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破壁 从城西回来 ...
-
从城西回来的第二日,沈清辞没有去听雪楼。
她起得很早。天还没亮透,东窗的井字格上只泛着一层薄薄的青灰。她穿好衣裳,坐在桌边,等。等院门外的马蹄声响起,等谢无妄上朝,等萧烬回府。辰时一过,院子彻底静下来。她站起来,从枕下取出铜镜。翻到背面。指尖按着“清歌”两个字。按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出门去。
老槐的叶子落了几片在石桌上。竹巢里,燕子探出头来,朝她叫了一声。她仰头看了它一眼。然后走出院门。东角门虚掩着。她推开门,走进窄巷。这一次她没有往右,也没有往左。她直直地朝前走。穿过横街,穿过窄巷,穿过长街。听雪楼的侧巷出现在眼前。
侧巷极窄,墙壁潮湿,青苔在砖缝里泛着暗绿。她走到尽头。墙上那朵刻出来的梅花赤裸裸地贴着砖面。她伸手,拇指按住梅花中心。用力一按。墙面向内转开。她侧身挤进去。
甬道里很黑。她扶着墙壁往前走。手指触着砖缝里渗出的水珠和苔藓。二十步。转弯。十五步。再转弯。尽头透出一线光。她朝光走去。走出甬道。暗室里油灯还亮着。姐姐坐在老地方。桌后,灯前,磨刀石搁在桌角。她手里握着刀,可没有磨。只是握着。指节泛白。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从妹妹脸上滑到她身后。没有人跟来。然后她垂下眼。继续握着刀。
沈清辞走到桌边。没有坐。她站在姐姐面前。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一枚玉珏。缺了一只耳朵的玉麒麟。底座上刻着“萧烬”两个字。她把它放在姐姐面前。沈清歌握着刀的手停住了。她低头看着那枚玉麒麟。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眼。
“哪来的?”
“萧烬的。”沈清辞说,“他让我带给你。他说——这是他当年求亲时给你的。你没要。他收着。现在给你。”
沈清歌看着那枚玉麒麟。麒麟缺了的那只耳朵被修补过,磨得圆润光滑。底座上“萧烬”两个字在油灯下泛着温润的光。她伸手。指尖碰了碰那只修补过的耳朵。指腹在断口处停了停。然后她收回手。
“他还说什么?”
“他说,”沈清辞声音很轻,“当年他先求的是你。你拒了。你把他推给我。他说他不怪你。可他要你知道——他从来没有把你当替身。”
沈清歌攥着刀柄的手指在发颤。极轻。极快。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光影在她脸上晃了晃,那道旧疤在明暗之间显得格外深。她低头看着那枚玉麒麟。看了很久。久到更漏滴了九下,久到甬道尽头传来远处街市的喧闹声。她放下刀。拿起玉麒麟,托在掌心。麒麟背上的祥云纹路硌着她的指腹。她握了握。又松开。
“三年前,”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他拿聘礼来的时候,我没要。我说我不嫁他。我说你嫁。我把玉麒麟塞回他手里,把他推出门去。他站在门外站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他走了。”
她顿了顿。拇指在麒麟缺耳处摩挲了一下。
“后来他去找谢无妄。说一人一半。我逃了。”她声音低下去,“我从摘星楼逃出去那天,他追到崖顶。他拽住我的手,说跟我回去。我甩开他。我跳了。”
沈清辞站在桌边。看着她。姐姐的睫毛在颤。那道旧疤在灯影里像一道干涸的泪痕。她没有哭。可她的肩膀在抖。极轻。沈清辞伸手。按住姐姐的肩膀。掌心贴着她的肩胛骨。很硬。像按在一块石头上。可石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震。
“姐,”她声音很轻,“今日我来,不是替萧烬送东西的。”
沈清歌抬眼。
“我来告诉你——我要带他们去城西。明日。你姐夫坟前。你不敢走的路,我替你走。你不敢见的人,我替你见。你不敢看的坟,我替你看。可你必须走出这间暗室。”
沈清歌看着她。目光沉沉的。
“我不逼你跟我去。”沈清辞说,“我只要你走到甬道口。送到门口就行。”
沈清歌没有回答。她把玉麒麟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架子前。背对着妹妹。肩膀绷成一条线。她站了很久。久到油灯又爆了一个灯花。然后她开口。
“你回去吧。”她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沙哑和冷淡,“明日别来了。”
沈清辞看着她姐姐的背影。马尾垂在肩头,后颈上那道旧疤在灯光里泛着淡白的光。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身。走出暗室。穿过甬道。推开暗门。晨光劈头盖脸浇下来。她站在侧巷里。深吸一口气。然后把暗门推回去。墙面上那朵梅花重新闭合,像一只合上的眼。
她往回走。穿过长街,穿过窄巷,穿过横街。推开东角门时,日头已经升起来了。老槐的叶子在晨风里翻着银白的背面。竹巢里,燕子探出头来。她走到石桌边坐下。石桌上放着一盏茶。温的。她端起来喝了一口。龙井。谢无妄不在石凳上。她偏过头,看见书房的门半阖着。里面暗暗的,菖蒲叶的轮廓模糊成一片暗影。
她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老槐树下。仰头。竹巢里,燕子趴在巢口,脑袋一点一点的。她伸手,指尖碰了碰竹巢边缘那朵莲花结。圆圆的,润润的。她收回手。转身走回房里。躺下。面朝墙壁。黑暗中,她攥住铜镜。“清歌”两个字贴着心口。她闭上眼。
姐姐收了玉麒麟。姐姐说三年前的事。姐姐在抖。姐姐没有说去,也没有说不去。
她把铜镜扣在枕下。翻了个身。面朝帐顶。月光从西窗漏进来,落在她枕边。她伸手,让那线光落在掌心里。攥住。
明日。城西。三个人。一条路。姐姐送到甬道口。就送到甬道口。剩下的,她来走。