偏心,心里那根刺,一日比一日扎得深。他从小读书,知道继母的心思,也知道弟弟,是那个迟早要“抢”他位置的人。
      “可我不是那样想的。”金童说,“我从没想过要抢你的东西。那是我娘的心思,不是我的。我小时候,最喜欢拉着你,去后园里摇鼓玩。你记得那面鼓吗?”他举起手里那面磨得发亮的小鼓,轻轻摇了一下,“就是它。你摇一下,我摇一下,咱们能玩一下午。”
      许照邻望着那面鼓,喉头一紧,想躲开目光,却又忍不住,悄悄看了又看,手上绞着的衣角,越发地紧了。
      “后来有一回,我娘塞给我一样东西,让我转交给你,说'给你兄长尝尝'。”金童的声音,低了下去,“那是一碗莲子羹。我没有多想,就给你端去了。可你……你那天看着那碗羹,看了很久,很久。你眼睛里的东西,我那时不懂,后来才明白,那是怕,是猜。”
      “你把那碗羹,端回去,自己喝了。”
      许照邻的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了。
      “你喝下去那天,就病了。”金童说,“我守在你床边,守了三天三夜。你拉着我的手,问了我一句话——你问,'那碗羹,是你娘让你害我的吗?'”
      许照邻浑身发抖。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发抖,他明明什么都不记得。
      “我跟你说,不是。”金童轻轻地说,“我娘是偏心,可她再糊涂,也不会让自己的儿子害人。那碗羹里,什么都没有。可你不信。你到死,都不信。”
      “你说,‘你不是来抢我东西的,你就是来害我的。'”
      诊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许照邻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
      “然后,你走了。”金童说,“你走了之后,我才知道,你临死前,让人给我送了一碗东西,说是'回礼'。我端起来,就着眼泪,喝了下去。”
      许照邻猛地抬头,眼眶通红:“你——你喝了?那里面——”
      “有毒。”金童平静地说,“是你让人放的。你到死,都以为我是要害你的那个,所以你先下手为强。你以为,你杀了我,就没人能抢你的位置了。”
      许照邻的眼泪,“哗”地一下涌了出来。他捂着脸,整个人都在抖:“我不记得!我不记得!我没有杀过人!我没有——”
      “你是不记得了。”金童说,“你也不必执着于,那是真有一个前世,还是你心里那个放不下的结,长成的模样。可你这一世,确实一直在还——还你心里那分'不敢信'欠下的东西。你这一世结巴,是因为你总把那句话——'你是不是要害我'——憋在心里,不敢问出口;你这一世总是怕、总是不敢说,是因为你心里,住着一个把最亲的人想成仇人的自己。”
      “你耳朵里那面鼓,响了许多年。”金童轻轻地说,“那是我。我一直摇着这面鼓,想让你想起来——咱们小时候,在树下,一起摇鼓玩的那些日子。我想让你想起来,你有一个弟弟,他从来、从来,没有想害过你。”
      许照邻哭得说不出话。他忽然明白,这些年压着他的,从来不是那个看不见的“背后的人”,是他自己心里,那个因猜忌而变得可怕的“过去的自己”。
      “你这一世,这么怕说错话、怕被人抢、怕吃亏……”金童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带着一丝极淡极软的光,“哥,那不是你小气,那是你前世欠下的'猜',还在作你的祟。你不信人,是因为你前世,连最亲的弟弟都不信。”
      沈渡尘一直静静坐着。此刻他开口了,声音温而低:
      “许照邻,那是不是前世,你不必执着。”沈渡尘看着他,声音放得极轻,“你只消知道——你心里那个'不敢信'的结,困了你许多年。那个金衣的孩子,不是来讨你命的债主,是你那颗不敢信人的心,长出的模样。你这一世耳鸣、口吃、怕、孤,都是这份'不敢信'在作祟。你的病,不在耳朵,不在嗓子,在你这颗从不敢把话问出口的心里。”
      许照邻跪在凳子上,哭得几乎喘不上气。
      “那……那怎么办?”他颤声,“我欠他一条命,我这辈子,怎么还?”
