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六章 重 腰压千钧不 ...

  •   郑远以为自己不会再来。
      可第二天入夜,他还是站在了青苔巷的巷口。他没有让司机送,是一个人从公司走过来的。那段路不远,他却走了很久,走几步,就停下来,按一按自己的后腰。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怕,还是……想来。
      他推开门,诊室里,沈渡尘已经坐着了。诊案上,那方乌木小座里,琉璃珠的凤眼幽幽的,像在等人开口。
      “坐。”他说。
      郑远坐下。他没有像昨天那样挺直腰板,只半靠着椅背,望着沈渡尘,哑声开口:
      “我昨儿回去,一夜没睡。”他说,“我想了一夜——你说我心里压着一个人,压了许多年。我想不通,我这辈子,堂堂正正做生意,从没害过谁。我怎么就……欠谁了。”
      沈渡尘没有接他的辩白,只静静看着他:“你为你的腰来的,也为那句你不敢认的话来的。”
      “什么话?”
      “你心里一直有个声音,在问你——”沈渡尘看着他,“你走到今天这一步,脚底下,有没有踩过什么人?”
      郑远的呼吸,猛地一滞。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沈渡尘没有追问。他起身,从乌木小座里取出琉璃珠,置于案中央,用一方旧帕,缓缓地擦过那凤眼。然后他坐回,双手拢珠,低眉,凝神。
      诊室里的光,一寸一寸地暗下去。不是天黑,是像有什么沉沉的东西,一点一点压下来,把窗、把墙、把药柜都压在了水光之外。
      然后,那个玄衣金带的男子,站到了郑远面前。他身量高大,一身残破的官袍,金带断了半截,周身伤痕累累,肩上、肋下、腰际,都有深可见骨的伤口。他垂着头,没有看郑远,像一座再也站不直的碑。
      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像一口干涸了很多年的井:
      “郑家的……你还记得我吗?”
      郑远心头一跳,强自镇定:“我不认识你。我这辈子,没见过你。”
      “你不记得,我不怪你。”陈樾说,“可你前世,是记得的。那一世,你……也姓郑。”
      他缓缓讲起一段很远的往事。
      许多年前,一个陈姓的官宦之家。家主为官清正,家道殷实,育有一子,便是他。那时郑家与陈家,本是一同起家、相交莫逆的两家。可后来,郑家渐渐发达,起了吞并之心——看上了陈家那一片盐引、那几处庄子,还有那一官半职的体面。
      “你父亲,还有你,那一世,把陈家,算计得很干净。”陈樾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可怕,“先是以故交之名,借了陈家一大笔银子;又挑唆官府,给陈家安了个罪名,抄了家。最后,趁夜,遣了一班黑衣杀手,闯进陈家宅院。”
      “那一夜,满门上下,十七口人。”陈樾说,“活下来的,只有我一个。我侥幸躲过了头一波,从后门翻墙逃了出去。他们追了我三里地,我在一个巷口,拼死反杀了领头的一个,也被他捅穿了腰。我倒在雨里,血淌了一地,到天亮,才有人发现我,可已经救不回来了。”
      “我死的时候,我家,已经什么都不剩了。”
      诊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郑远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
      “你……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他哑声,“我前世,又不认得你。”
      沈渡尘一直静静坐着。此刻他开口了,声音温而低:“郑先生,你再看一眼那枚珠子。”
      郑远下意识转头,望向案上的琉璃。珠光晃动,水光散开,他看见另一幅画面——
      一个锦衣的男人,正端着茶,看着一封密信,嘴角噙着一丝笑。他身后,账房先生低声报着账,一间间铺子、一处处庄子,被一个个记到他名下。而那个锦衣的男人,眉眼间,隐约竟有几分……他自己年轻时的影子。
      “那不是我!”郑远猛地抬头,声音都在抖,“那不是我!我这辈子,从没害过人,我连说话都不大声——”
      “这一世,你不是。”沈渡尘的声音,穿过那层水光,稳稳地落进来,“可你也知道,你心里那个'我',是什么样。你为了站稳今天这个位置,背地里,有没有踩过、压过、挤掉过什么人?有没有过,夜里醒来,胸口发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得这么累的时候?”
