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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城西 第二日,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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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沈清辞没有去听雪楼。
她坐在石凳上,等谢无妄出门上朝。辰时一过,院门合上,马蹄声远了。她站起来,走到石桌边。桌上放着一盏温茶,龙井。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然后她走出院门。东角门虚掩着。她推开门,走进窄巷。
这一次她往右拐。
横街上的早市还没散,蒸笼冒着白雾,油条在锅里滋滋响。她穿过人流,走到长街尽头。城西的方向。日头升到半空时,她站在一条僻静的巷口。巷子很窄,两旁是低矮的民房,灰瓦上长着枯草。巷子尽头是一小片荒地,荒地上孤零零立着一座坟。坟头的土是新培的,颜色比周围的深。坟前立着一块青石碑,碑上刻着一行字。她远远地看。碑前有人来过。坟头上压着一小摞纸钱,被石头镇着。纸钱是新的,石头也是新的。可人已经走了。她站在巷口,看着那座坟。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身,往回走。
回到国师府时,谢无妄正站在院门口。
他今日回来得早。朝服还没换,石青官袍被日光照得发亮。他站在门边,看着她从巷口的方向走来。目光从她脸上的尘土滑到她脚上的绣鞋,又滑回她脸上。他没有问她去了哪里。只是退后一步,让开门口。
她走进院。经过他身边时,她停下来。
“城西有座坟。”她说。
谢无妄看着她。目光很静。可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拢。
“谁的?”
“我姐夫的。”
他看着她。很久。然后他转身,跟着她走进院子。两人一前一后走到石桌边。她坐下来。他也坐下来。对面。日光从槐叶间漏下来,碎成满地光点。
“我姐姐的丈夫,”沈清辞开口,声音很平,“三年前替她挡了一刀,死在崖顶上。她摔下去的时候,他的血糊了她满脸。她在崖底躺了三天。后来她养好伤,想去看他。可走到暗室门口,腿就软了。三年了。她没走出过那间暗室。”
谢无妄看着她。她没有哭。她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卷宗。可她的手指攥着石桌边缘,指节泛白。
“今日我替她去了。”她说,“坟头上压着新纸钱。有人去过。”
谢无妄垂眼。看着石桌上那道浅褐色的茶渍圆痕。
“是我。”他说。
沈清辞看着他。
“每年清明,”他声音很淡,“我都去。”
她攥着石桌的手指慢慢松开。她看着他。他坐在对面,石青官袍被日光镀了一层暖边。面容清冷如画。可他的喉结在动。一下,又一下。
“你为什么要去?”她问。
他抬眼。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在日光里近乎透明。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
“因为你姐姐拿你威胁我。我动不了你,也动不了她。那座坟是我唯一能去的地方。”他顿了顿,“我去看他,告诉他——他媳妇还活着。她躲在暗室里,算天算地。她算不到他坟头长了草。我替他拔。”
沈清辞看着他。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老槐树下。仰头。竹巢里,燕子探出头来,朝她叫了一声。她伸手,指尖碰了碰竹巢边缘。然后她转身。看着石桌边的谢无妄。
“谢无妄。”
他抬眼。
“明日,”她说,“你跟我一起去。”
他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滑到她扶在树干上的手指,又滑回她眼睛。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一步之遥。
“好。”他说。
午后,沈清辞又出了门。这一次她往左拐。穿过横街,穿过窄巷。摄政王府的朱漆大门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暗沉的光。她走到石狮子旁边时,门已经开了。
萧烬站在门槛内。像上次一样。可这次他看起来比上次更瘦了些,颧骨凸出来,眼窝陷得更深。可他眼睛里那层赤红的东西彻底退干净了。只剩一片沉沉的、疲惫的暗色。他看着她。没有问你怎么来了。他退后一步。让开门口。
她走进去。穿过前院,穿过垂花门,穿过回廊。花厅的门开着。桌上摆着一盏茶。热的。她坐下来。他坐在对面。
“城西有座坟。”她说。
萧烬看着她。没有接话。
“我姐夫的。”她说,“明日我要去。谢无妄也去。”
萧烬的手指搭在茶盏上。指尖在盏壁上叩了叩。极轻,极慢。
“你叫我去?”他问。
“嗯。”
他看着她。很久。然后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可他喝了。喝完,放下。
“他不打我,”萧烬说,“我不打他。”
“嗯。”
“可我也不站他旁边。”
她看着他。他坐在对面,玄色常服衬得脸色苍白。可他唇角弯了一下。极轻,极短。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我站你后面。”他说。
沈清辞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普洱。苦的。她放下茶盏。站起来。
“明日卯时三刻。”她说,“国师府后巷。”
她转身走出花厅。穿过回廊,穿过垂花门,穿过前院。午后的日光照在她身上。她走下石阶。走出朱漆大门。没有回头。
回到国师府时,暮色刚沉。谢无妄坐在石凳上。手里端着一盏茶。石桌上放着另一盏。温的。她走过去。拿起温的那盏。在他对面坐下。龙井的香气漫开来。她喝了一口。他看着她。
“去了哪里?”
“摄政王府。”
他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的尘土滑到她发间的银簪,又滑回她眼睛。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
“他怎么说?”
“他说他站我后面。”
谢无妄垂眼看着手中的茶盏。盏中茶叶沉沉浮浮。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凉了。可他喝了。喝完,放下。
“明日卯时三刻,”他说,“后巷。”
沈清辞看着他。他坐在暮色里,月白锦袍被染上一层暗金。面容清冷如画。可他的手指搭在石桌边缘,指节微微泛白。她在等。等他问为什么。等他问凭什么。可他没有。他站起来。走到她身后。伸手。指尖在她发顶停了停。然后他收回手。
“早些歇。”他说。转身走进房里。
沈清辞坐在石凳上。暮色彻底沉了。月亮从槐树那头升起来。竹巢里,燕子睡了。她端着那盏凉透的龙井,坐在空荡荡的石桌前。一个人坐了很久。
明日。三个人。一条路。姐姐的坟。姐姐不敢走的路。
她攥住茶盏。指节泛白。然后她站起来。走进房里。躺下。面朝墙壁。黑暗中,她攥住铜镜。“清歌”两个字贴着心口。她闭上眼。唇角弯了弯。
明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