      “你欠他的,不是一条命。”金童的声音,忽然轻得像一阵风,“哥,我来找你,等了这么许多年,不是来向你讨那条命的。我是来告诉你——你当初,不该那样猜我;可我也不愿你,一辈子背着这个猜,把自己活成个不敢信人的可怜人。”
      “我娘偏心,不是你的错。你没问,是你的错;可我也从没怪过你——哥,你在我这儿,从来就不是欠债的人。”
      金童说着,那身金线绣的小袍,竟一点一点地,淡了下去。他举起手里那面鼓,最后轻轻摇了一下:“哥,我把这面鼓,留给你。你听,它响,不是在提醒你杀了人——是在提醒你,你曾经,有个弟弟,真心真意,想跟你一起摇鼓玩。”
      “你肯原谅那个当初猜忌的你,我这鼓,就不再响了。”
      许照邻跪着,泪流了满脸,浑身还在抖,却第一次,没有躲开。他闭上眼,在心里,对那个他早已不记得、却恨了半辈子的“弟弟”,一遍一遍地说对不起;也对那个前世因猜忌而扭曲了的“自己”,一遍一遍地说——
      我原谅你。你不是坏人,你只是太怕了。你太怕失去,才先失去了。
      他说完这句话,忽然,耳朵里那面响了许多年的鼓,“铮”地一声,停了。
      很静。静得他几乎要哭出声来——原来这么多年,他的耳朵,从没有这么静过。
      他睁开眼,眼前那三四只飞了不知多久的黑点,也散了。他张了张嘴,试着说了三个字:
      “弟弟……我……”
      “我”字,这一次,没有卡。稳稳地,吐了出来。
      他怔住了,又试着说了一遍:“我……原谅你了。也原谅,我自己。”
      金童站在那层将散的水光里,望着他,眼睛弯弯的,笑了。那是许多许多年来,他第一次,笑得这样没有牵挂。
      “谢谢你,哥。”他说,“愿你这辈子,心里不再有猜。”
      水光散尽,那层光,慢慢地退了回去。窗外,夜色沉静。
      许照邻坐在凳子上,哭得眼眶通红,可整个人,却前所未有地松。他抬手,按了按自己耳朵,那里静得不像话。他抬起头,哑声问沈渡尘:
      “他……走了?”
      “走了。”沈渡尘望着那枚已经敛尽珠光的琉璃,“他的执念,不是恨。他跟着你许多年,不是来讨债的,是来还你一个'信'的——他想让你知道,这世上,有那么一个人,从没想害过你。他把你心里那份多年的'不敢信',用一句'我信你',还清了。”
      许照邻的眼泪又涌上来,却点了点头。
      “我这一身……这病……”他哑声,“就这样,好了?”
      “你的耳鸣、飞蚊、口吃,根都在那分'猜'上。”沈渡尘说,“你今日,敢面对那分猜,肯原谅那个因猜而扭曲的自己,你那口气,就周流起来了。病根一断,那些症状,自然就散了。”
      “可我这一世,还是怕人、还是不敢说话……”许照邻有些不确定。
      “那不是病,是习气。”沈渡尘温然,“病根已断,习气还在,急不得。你只要记住——你曾有个弟弟,用许多年的执念,教会你一件事:话,要敢问出口;人,要敢信一分。”
      他顿了顿,看着他:“你若能把这分'敢',也带给这世上那些因猜忌而错过至亲的人——愿你遇见的每一分误会,都能来得及问一句'是不是真的'。你这一念若起,你欠你弟弟的那分'不敢信',才算彻底还清。”
      许照邻低下头,想了很久。然后他轻轻地说:
      “我愿。我愿这世上那些跟我前世一样,把话憋在心里、把至亲想成仇人的人,都能来得及,把那一句'你是不是要害我',换成一句'你是不是也怕'。”
      他说得很轻,也很笨。可就在这一句出口的刹那,他觉得胸口那口堵了许多年的气,整个儿地,通了下去。
      沈渡尘望着他,眼底是极淡的一痕暖意,没有再多说。
      许照邻站起身,忽然觉得一身轻。他走到门口,又停住,回身,从口袋里,掏出那面跟了他许多年的旧鼓。鼓皮磨得发亮,边上的漆早已掉光,可它躺在他掌心里,温温的,像还带着另一个人的体温。
      “这个,我不知道为什么,从小就一直带着。扔过,又捡回来;丢过,又找回来。”他笑了笑,眼底却湿,“现在我知道了——这是他留给我的。它不用再在我耳朵里响了。您收着吧,当是我放下的凭证。”
      沈渡尘接过那面旧鼓,没有多问。他起身走到药柜前,打开顶层的紫檀木匣——匣里,那根旧木簪还静静躺着。他将那面鼓,轻轻放了进去。
      “嗒”一声,匣子合上。
      那只铜铃,又自顾自地响了一声。“叮”——悠长,像一面鼓,终于敲到了头。
      许照邻走出门去,轻轻的脚步,没进巷子里的夜色。他走得很轻,耳朵里,是从未有过的静。
      沈渡尘立在窗边,望着院里那株老梅。那两片嫩叶,又长大了一些,在夜风里,轻轻地颤着。
      然后,他的目光落回那只紫檀木匣。匣里,躺着一根旧木簪,一面旧鼓;匣底,还空着一块。
      他忽然想起井底那根沉了许多年的拨浪鼓。
      ——那个攥着鼓、跟了许多世、只盼兄长放下猜忌的孩子,今夜渡了。可他自己井底那根鼓,还沉在井里。
      他伸手,抚过左腕那圈青布。青布下头,他那处不肯渡、也不敢渡的滞,似乎又极轻地,深了一分。
      他忽然记起师父的话。师父说——“修行的第一步,是修心口如一。心里想的、嘴里说的,是一个事,不要出俩事。”
      许照邻那口结,原是心里想的与嘴里说的,错了许多年。他抚着腕上青布,忽然想到自己——他心里那句始终没说的话,与嘴里那句“可渡众生”,又何尝,不是俩事。
      他等的那个人,脚步声,又近了一些。
      他在想,等那个人终于走到门口的那一天,他自己井底那面鼓,又能不能,像今夜这面旧鼓一样,被人轻轻放下一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 相晤·金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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