      郑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前世那个'郑家',也是你。”沈渡尘说,“你也不必去辨那是不是真有一个前世。你只当——你心里那分'一定要赢、一定要压过别人'的重,结成了一个模样,一直压在你后腰上。它压了你很多年,压得你这根脊梁,快要直不起来了。”
      郑远的眼眶,一下红了。他忽然明白,他这些年活得这样累,不是因为公司、不是因为几百口人,是因为他从来不敢停下来——他怕一停,就会被谁踩下去。他把所有人,都当成了会害他的“陈家”。
      “我……”他哑声,“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办。”
      陈樾立在那层水光里,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他低低地开口:“我问你一句话。”
      郑远抬起眼。
      “你这一世,过得好吗?”陈樾问。
      郑远怔住。
      “你起早贪黑,应酬到吐,腰都压垮了。你有了那么多铺子、庄子、公司,你睡过一个安稳觉吗?”陈樾的声音,带着一丝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颤抖,“你这一世,跟那一世的我,又有什么不同?——都是为了那点'要有、要赢'的东西,把自己,熬成了一头背着重物的牛。”
      郑远的眼泪,“哗”地一下涌了出来。
      “我不是来向你讨债的。”陈樾轻轻地说,“我这一世,死在雨里,等了一世,也没等到一个'对不起'。可今夜我见着你,我忽然不想等了。因为我看你,也累得跟我一样——你把我逼到了绝境,可你也把自己,逼到了绝境。”
      “你这一世,也没能逃过那口气。”
      郑远哭得说不出话。他忽然懂了——他前世夺陈家的业,今生拼了命地积自己的业,可那股“怕失去、怕被踩”的恐惧,从没离开过他。他活成了另一个陈樾,另一个被那口气压垮的人。
      “我……我对不起。”他终于开口,哭得几乎喘不上气,“对不起……我这一世,活得太怕了。我怕被人抢,怕被人踩,怕输。我把所有人都当成了会害我的……”
      “你不是对不起我。”陈樾的声音,忽然轻得像一阵风,“你是对不起你自己。你把自己,活成了一件'要赢'的东西,而不是一个人。”
      水光里,陈樾那身残破的官袍,一点一点地,淡了下去。他最后一次抬起头,望向郑远——那是许多许多年来,他第一次,没有垂着头。
      “我走了。”他说,“你那一口气,压了我一世,也压了你一世。今日,我们两下,都松了。”
      “愿你这辈子,不必再怕被谁踩下去。”
      水光散尽,诊室的光一点一点地亮回来。窗外,夜色沉静。
      郑远坐在凳子上,哭得眼眶通红,可整个人,却前所未有地轻。他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后腰——那里,空了。像那一座驮了许多许多年的山,忽然,没了。
      “我……腰不沉了。”他仍旧撑着腰,像还不敢信那空处是真的,半晌,才哑声吐出,“真的……不沉了。”
      沈渡尘望着那枚已经敛尽珠光的琉璃,过了很久,才说:
      “你今日,认了那口气,肯低头,肯对自己说对不起——你就不再是那个'一定要赢'的人了。你那口气,压了你许多年,也压了那个姓陈的一世。你们两下,都把对方放下了。”
      “可这放下,不是认输。”他看向郑远,目光温而静,“是你终于明白——人这一辈子,站得再高,扛得再沉,到头来,压垮自己的,不是别人,是那个'怕输'的念头。你放下了它,你那根脊梁,才真正,直得起来。”
      郑远低下头,想了很久,然后轻轻地说:
      “我愿。我愿那些跟我一样,在名利场里熬着、怕着、不肯停的人,也能明白——他们不必活成一件'要赢'的东西。”
      他说得很轻,也很笨。可就在这一句出口的刹那,他觉得那口堵了许多年的气,整个儿地,通了下去。
      沈渡尘望着他,没有再说话。
      郑远站起身,忽然觉得一身轻。他走到门口,又停住,回身,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枚旧得发暗的铜印章。
      “这个,是我爸传给我的。我二十三岁那年,他交到我手里,说,'远啊,记住,郑家的招牌,是靠赢立起来的'。”他笑了笑,眼底却湿,“我这半辈子,就守着这一句'赢',活成了现在的样子。现在……我想把它放下了。”
      他顿了顿:“您收着吧。就当,是我还我那口气的凭证。”
      沈渡尘接过那枚铜章,没有多问,转身走到药柜前,开了顶层的紫檀木匣——匣里,一根旧木簪、一面旧鼓,静静躺着。他把那枚铜章,轻轻搁了进去。
      “嗒”一声,匣子合上。
      墙角那只铜铃,不知被哪一缕夜气碰着,响了一声。“叮”——沉稳,像一座山,终于落了地。
      郑远出门,融进巷子里的夜色。他走得很慢,却走得很直。
      沈渡尘立在窗边,望着院里那株老梅。那两片嫩叶,又长大了一些。
      他低头,看向那只紫檀木匣。匣里,一根木簪、一面鼓、一枚铜章;匣底,空着。
      他忽然又想起那个姓陈的债主——他最后抬起头、没有垂着的样子。那模样,竟与他井底那段记忆里,那个跪在雨里、垂着头的人,隐隐,像是一体两面。
      他伸手,抚过左腕那圈青布。布下那处滞涩,又深了一分。渡一个人,弦松一分;可今夜,望着那枚铜章落匣的方向,他忽然觉得,自己那根弦,绷得比以往,都紧了些。
      他在想,等他终于要渡自己那一段债的时候,他能不能,也像今夜那位郑先生一样,肯把肩上那件不肯撒手的重物,放下来——退一步,天未必就塌。
      他想起师父的话。师父说——“胆主决断。决断力强的人,目光很敏锐,看什么看得准。”
      郑远不是没有胆,是那胆只肯进、不肯退。他想,退这一步,原来不是输——人这一生,升降有度,才担得起往后。
      窗外,老梅在夜风里摆着。那个人,又近了一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