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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三人的路 卯时三刻, ...

  •   卯时三刻,天刚蒙蒙亮。

      沈清辞推开东角门时,巷口已经站着两个人。萧烬靠着墙,玄色大氅裹得严严实实,手里攥着马缰,黑马在他身后打着响鼻。谢无妄站在巷口另一侧,月白锦袍被晨雾打湿了边角,手里也攥着缰绳,一匹白马安安静静地立着。两人之间隔了七八步远,谁也不看谁。

      她走出来时,两人同时转过头。萧烬的目光从她脸上滑到她身后,确认只有她一个人,然后松开了攥着墙面的手指。谢无妄的目光落在她发髻上那根银簪上,停了一瞬,又收回来。

      “走吧。”她说。

      萧烬翻身上马,动作利落。谢无妄也上了马,姿态从容。沈清辞站在两匹马中间,抬头看了看。萧烬朝她伸出手。谢无妄也伸出手。两只手悬在半空,一只粗糙带茧,一只修长白皙。隔着晨雾对望。

      她谁的手也没接。她走到路边,朝巷口那辆早就雇好的青篷马车走过去。车夫放下脚凳,她踩着上去,掀帘钻进去。帘子落下来,隔开了外面两匹马、两个人。

      马车动了。蹄声得得,车轮碾过青石板。她坐在车里,隔着帘缝看外面。萧烬骑马走在左边,玄色大氅被晨风吹起,露出里面暗红的里衬。谢无妄骑马走在右边,月白锦袍在晨雾里像一片淡云。两匹马并排走着,隔了半条街的距离。谁也不超谁,谁也不落谁。

      出城之后,路变窄了。官道两旁是荒废的农田,杂草长得半人高。晨雾还没散,远处的山脊模糊成一片暗青的轮廓。马车颠了一下,她的额头磕在车壁上,闷响一声。左边传来马蹄声,萧烬策马靠近车窗。隔着帘子,她听见他哑着嗓子问了一句。

      “磕着了?”

      “没有。”

      他沉默了片刻。马蹄声又远了。右边传来另一道马蹄声。谢无妄没有靠近车窗,只是让马与马车并行。她隔着帘缝看见他的侧脸,晨光照着他的下颌和颈侧,线条利落。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并行了一段路,又退回去了。

      城西的坟地在城外三里处,一片荒坡上稀稀拉拉立着几座坟包。车夫把马车停在坡下。沈清辞下了车。晨雾散了些,日头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荒坡照得发白。她站在坡下,抬头望。半坡上那座坟,青石碑,新培的土。坟前的纸钱被风吹散了几张,飘到坡下的草丛里。

      她抬脚往坡上走。身后传来脚步声。一重一轻,一快一慢。萧烬大步跟上来,走在她左侧半步远的地方。谢无妄走在她右侧,步伐从容。三人并排走在荒坡上。草叶上的露水打湿了她的裙摆,也打湿了他的靴面和衣角。没有人说话。

      走到坟前时,沈清辞停下来。

      青石碑上刻着一行字——“沈门秦氏子怀安之墓”。碑前压着纸钱的石头还在。旁边有一小撮烧过的纸灰,被晨露打湿了,结成一团黑灰色的硬块。坟头的草刚拔过不久,根部的泥土还是翻新的。

      她蹲下来。伸手。掌心贴着碑面。青石冰凉,字口粗粝,硌着她的掌心。她闭上眼。姐姐说,他替她挡了一刀。刀从哪里来,不知道。是谁派的,不知道。只知道他死了,姐姐活着。姐姐在暗室里坐了三年,不敢来看他。

      “姐夫,”她开口。声音很轻,被晨风吹得有些散,“我替我姐来看你。她不敢来。她怕。”

      她睁开眼。站起来。退后一步。身后,萧烬和谢无妄站着。两人分立两侧,隔着坟包对望了一眼。只一眼。然后萧烬先动了。他走到坟前,弯腰,把手里攥着的一把枯草放在碑前。那是他从坡下拔的。枯草根上还带着湿泥。他放好,退后。谢无妄走上来。从袖中取出一小块素白帕子,蹲下来,把碑面上沾着的几片碎纸灰擦干净。动作极轻极慢。擦完,站起来,退后。

      三人重新站成一排。坟前的枯草、擦净的碑面、三双脚印踩在湿泥上。风从坡顶灌下来,把坟头的纸钱吹得沙沙响。远处官道上有一队商旅经过,驼铃声隐约传来。日头升到半空,把三人的影子拉得极长,并排投在荒坡上。

      “清辞。”萧烬忽然开口。

      她转头看他。他站在坟的左边,玄色大氅被风吹得翻卷。他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滑到坟头,又滑回她眼睛。

      “你姐夫的仇,”他声音低下去,“我替你报。”

      谢无妄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很静。然后他也开口。

      “你姐夫的仇,”他声音平缓,“我替你查。”

      沈清辞站在坟前。左边萧烬,右边谢无妄。中间是姐姐不敢来看的坟。她看了两人一眼。然后她转身,朝坡下走去。脚步很稳。草叶上的露水打湿了她的鞋面,泥点溅上裙摆。她没有停。

      走到坡下时,她停下来。回头。两人还站在坟前。一个玄黑,一个月白。一个攥着拳,一个袖着手。隔着坟包对望。然后两人几乎同时转身,朝坡下走来。一左一右。一前一后。下坡时萧烬走快了半步,又慢下来。谢无妄走慢了半步,又快了。两人始终没有并肩。

      沈清辞上了马车。帘子放下来。车夫甩了甩鞭子,马车动了。蹄声得得,车轮碾过官道。她坐在车里,隔着帘缝看外面。萧烬骑马走左边。谢无妄骑马走右边。还是隔着半条街的距离。谁也不超谁。谁也不落谁。

      可她能感觉到一件事。

      从那座坟下来之后,两人之间的距离,比上坡时近了半步。只有半步。

      她靠在车壁上。闭上眼。掌心贴着胸口。铜镜硌着心口。“清歌”两个字贴着肋骨。姐姐不敢走的路,她走了。姐姐不敢看的坟,她看了。姐姐不敢面对的人,她带到了坟前。两个都带来了。

      回到国师府时,已经是午后。马车停在巷口。她下了车。萧烬和谢无妄也翻身下马。三人在巷口站着。日光从头顶直直照下来。

      萧烬先开口。他看着谢无妄。声音硬邦邦的。

      “我回去了。”

      谢无妄看着他。微微颔首。

      “王爷慢走。”

      萧烬翻身上马。黑马嘶鸣一声。他策马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偏过头,只露出半张侧脸和一只黑沉沉的眼。他看向沈清辞。

      “明日,”他说,“我还来。”

      说完策马而去。蹄声远了。

      谢无妄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站了片刻。然后他转身,朝院门走去。沈清辞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老槐树下。竹巢里,燕子探出头来,朝她叫了一声。她仰头看了它一眼。

      谢无妄在石桌边坐下来。她在他对面坐下。石桌上空空的。没有茶。他看着她。日光从槐叶间漏下来,碎成满地光点。他看了她很久。然后开口。

      “你今日带我去,又带他去。你想做什么?”

      沈清辞看着他。他坐在对面,月白锦袍被午后的日光照得发亮。面容清冷如画。可他的手指搭在石桌边缘,指节泛白。他在等。

      “我想让你们看看,”她说,“我姐姐不敢走的路,我能走。她不敢面对的事,我能面对。”

      她顿了顿。

      “你们争的那些,抢的那些,关的那些,在我这里,”她声音很平,“都不算事。”

      谢无妄看着她。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老槐树下。仰头。竹巢里,燕子趴着,脑袋一点一点的。他伸手。指尖碰了碰竹巢边缘那朵莲花结。圆圆的,润润的。他收回手。转过身。看着她。

      “清辞,”他说,“你变了。”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仰头看他。日光从槐叶间落下来,照着她的脸。瘦削的,苍白的。可一双眼睛黑亮亮的。

      “我没变。”她说,“我只是不躲了。”

      谢无妄看着她。目光很静。然后他弯了弯唇角。极轻,极短。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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